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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讳童言 “阿姐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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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先生在官医署讲学已有半年,近来却有意离京,继续西行至蜀中游历。颜箫得知此事时,正在瓦官寺内。
“先生何不再休整几日?月末便出发,太仓促了些。”
“我待得够久了,再待下去,恐怕你阿父要被我熏成药罐子了。”陶见山捋着胡须笑。
“陶先生焉知阿父不想成为药罐子呢。”颜箫也笑。
虽是玩笑,但陶先生一向不是安守一隅之人,或许对他来说,四处游历反而更觉随遇而安。
“十一娘莫伤心,建邺我还是会来的,或许下次回来,便是为你问诊安胎了。”陶先生挤眉弄眼,笑得怪异。
颜箫面颊滚烫,暗中腹诽,这陶先生怎么为老不尊了呢。
她赶忙转移话题,“陶先生这次西行,会带上阿若吗?”
阿若正在窗下抄录药方,从此处望去,刚好可见他紧锁着眉头,神情认真,瞧着还像模像样。
陶见山一叹,“我观阿若这孩子,确有几分灵性,只是他讳言身世,始终未知他的意愿有几分。”
颜箫知他顾虑,“顾司徒不日即将北上,若能打听到阿若身世之事,我便来告知先生。”
陶见山又露出了那副怪异的笑,“如此小事都要挂怀,顾司徒实在辛苦啊。”
他一说,颜箫心中那股愧疚再度涌上心头。
是啊,顾修昀日理万机,却还愿记挂着阿若的事,这是何等胸怀,何等宽厚,何等温和!
她颇认同地点了点头。
陶先生却笑,问他笑什么,他也不说,只扑着折扇摇头。
陶先生空闲的时候不多,不过片刻之间便有四五个人来寻他,只好道声失陪,便匆匆离开。
阿若举着药方自屋内走出,四下张望着,不知是在找谁。
忽见他不知瞧见了谁,面上笑容蓦地僵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待到退无可退时,廊下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男子身量不高,极瘦弱,弯着身笑眯眯地和阿若说着什么。
阿若一张小脸紧紧皱起,五官缩成一团,仿佛在看什么腌臜物。起初还能回答几句,可他不知说了什么,那男子竹竿一般的手臂忽地攀上他的肩背,上上下下地摩挲。
阿若浑身一颤。
两人所在之处原是瓦官寺内一间杂室,寻常少有人来,此刻寺内人人都在忙碌,一时间竟无人发现异常。
颜箫察觉不对,忙提起裙摆,飞奔过去。
然而她隔着两道回廊,终究是慢了一步。阿若如同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在那双手臂的钳制下不停地挣扎,两只手一个劲地乱挥,拳头如流星一般砸在那人身上。
“放肆!”
“住手!”
两道怒喝同时响起。
那人双手一松,颜箫看准时机,一把将阿若拉到身后。
施罪者面上露出些惶恐的神色,望向回廊的另一侧。
一个年轻郎君正向这边而来,方才那声“住手”便是他喊的。他一身窄袖胡服,头戴鲜卑帽,面容周正,瞧着眼生,看穿着亦不似流民。
他面色铁青,先是对阿若拱手行了一礼,“在下管教下属不严,惊扰小郎君了,实在抱歉。”
阿若往颜箫身后一躲,他的目光便顺势落在颜箫面上。
看清颜箫的样貌后,他先是一怔,随即向她的发髻看去,一时语塞,竟忘记了要说什么,直到颜箫轻咳一声,才回过神。
他再次躬身行礼,“惊扰女郎,万死莫辞。”
这话略显轻浮,观他神色却端正,颜箫抿着唇,淡淡地颔首回应。
年轻郎君转向他的下属,声色俱厉,“领二十军棍,速去!”
那人抖着手,自去领罚。
年轻郎君却没跟着一起,而是与颜箫攀谈起来。
原来此人名唤刘绪之,确非南逃避难的百姓,而是自广陵率众而来的流民帅。中州收复不过数十载,前些年江北偶起零星战事,正是倚仗他麾下北府流民军之力,才得以平息。
刘绪之原是受了朝廷的调派,自广陵渡江至京口,因部中有几名伤员,便先行护送至建邺休养,方才那人便是其中之一。
刘绪之再次向颜箫和阿若致歉,也并未冒昧询问她与阿若的关系,端得是十分有礼。
颜箫面色稍霁,只是阿若被吓得不轻,她也就不欲同他多说,三言两语后便淡声告辞。
*
阿若在禅房灌了几杯冷茶,大哭了一场,才算是镇定下来。
颜箫和弘生坐在一旁安静相陪。
弘生不知该说什么,从袖中掏出手帕默默递了过去。阿若埋着头抽噎,正欲接过,待看清对方是谁后,嗖得收回手,警惕地盯着弘生。
弘生尴尬地收回手,无措地看向颜箫。颜箫只得取出自己的手帕,放到阿若面前。
阿若这才抓过帕子拭泪,抽抽搭搭地哽咽,肩膀一耸一耸,模样看着好不可怜。
“多久了?”颜箫问道,看他害怕的样子,那人应当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从他们来了就这样……他说我生得漂亮,想和我一道闲聊。”
阿若鼻音浓重,拳头捏得紧紧的,越说越来气,“头回有人说我生得漂亮,我还当他是好人,没想到藏着坏心!”
