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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悲田院 欲盖弥彰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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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家三福田,一曰赡养父母之恩田,二曰供奉佛祖之敬田,三曰施贫扶弱之悲田。瓦官寺所建悲田院,不仅收容北地流民,也救济京城内外的贫病者,可谓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一桩。
大雄宝殿内人少清静,梵音袅袅,不绝于耳。佛像仪容俨雅,怜悯地俯瞰世人,望之令人心静。
时下佛道诸教你方唱罢我登场,士族也不能免俗。颜箫捐了十斤香油,对住持福一福身,一回头,就见顾修昀负手立在佛像前。
她走到顾修昀身边,同他一道仰望。
两人静静观想,却无一人上前跪拜。顾修昀调转视线,垂眸望向她。
“不在佛前许个愿吗?”
颜箫先是摇头,想了想,还是上前,跪伏在佛祖脚下,双手合十,三跪九叩。
迎上顾修昀探询的视线,她笑道:“一时想不出什么愿望,便替黎民百姓祈愿吧。惟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柳叶眉微弯,杏核一般的黑眸漾起笑意。
顾修昀亦扬起唇角,“没有愿望是好事,可见女郎诸事顺遂,心境平和。”
诸事顺遂吗?颜箫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
“司徒没有心愿吗?”她问顾修昀。
顾修昀摇头,“我杀戮太多,即使有所求,佛祖也不会应允。”
话音才落,他便察觉到颜箫面上的笑容也随之淡去。
其实这番话早已不会令他心中生出波澜,如今的日子顺遂富足,他亦无所求,她实在不必如此。
“会后悔吗?”沉默良久,颜箫忽抬头望向他,轻声问:“你究竟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萦绕多时。
他并非出身寒门,他在凉州时便已威震四方,是赫赫威名的顾小将军。纵使当年怀远军遭朝廷猜忌,历经刀斧加身、内忧外患的境地,他仍有机会退守凉州,对朝廷俯首示弱,暂得安宁,为何宁愿背负骂名、堵上家人亲眷的性命,也要义无反顾地随父起兵谋逆?
既已声名俱毁,在当日只身闯入太极殿,逼得崇治帝写了退位诏书时,在帝王印玺就在眼前,至尊之位唾手可得时,又为何不取而代之,而是恭恭敬敬奉上给先帝?
若说他贪恋权势,可他终究没越过那咫尺之遥;若说他恪守为人臣子的本分,但谋逆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他早已将名望声誉看淡,世人的评说亦不放在心上,更非追名逐利之人。他说只为心安而已,可她不明白。
这世间当真会有这样的人吗?
她这番话堪称大胆,可顾修昀却丝毫不觉意外,仿佛早知她会有此一问。
“若我说是为了百姓能够安居,四海之内清平无恙,女郎可会相信?”
他的声音极轻,仿佛下一瞬就要隐入佛前的尘烟中,也或许是瓦官寺中久违的烟火气太过热闹,连后院的谈笑声都能轻易将它盖过去。
他的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可这份毫无保留的坦率令她怔住。
“我相信。”没有太多犹豫,她坚定点头,“司徒爱民如子,体恤苍生,流民得遇司徒这样仁义之人,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顾修昀却正色纠正她,“不,流民能有今日之安定,女郎亦功不可没。”
他的眉眼不知不觉间已不再冰冷,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恍惚间又仿佛满含笑意,恰如冰雪消融,春意漾起,可是他分明没有在笑。她一时辨不清他的情绪,只觉一阵晕眩,心跳急速攀升,似乎要坠落在一片未知的旋涡中。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事将要发生,可终究什么也没有。
微风穿堂,斜入殿门,颜箫臂间芦草黄的帔帛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他的手背。初时他还礼貌地避开,可微风调皮,不断地用轻薄的布料撩拨他,酥酥麻麻地,他终于还是摊开手掌,任由帔帛在他掌心划过。
帔帛的主人丝毫未觉,他仍觉自己冒犯,轻咳一声,“去后院看看吧。”
这些流民初到瓦官寺,骤得安置,反而撑不住,一病不起。天井中点了铜盆熏艾,后院雾气缭绕,叫人分不清究竟是香火还是艾烟。
陶见山戴了覆面穿梭其中,为流民诊视,阿若亦步亦趋地跟在弘生后面,伸着脖子好奇地左看右看。
他自入瓦官寺以来,得以梳洗整饬,又温饱无虞,穿着虽仍是粗布衣衫,却浆洗得干净,短短月余,个头竟比之前窜了不少,看着有几分少年模样了。
大概记挂着那一筐桃子的情谊,阿若瞧见颜箫后,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颜箫和顾修昀站在天井下。
“阿若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颜箫说起如何与阿若相识,以及陶先生的打算,“他若愿意跟在陶先生身边做个学徒,于他而言,也是好事一桩了。只是阿若身世未明,他毕竟年幼,若是不尽早查明,终究不是稳妥之计。”
话音刚落,只见阿若随着陶先生停在一张床榻前,榻上躺着个年轻人,一条腿僵直着。陶先生掀开覆盖其上的衾被,皱眉看了看伤处,随即唤来一个仆妇。
那仆妇身量不高,花白的发丝梳拢得齐整,走路时腿脚倒灵便,不似是年长之人。颜箫不免觉得奇怪,便多瞧了一眼。
陶先生向她吩咐几句,她认真听着,领命下去。
转身时,颜箫瞧见了她的样貌。
那确是一张算不上年迈的面容,只是面上沟壑纵横,连带着这满头的斑驳,平添几分沧桑而已。
不正是平乐镇孙家宅院遇到的那个妇人?
