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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贺芳辰 不是友情, ...

  •   肃王散朝归来,方踏入内宅,便见予琰一身窄袖缚袴,正在庭中舞剑,十足十的力道,较之瓦官寺中所见的京口流民更胜几分。

      他不由得驻足看天,疑心今日太阳是方的。

      予琰近日古怪得很。

      那日回府路上肃王险些被予琰骑马撞飞,肃王怒火中烧,正欲亲自去教训这闹市纵马、无法无天的世子,他便蔫头耷脑地回来了。一连将自己关在房中好几日,异常乖觉,更是再没出门与狐朋狗友鬼混,连前几日太傅府下请帖,邀肃王一家初八赴生辰宴,他都恹恹地说不去。

      这下把肃王搞糊涂了。他素来是最热衷于宴饮之人,况且明明前几个月还说心仪颜十一娘,那日出门不知是撞见什么了,回来之后处处都透着古怪。

      可离生辰宴不剩几日时,他又骤然亢奋,每日起个大早,神采奕奕地在庭中打拳练剑,阴郁的神情一扫而空,还神清气爽的和肃王打了个招呼。

      予琰顶着肃王怪异的眼神,转脚回了房中。

      他浑身冒汗,又贪凉,不顾侍女阻拦,把剑一丢,自天井下莲缸中舀起一捧水便往头上浇。

      冷水浇在头顶,热情却不减反增。

      明日便是八月初八,颜氏女郎的生辰宴虽则一如往常,但她既与颜箫相识,想来也会赴宴。

      他这几日突然想明白了,不过是知道了他的身份而已,他为何要心内不安,又何必刻意躲避?既知身份,他也不必再装,正好让她见识一下世子的威仪。

      这般想着,心神激荡,脚下愈发轻快。

      他接过侍女递上的素帕,边擦拭着面庞上的水珠,边走向房中,正待挑选明日赴宴的衣物,忽然有仆从入内传话。

      “世子,同源质库铺主求见。”

      铺主是个中年人,他随着仆从走了进来,身子躬得极低。才一进门,便颤颤巍巍地将手中之物奉上。

      “世子殿下恕罪!”

      匣中躺着一枚玉佩,巴掌大小,温润生光,系绳有磨损的痕迹,其上阳刻“琰”字,正是先前遗失、又被婉宁捡到的那一枚。

      “何意?”

      铺主不敢抬头,“今日有人持此物来质银,草民认出此乃世子之物,一刻也不敢耽搁,特来奉还,并向世子请罪!”

      “兑银的人呢?”

      铺主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原是店内帮闲经办的,底下人有眼无珠,抵了二十两现银,留了字据,便让那人走了。”

      予琰看着那枚独山玉打磨的无价之宝,牙根发紧,“多少?你说它换了多少?”

      *

      八月霜冷,桂华流瓦。
      初八这日,巳时不到,香车聚集,宾客盈门。

      太傅府中开大门,檐角瓦当装饰一新,宴席自堂屋摆到内宅水畔,贺礼更是堆满内帷。受邀者不乏颜箫闺中密友,更兼皇室宗亲与朝中故交,高冠翘履络绎不绝。

      故而怀中抱了只红腹锦雉的婉宁便格外显眼。

      这乡禽羽色华丽,长尾斑斓,尖嘴却锋利,窄小的头颈上黑豆一般的眼警惕四顾,路过的人都只敢远观,唯独檀止识货,听见动静,一路跟着来到内宅。

      她早就听颜箫说起过与婉宁的再次相遇,今日终于得以再见,谈及三月三相识那日,颜箫仍有些难以置信,“上次你信中说的恩人,真是萧予琰?”

      婉宁垂下长而密的眼睫,“是他。”

      颜箫暗道自己果真是对予琰偏见太过,“上次你信中请我相邀肃王世子,当面谢过他相助之情,我曾写信给他,却未得回音。今日世子也会来,婉宁若是需要,我便安排个安静地让你二人一见。”

      “他也会来?”婉宁听到后半句,讶然抬眸。转念一想,颜箫身为太傅之女,生辰宴有肃王世子出席也是情理之中。

      檀止从花圃中翻出条小虫喂给红腹锦雉,扭头对婉宁道:“你只管放心,既是在十一娘府中,便没人能撞见你们,不必担心落人口实。”

      婉宁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颜箫和檀止自然值得信赖,她只是不确定是否要见他。

      寿星今日妆容明丽,额间明黄点缀在莹润如玉的面容上,上身丹桂色交领广袖襦,下着松石绿与石榴红间色交窬裙,腰环窄襕,衣袂翩跹,更衬得纤腰不盈一握。行动之间云髻飘逸,环佩叮当,有如古画神女,光彩熠熠。

      杜蕴容离老远瞧见,待她走近,将团扇在她肩上一揽,颇有几分风流,“这是哪家女郎,实乃天女下凡,不知可否赏光同我一道吃杯酒?”