阿若眉眼间带了些少年人的清澈,细看之下确实算得上清秀,可这不该是被人觊觎的原因。
他的那份恐惧亦不像是空穴来风,弘生与他一向交好,他此刻面对弘生都不甚自在,仿佛心有余悸,恐怕也与他的身世有关。
思及此,颜箫便也不再多问,生怕惹他伤心,只顾左右而言他,同他玩笑道:“阿若此言颇有禅意。若一人容貌昳丽,却心藏奸邪,则容貌不过皮囊,终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若是一人始终能心存善念,虽形貌寻常,亦有美名流传。自然,若能形神兼备,内外俱彰,便可谓是圆满无憾。”
颜箫笑眯眯道:“那人便是形神皆丑,阿若是形神俱佳。”
“……那弘生师兄呢?”
“自然也是形神俱佳。”
“那阿姐你呢?”
“我?我自然也是啦。”
……
这一番“美丑论”论得阿若绕得晕头转向,似懂非懂。他捧着脸,若有所思道:“那顾司徒也是吗?”
“也是呀。”
阿若严肃摇头,“不对,若是阿姐觉得顾司徒和弘生师兄一样,那为何阿姐独独心悦顾司徒呢?”
“自然是因为顾……”
周遭似乎有一瞬间的安静,连弘生都投来好奇的一瞥,颜箫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方才说什么?”
“为何阿姐中意顾司徒,而不是旁人呢?”阿若重复道。
“我几时说过这话……”她忽觉自己心跳如擂鼓,砸得双颊滚烫。
“阿姐你一同顾司徒说话便笑,还会脸红,可是你对旁人便不会这样。”阿若分析得头头是道,“顾司徒也是这样的,那日你手烫伤了,他可急坏了,一下子就从马上飞到你跟前。后来你回去了,他发了好大的火,把那些闹事的人全给抓起来了!”
门外一人抬起欲叩门的手顿在半空中。
门内的女郎良久无言,他脚下也似生了根一般,既不推门而入,也不转身离开,只如一尊雕像,静默伫立。
过了不知多久,忽听屋外有声响,弘生起身查看,屋外却空无一人。
岳陆才刚把马牵到马厩,续了粮草,靠在水井边正准备闭眼假寐一会儿,就见刚走进后院的自家郎主大步走了出来。他直奔马厩,一言不发地牵了大宛马的缰绳,待岳陆反应过来时,他已跨上马背扬长而去。
岳陆一骨碌爬起来,“哎,这就走啊?”
*
北上兖州之日定在七月初五,顾修昀这几日忙得头脚倒悬,既要安排他离京这些日的诸般事务,又要紧盯北地动向,连刚到建邺的流民帅都无暇接见,更抽不出空来去瓦官寺与人闲谈。
待到初四这日,总算是将人全打发走了,他自台省回府,打马右御街上,不知怎么,马蹄就迈上了新桥,向瓦官寺而去。
也罢,明日便要出发了,此行少说也有一个月,若是赶得巧能遇上,去打声招呼也好。
他到门口时,正赶上女郎夸夸其谈,他听得有趣,忍俊不禁,便不急着进去,心安理得听起了壁脚。
却不想听到了阿若的那番话。
他承认当时心中忐忑,知道她就在里面,他竟生出了胆怯的心思,连推门而入的勇气都提不起,只想听到她的回答。
可她的沉默似乎漫长得有一个时辰,他心中的那点未具名的期待和忐忑,在这沉默中一寸、一寸消磨殆尽。他终究是没能等下去,近乎逃离一般,转身离去。
直到走出瓦官寺,他仍觉得心跳如雷,吵得他心烦意乱,他强自令自己镇静下来,理智的分析情绪的变化。
他在胆怯什么?
他在心中推演可能出现的情形:
他推门而入,看到她平静的面容。她抬起头望向他,既是回答阿若,也是在回答他:“我不知司徒如何做想,我对司徒却是无意。”
一想到此情此景,一颗心便沉入谷底,似乎有只手牢牢将它攥住,勒得他喘不上气。
顾修昀狠狠一甩马缰。
他没有回府,而是沿着秦淮一路疾驰。
天空阴沉,不多时便落了雨,不过片刻,雨势转急,身后传来呼喊声,似乎是岳陆,喊了什么不得而知,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让岳陆先行回府。
大宛马略过丹阳郡城,一片朱墙黛瓦后渐渐展露出一座巍峨的城门,是建邺东南的三桥篱门。
他松了马缰,大宛马步伐趋缓,载着他停在城门下。
大雨倾盆,将他浇得清醒。他忽然忆起那日自城外归来,他也是于此处勒马,郑重告诉她,大宛马认主,他的马背上没有其他人。
翌日一早,晨光熹微,东篱门的守城将士才开了城门,便见原本应自广莫门出城北渡长江的顾司徒,却自东篱门而出,于晨间的高风薄雾中,向着湛山寺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