颜箫惊讶地望向顾修昀,他显然也看到了,却并未露出意外的神情。
所以其实是他将人接到这里的?
顾修昀似乎能读懂人心,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先前听住持说,此处缺个仆妇,恰巧让她将功赎罪而已。”
颜箫弯唇,到底没拆穿他。
顾修昀又看了眼阿若,“过几日我要北上,若我路过青州,找机会打探一下他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北地是流民之乱的源头,此时北上,不用问也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她想了想,道:“那司徒注意安全。”
他也应:“一定。”
顿了顿,又道:“有样东西,此前未寻得机会还给女郎。”
颜箫疑惑地看他一眼,她会有什么东西落在他那里,需要他归还的?
两人向前殿走去,迈过门槛时,颜箫臂间的帔帛不知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飘飘然落在青砖上。
顾修昀反应比她快,不待她弯身,他已将帔帛捞起。
他淡声道:“近日邪风颇盛,前些日还将我佩戴的药囊吹落。幸而未丢太远,被庖厨下一个侍女拾得归还了。”
颜箫愣了一下,随即视线下移,果然见那三枚小药囊正安安稳稳系在他腰间。
如此突兀地提到这个,他是什么意思,只怕连痴儿都听得明白。
她抿起唇,忍住笑意。
两人回到前殿。
顾修昀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颜箫面前。
颜箫“咦”了一声,接过来一看,署名是陆鸣渊,封口完好,大约是那日她给顾修昀写信,整理时不小心将它也一道塞了进去。
顾修昀看着她惊讶地翻来覆去地看,轻描淡写地问道:“陆家郎君是你表兄?”
颜箫笑道:“也不算是,只是自幼相熟。”
她笑得倒是开心,看来很是期待陆家表兄的来信。
顾修昀抿唇,追问一句,“既非兄妹,为何以兄妹相称?”
颜箫奇怪地看他,“他是我堂兄弟的表兄,又比我年长,自然以兄妹相称。”不然还要怎样称呼?
士族之间互为姻亲,予琰、檀玄都是她的表兄,他出身士族,在朝为官,怎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可是观顾修昀神情,似乎是当真不解,她转念一想,他自年少时便远离家族,远驻漠北,彼时身边大概也没什么同龄人,只有当时的世子予瑢,又不能和世子称兄道弟,不理解士族之间盘根错节的联系似乎也合乎情理,于是她耐心地给顾修昀讲解起这其中的关系。
顾修昀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颜箫自觉讲得很是透彻,一时也没注意他神情冷淡。没想到今日还有意外收获,她兴兴头头地将陆鸣渊的信收好。
还同他玩笑道:“司徒真乃正人君子。”误收了她的信,却并未打开,还亲自送还给她,实在是君子中的表率。
“是吗。”顾修昀的声音轻飘飘的,眼底平静无波,却将她的一举一动牢牢锁住,“险些让女郎失望了。”
*
晚间,颜箫沐浴过后,跽坐在桌案边给陆鸣渊回信。
她先说明了这封回信迟到的原因,随后问他游历到何处,有何见闻。又说了近来京城的变化,写着写着,不免又将话题拐回到顾修昀身上。
“……司徒声名不显,近来才觉其胸怀大义、心志坚韧,杀伐果断之中,行事又不失风度。乃敏于行而讷于言之人,实为君子之风范。我曾人云亦云,偶呈口舌之快,甚或暗生微辞,思之甚愧!兄若他日归京,得见司徒风采,必也心折口服。未知兄意为何?盼复,切切。”
她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可谓是下笔如有神,连润秋都惊呼,从未见过她给陆家郎君的回信写过这么多字。
颜箫将信折好,命润秋明日一早便送去前院信使手中。
*
翌日朝会后,顾修昀留在太极殿向予瑢汇报瓦官寺诸般情况。
“除瓦官寺中休养的青年外,尚有部分流民并未南渡,辗转于广陵、京口之间。这些后生力量散落各地,若能收编整合,统一管制,亦不失为一支精锐之兵。”
“善。”
“京口北据长江,先时便是北伐重镇。不妨令北府之兵驻京口,承袭前人旧镇。若有贫病积弱者,可先往瓦官寺医治休养。”
顾修昀在军政上的敏锐远超旁人,予瑢合上折子,一口应允。
这时高内侍来报,说是宁安郡主来了。
予瑢无奈地看了顾修昀一眼,“宁安今日入宫陪母后说话,必是听说你在,才特意赶了过来。”
宁安从前也不是不认识顾修昀,只是平日里官道上瞧见,她总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走过。可自从春狩之后,她对顾修昀便彻底变了副态度,不仅格外关注他的一举一动,还时常下请帖相邀顾修昀至东山别业宴饮,只是从未成功罢了。
予瑢看在眼里,虽知顾修昀无意于宁安,心中还是不免生出几分期待。
这几日京城乱糟糟的,宁安倒消停了一阵,予瑢以为她是彻底放弃了,还有些失落。没想到今日他才和顾修昀说几句话,宁安就得了消息前来堵人,看来仍锲而不舍。
顾修昀却不留情面,高内侍话音才落,他便起身拱手告退,连个冠冕堂皇的托辞都不找,摆明了不想见宁安。
予瑢很是矛盾,但顾修昀不喜,他也不好强留,赶忙摆摆手允顾修昀退下,望着绛紫色的背影,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
但愿他能躲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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