      颜箫自侍女手中取了杯盏,递到杜蕴容面前,捏着嗓音,“娘子不饮,我可不依。”

      沈清如一阵猛咳,敲在杜蕴容风流的扇面上,“哪里来的纨绔,该打该打。”

      杜蕴容手一松,团扇滑入袖口,她顺势伏在颜箫肩头,“你们姑嫂二人倒是亲近,怎么却见不得旁人亲近了?”

      大概被打趣得多了,沈清如已经面不改色,“阿杜莫吃味,七郎尚未定亲,阿杜不如来和我做妯娌,也好一道亲近。”

      “瞧瞧,这还没过门呢,就惦记上妯娌了,这我可不敢教阿沈做我嫂嫂。十一娘可敢?”

      “清如既是我表妹,若要做我阿嫂,岂不是乱了套?”颜箫拉过一旁的崔沅,“若要我选,我便选阿沅做我嫂嫂。”

      崔沅平白闹了个脸红,“十一娘还没吃酒,怎么便说起醉话了。”

      “十一娘这是打量着六郎听不到,愈发胆大了。”颜竽笑着向岸边扬了扬下巴。

      颜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见对岸游廊中,两个年轻郎君正缓步徐行,定睛一看,正是颜笙和顾修昀。

      游廊曲折回环,站在其中,恰能从各个角度望见长堤全貌。曲径幽长,两人已行至过半,大概在那里有一会了。

      想到方才与他人调笑之态被他尽收眼底,颜箫耳后一阵发热。

      顾修昀今日一袭银朱色大袖宽衫,虽是暗色,较之他先前那些衣裳,却也算得上鲜亮。

      极少见到他穿这样鲜艳的颜色,倒很是喜庆,柔和了冷峻的面容,更显俊俏,与颜笙站在一起,亦是位芝兰玉树般的翩翩君子。

      几道视线望过来,两人皆淡定自若,一个轻轻颔首,一个淡笑拱手。

      女郎之中发出几声低低的惊呼。

      “顾司徒笑起来竟这样好看。”
      “你快看顾司徒是不是在冲我笑呢?”
      “什么呀,分明是冲着我的。”

      沈清如悄声凑过来,“我看这顾司徒不错。”
      “为何?”就因为他生得好看?

      “瞧你眉头皱得,我夸顾司徒,你生得哪门子气?”沈清如戳了戳她,暗声笑。

      几位年纪尚轻的小娘子已讨论起了顾司徒是否婚配、有无中意的人家,只因当事人听不到,便肆无忌惮,甚至互相猜测着请媒人说亲能有几分胜算。
      颜箫只觉聒噪。

      她们只见到了他状似和善可亲的一面,便心旌摇曳,她们真的了解他吗?她们见识过他运筹帷幄的手段、听说过他赫赫扬名的政绩、目睹过他将敌人一招毙命的身手吗?

      都怪顾修昀,分明顶着张清淡疏离的脸,却在一众小娘子面前笑得温良无害,还打扮得鲜艳招摇,简直没安好心!

      颜笙也有错,往日里他才是那个最受小娘子追捧的,此时却不知为何,偏要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深沉模样,仿佛他是沉稳持重的兄长,而年长他几岁的顾修昀反成了幼弟,平白教顾修昀分去了女郎们的目光。

      “我气我阿兄!”

      沈清如语调怪异地“哦”了一声,“原来真的在气啊。”

      后知后觉落入陷阱的颜箫怔愣一瞬,面上骤然飞起红云。

      忽听“扑通”一声,池水漾开一圈圈涟漪。谈笑中的人纷纷停下话头,顺着涟漪向上望,只见宁安郡主静立一旁,神情淡漠,无动于衷,似没瞧见异常。

      吉时已到,礼乐齐鸣,内侍传唱,乃是陛下赏下贺礼,众人便就移步前厅。

      帷帘之外人影绰绰,一众缓带轻裘的裙屐少年之中,有一劲装郎君格外扎眼。

      “这便是那位刘参军?倒还算得上周正。”杜蕴容久闻其名,却未见其人,小声问,“十日之期将至,你真要嫁他?”

