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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佛前释 何为心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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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明知道顾修昀今日要远行,故而当他推开房门,看见本应北上的人此刻却风尘仆仆站在门外时,颇为惊讶。
说起顾修昀与净明的相识,亦是场机缘巧合。
那年顾修昀初到建邺,正逢四月初八佛诞日,予瑢上湛山寺进香祝圣,他随侍在侧。因他素来不拜神佛,便未一同进入大殿,为着此事还被肃王好一顿数落。
他站在阶前俯瞰群山,忽听一道歌声自后山传来,渐行渐近。有人趿着木屐,手敲木鱼,沿着山间的蜿蜒小径,踏歌而来。
待那人走到近前,顾修昀才看清,那原是个中年男子,虽年近不惑,却全身素服,似乎品阶并不高,也未曾如其他人一般入大殿接驾。
他双颊酡红,神态迷离,身上还隐约带着酒气。山门外上上下下那么多禁军严守,他却恍若未见,径直踱到顾修昀面前。
他将顾修昀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微眯的双目迸发出几点亮光,“施主身上,有杀伐之气。”
顾修昀不置可否,他虽不拜神佛,心中却有敬意,淡声道:“佛门清幽地,何故饮酒寻欢?”
净明哈哈大笑,“施主怎知我是为寻欢作乐?佛家禁饮酒纵情,可我饮酒是为在醉中参悟禅机,有何不可?”
这话令顾修昀多看了他一眼。
饮酒不为寻欢,而是为在醺然之中参悟佛法。正如谋逆不为忠君,而是为天下万民开太平。今日在这湛山寺,竟是偶遇了知音。
顾修昀一笑,似也有些了悟。
净明又问:“施主为何不进殿祷告?”
“手染鲜血,身负亡魂,不便打扰佛门清净。”
“施主可是自觉罪孽深重?”净明若有所思,“若是让施主重新来过,可还会选择这条路?”
顾修昀沉默几息,声音沉重,“外敌环伺,异族侵扰,若是前线溃败,任由敌国蚕食我朝领土,屠戮中原百姓,施亡国灭种之暴行,斩千年传承之文脉,那便是汉家天下的罪人。若是重新来过,数万将士仍会横刀立马,上阵杀敌!”
净明端肃了神色,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虽行杀戮之事,却有凛然正气,是心有佛像之人,更胜过许多佛门子弟。”
佛门子弟此刻站在院中,按着斗志昂扬的大宛马,显然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净明笑道:“我陪司徒往山中走走?”
晨间未散的浓雾环绕在青黛色的山腰,穿行林间,荷风清露染湿衣衫,贴在身上泛起凉意。山中静谧,辰正的钟声忽而回荡,扑棱棱惊起几只雏雀,片刻之后,诵经声又自寺中悠然飘荡,隐入烟尘。
顾修昀来时想了一路的话,眼下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不说,净明也不问,眼看着两人行至山路将尽,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住持洒脱豁达,想必也曾有过视为知己之人。”
净明一挑眉,“有。”
顾修昀难得露出了几分踟蹰的神色,“既为知己,自然便会时常牵挂,几日不见便觉心中空落。若是知道她与旁人更为相契,甚至会暗生嗔怨。是也不是?”
净明含笑不语。
他顿了片刻,轻抿唇角,“若是那人并未同样将你视为知己,又该如何?”
人各有志,何求同归,若是她确实无意与他相交,实不该再强求,可他又为何会生出忧、惧、忐忑、烦乱诸般心思?
他自认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却唯独在此事上,变得斤斤计较,患得患失。
“遁入空门,众生平等。司徒是否仅将此人视为知己?”
诵经声悄然停歇,净明看了一眼面带迷茫的顾修昀,露出个了然的微笑。
两人不觉间步入一道院门,院中央一棵几人合抱的老槐树,枝叶油绿,星点白花点缀其间,低矮的枝桠上,累累挂满一片一片的姻缘牌。
不消说,此处必是姻缘殿了。
时辰尚早,殿前空无一人,净明推门而入,点起油灯,跽坐于席上,低声诵经。
顾修昀安静听了会儿,在净明诵完一段后,上前点起三支青烟,默默行了一礼。
大宛马长声嘶鸣,他步出殿门,一跃而上,调转马头直奔山下。
眼明心净,众生平等,他待其他人都能做到一视同仁,却唯独一人例外。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位女郎,终究还是被他放在了心里。
*
颜箫得知顾修昀离开时,已是两日之后。
七月初七,晒书晒衣。此风绵延百年,时下已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雅事一桩。
颜箫挽着襻膊,搬出书阁中经年存放的书箱,一卷一卷摊开摆在院中的竹席上。
染春说那日在瓦官寺瞧见了岳陆,但她却并未见到顾修昀,或许他另有旁的事,恰巧没能遇上她。
没遇上也好,若是让他听到了阿若那番话,她还真不知该如何面对。
那日的情形现在想来仍觉脸热心跳。
这些时日里,她与顾修昀日渐相熟,随着她对顾修昀日益深入的了解,她对他确实有所改观,可她自认从未对顾修昀有过任何逾矩的心思。
何为心悦?