      “什么十日之期?”颜箫一惊。

      “你竟不知道?”杜蕴容更惊讶,“太傅设下期限,待十日之后,便给出答复。太傅竟没一口回绝,我还以为你真打算嫁。”

      “你从何处听说的?”
      “是刘参军吃酒时自己说的,大半个酒肆的人都听到了,你是不是最近没出门?”

      颜箫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沈清如说她气定神闲,她确实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平日里玩笑归玩笑,但闺阁女郎亲事由父母决定,没有当事人亲自过问的道理,尤其世家大族,遇事不慌方为正道。可她虽没问檀氏,却也不相信颜炳会在她明确表示不愿嫁之后还犹豫不决。

      京中自有好事人在茶肆中做了赌局,赌太傅会不会将女郎嫁与这位朝中新贵,她懒得理会外面那些风言风语,这几日索性便没出门。没想到她不予理会,倒给了刘绪之可乘之机,趁机大肆宣扬,简直欺人太甚。

      杜蕴容见她面色不悦,有些懊恼,“我以为你知道的,原是我多嘴了。”

      偏生此时还有人往枪口上撞。

      鸣澜瞧见了婉宁腰间的衿带,一面是云气山水,一面是花鸟虫石,鸣澜赞她绣工出色,婉宁笑说改日可赠她一条。

      宁安郡主在旁听见,冷嗤一声,“是你的自该是你的,若不是你的,便是肖想也是无益。何苦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眉来眼去,好不害臊。”

      鸣澜怔住,宁安扫过去一眼,手一偏,指向了婉宁。

      “她是个什么身份?寒门庶人,在此处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毫无教养!”

      周遭一瞬间安静下来,闲谈的人止了话头,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郡主这是发的哪门子邪火?

      婉宁虽只是个寒门小户女,却也是颜箫的座上宾,她这样说,岂不是打颜箫的脸?况且以婉宁的身份,头次见宁安郡主,两人能有何仇怨?

      檀止一把将婉宁拉到身后,正欲上前辩驳,便见颜箫抬手示意她退后。

      颜箫淡声告诫,“今日是颜氏做东,来者是客,郡主是何身份,婉宁便是何身份。”

      今日毕竟是她的生辰宴,她也不愿把场面闹得太僵,自忖并未太咄咄逼人。

      可宁安不语,只拿一双冒火的眼紧紧盯着她,好似真正怨恨的人不是鸣澜,不是婉宁,而是自己。

      怪了,她何时得罪宁安了?

      自觉惹出风波的鸣澜忙打圆场,“阿箫那日说的洛下方志可读完了?我近日闲来无事,不知可否借来一看?”

      *

      八月的风悄然转向,捎来一缕北地的萧瑟。高远天幕如靛青色的绸缎,贴着肌肤,令人忍不住微微瑟缩,澄明之中已有了几分秋高气爽的意味。

      颜氏的书阁拔地而起,直入薄云。檐角下的铜铃垂着朱红丝绦,随风轻摆,像招摇的箭靶。许多年前,颜箫和檀止便在此处,用弹弓将铜板打向高处。

      檀止是个中高手,凡她出手,总能“叮叮咚咚”的命中靶心,轮到颜箫,却只听得见瓮声瓮气的闷响,不是弹到斗拱廊柱,就是打中屋脊鸱吻。

      陆鸣渊站在书阁下仰望,忆起曾经,不觉一笑。

      粉墙之后传来人语声,静候片刻,便见两个女郎分花拂柳而来。

      “阿箫。”

      颜箫脚下一顿,目光转向鸣澜。

      鸣澜并不辩解,只对她歉然一笑,看了一眼陆鸣渊,识趣地默默走远。

      “你别怪她,是我的主意。”陆鸣渊上前一步,“这几日不见你出门,六郎又抱恙在府,音讯全无,我心中实在着急,才出此下策。”

      颜笙病了?
      她扭脸望向书阁前的画屏,“表兄着急见我,所为何事?”