相识以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上演。
初遇时,他是权倾朝野的顾司徒,行事狠厉,动辄便在宫中施以私刑,对忤逆者赶尽杀绝。这般威势,实在压得人难以喘息。可是当她偶然之间窥见了他雷霆手段之下,竟似有着悲天悯人的细腻心思,她才恍然发觉,自己从未真正明白他。
于是她去问颜笙,她想知道他的来时路,想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越了解,越觉得命运何其不公,看似给了他至高无上的地位,却也夺去了本该属于他的温情和名誉。纵然这般境遇磨炼了他的心志,他亦未曾怨天尤人,可他越是沉默的承担一切,她心底那份怜惜便越是强烈。
于是不知从何时起,她便总想从他疏冷的眉眼间寻找那一抹掩藏的温和,总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并非乱臣贼子。他以一己之力打断士庶之间的天堑,使得庄户人家都有读书进学的机会;对于那场战争中无辜被波及的人,他也会给予援手,纵使有过,仍允其在瓦官寺中将功折罪。
或许正因这一切只有她看得到,她才会在听说西凉公主时、在看到那侍女腰间系着小药囊时,心中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如此而已。
难道……这便是心悦吗?
“在想什么呢?”檀止自屋内走出,丢了颗杏子给她。
颜箫险些没接住,看檀止往树荫下的竹榻上一躺,放下手中书卷,笑道:“人人都晒书晒衣,偏你在这躲清闲。”
檀止左手枕在颈下,右手一拍肚子,“书在腹中,晒我便是晒书。”
颜箫扑哧一笑。
沉默片刻,她轻声问:“阿止,你心中可曾想过将来会嫁与谁家吗?”
“嫁与谁家?这倒没想过,我阿娘不愿我远嫁,左不过就是京中这些门户。”
昨日檀氏收到书信,崔家已启程南下,沈家也已准备自吴兴出发。两家一个是回京述职,一个是来核聘礼,均于月末抵达建邺。
沈家清如表妹比她年纪还小一些,却已定了亲事,而她还未有着落。恰逢前几日陆氏领着颜竽过府闲话,提及陆鸣渊明年回京之后要定亲一事,话中虽未挑明,但这话为何独独向她提起,几人都心照不宣。檀氏虽没当即应下,却也并未推拒。
她自然知道檀氏的心思。陆鸣渊人品端方,性情温和,又与她自小相识,她前几日才拒了予琰,眼下实在没有道理再拒了陆鸣渊。
檀止似乎能一眼看穿她,支起手肘问:“陆家小郎君不好吗?”
“陆家小郎君虽好,我却只将他当做表兄。”颜箫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唔……若是让你嫁与我阿兄,你可愿意?”
檀止一阵猛咳,“你要这么说,那我便明白了。”她复又躺回竹榻上,翘着脚摇晃,“若是让我选,我定找一个和我阿父一样勇猛的将军,能与我一道骑马射猎才行!我看顾司徒就很不错,只可惜啊,他从来不近女色。”
颜箫心中微跳,“我听说他在凉州时,曾与西凉公主关系匪浅?”
“有这回事?”檀止皱眉回想,“我阿兄在军中时,倒是未曾说起过顾司徒有何红颜知己。当年怀远军顾将军治下严明,顾司徒身为少将更是以身作则。倒是有不少人谈论起,不知顾小将军这般人物,将来会娶个怎样的女郎呢。”
*
日落竹林,鸣蝉渐歇。
颜箫将檀止送到二门外,还不忘与她相约七月半一同游街赏灯。
“一定!”檀止翻身上马,“对了,前几日你不是说想学骑马?改日我去马厩中挑一匹最温顺的给你领过来。”
“好。”颜箫笑吟吟应声。
她目送檀止离去,正待转身回府时,忽听有人叫住了她。
“阿箫。”
她回头望去。
那人踏着夕阳而来,橘色暖光染上他月白色的锦袍,似乎是匆匆赶路而来,抬袖间卷起微尘。
他只身一人,站定在她面前,下颌冒出一片淡淡的青色,瞧着有些疲惫,却一如从前一般,露出和煦的笑。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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