      若在平日,他定然能一眼看出她心不在焉。然而此时此刻,他心中被一阵难以名状的冲动牢牢裹挟,竟忽略了她刻意避开的眼神。

      “我都听说了,那武夫蛮横无礼,太傅悬而未决。其实,你不必担心。”他吐出一口气,咚咚的心跳几乎要盖过内院缥缈的丝竹声,“阿箫,你若愿意,我今日便去向太傅提亲。你我两家故交,我与刘绪之,太傅必然有所决断。如此,既能解你燃眉之急,也可了却我一桩心事。”

      他自知有些语无伦次,又怕她觉得自己是趁人之危,“你不必有压力。我明年将行冠礼,过后便要入仕,家中尚未为我议亲,我此番回京,便是为了此事。”

      颜箫叹了口气,心下已全然明了。
      “表兄一番好意,我自该心领。可我岂能因一己私欲,耽误表兄终身?”

      “若我说不是耽误呢?”他的声音几不可察的轻颤,又于轻颤中强自镇定,“阿箫,你可愿让我照顾你一世?”

      一定要在今日把话说清吗?

      颜箫凝眸而望,心中百感交集,良久,轻声道:“我幼时懵懂无知,随旁人一道,对你以表兄相称。后来知你并非表兄,然相识多年,情谊难得,我更视你为友。自始至终,为兄为友,情谊不变。”

      是兄长、是好友,现在是,以后也是。
      唯独不能是夫郎。

      陆鸣渊的眸光一点一点熄灭。

      意料之外吗?

      其实直到他今日决定见她一面时,他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自他回京这一个月以来,他已然能感觉到,她已不再是那个不愿他离开,却又倔强着不肯承认的小女郎。

      那时的他只是笑笑,总以为还有时间,好生安抚几句,还是那样决然的走了。

      一年还是太久了,他于今日才看清,他早已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太自负。

      “你当真要嫁他?你宁愿嫁给一个不知根底的武夫,也不愿选我,对吗?”他艰难地扯了扯唇角,“我在你心中,竟连一个小小的参军也不如。”

      颜箫不忍见他如此,“表兄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陆家小郎,何需与旁人比较。”

      “那顾修昀呢?”他眼眶微微发红,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如果今日站在这里的是那位顾司徒,你会答应吗?”

      阿箫,你究竟是尚未开窍,还是独独对我无意?

      她明显一怔,长睫低垂,掩住杏眸。

      “你我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

      他似失了全身力气,挺直的肩背松垮下去,昔日温和清透的鹿眼此刻却如燃尽的烛火,黯淡混浊,唯余一圈圈烛泪的红痕。

      他朗声而笑,这笑像是自嘲,分明没有半点快意。

      颜箫心下一阵发酸。

      陆家小郎霁月清风,何曾有过如此手足无措的时候。为她,这是头一回。

      可她心中并没有任何得意,反而是无奈多过叹息。

      感情之事,如何能将就,迟早要说清的。

      一年多的时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或许他的想法没错,可如今,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时时被照顾的小女郎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转身之际,她听到陆鸣渊渐渐止了笑,声音涩然,“若是早几年,是不是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她没有回答。

      再回望那段懵懂的少年时光,她确信对陆鸣渊只有兄妹之情。但他确实了解她,只问了一句话,便让她方寸大乱。

      若今日站在此处的是顾修昀,她会如何?

      不同于陆鸣渊这般寻常好友,更谈不上兄长之谊,她与顾修昀,似乎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又超越了两者的、完全新奇的感觉。

      不是友情,不是亲情,那是什么?

      愈靠近内院,丝竹管弦愈是热闹,她却像是被蒙住了耳朵眼睛,站在寂静里,望着渺远的光。

      她想找人解惑,可她不知能找谁,茫然四顾,一张张笑脸,或关切或疑惑,却都与她无关。

      不知走到了何处,“咚咚”声渐次入耳,将她从浑然之中拉回。

      手捧茶果佳肴的侍女穿行在回廊中,鞋履踏在廊道上,一声声擂在耳中。

      素色的广袖如阴沉的乌云,翻卷之间,偶然露出一片暗朱色的衣袍,转瞬之间又被吞没。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直到乌云也完全消散,那招摇勾人的红日却再没出现。

      可终日阴沉中露出的一点曙光,教人如何放得下?

      魂魄归位,她不觉抬起脚步、提起裙摆,急急地奔向那转瞬即逝的旭日。

      回廊之后的院落空无一人,她再也奔不动,背倚廊柱,细细地喘着气。

      馥郁甜香卷入鼻腔,几息过后,她蓦然僵住,缓缓转头。

      红日落于林间,丹桂之下,有人安静驻足。迎上她的目光,他唇角微弯,目光幽深,平静得像是一直在等她回望。

      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她忽然笑了。

      颜箫啊颜箫,你为何到今日才看清自己的心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贺芳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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