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萩秋蟲

64、降灵（8） 在规定

　　在规定的时间结束以前，世界法则都不会解放该隐。
　　光晕晃过视野，威利斯眼前出现一个钟形法阵，洪亮的钟声刹那贯穿脑海。
　　耳边有嗡鸣声盘踞，威利斯张开屏障，在隔绝声音的同时隔开外界的能量波动。他落到靠近地面的位置，让维维从视野中脱离。
　　血色的眼眸在钟形法阵的映照下骇然而狰狞，该隐死死瞪着维维，而维维并不看他，反阖起眼，在掌中聚一簇宝石蓝的光，摧动空中与地上所有法阵。
　　法阵覆盖的区域倏忽扭曲起来，指针飞速旋转，空间在法阵压迫下压缩坍塌，在空中袒露一个又一个漆黑的旋涡，旋涡内陷，里外均漆黑一片，像吞噬万物的黑洞。
　　塌陷的空间几近平面化，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然而这些“黑洞”本质只是某种空白，没有引力，未将任何事物卷入其中。
　　云幕也出现坍塌，黑洞在密集的云层中开出豁口，将密不透风的云层撕扯得支离破碎。
　　废墟上的法阵旋转指针，在土石碎屑上赫然出现一个黑洞，盖住了这些曾经辉煌过的骸骨。
　　威利斯又上升一点距离，与脚下的黑洞保持距离，他看向黑洞深邃而漆黑的中心，眉头紧锁。
　　修得斯感应到外界的变动，散开屏障，黑火聚成光带环绕着修得斯和安卡，将来自外界的声音和视线一同阻隔。
　　碧色的眼透过屏障，看向被禁锢的该隐，修得斯眉目冷淡，他道：“你回来做什么？”
　　安卡听见他的声音，心弦没来由地颤动。他下意识垂首抱拳：“我……”话语停顿，他忽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回来“援助”，可“援助”二字对于修得斯而言恐是冒犯；说“追随”，修得斯却早已下了驱逐令，这个回答属于违逆。
　　“我让你走，为何不听？”修得斯凝望着远方，质问他。
　　安卡咬着牙关说不出话来。
　　“连你也要违抗我？”语气陡然一冷，安卡抬起头，对上一双澄亮的碧色眼眸。
　　他放下抱拳的手，直起身去看修得斯。
　　“我，”赤色眼眸中有火花跳动，“回来了却我的夙愿。”
　　他看见修得斯蹙起眉，眉心的郁结恍惚有淡下来的痕迹。
　　心底有火焰在燃烧，他莫名有勇气，攥着拳继续说下去：“不是违抗，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修得斯凝眉更深，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在赤色的桃花眼畔彷徨。
　　自己想做的事？过去似乎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具体说的什么，他记不清了。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在过往长久的追随中，眼前这个人、这位皇城大将军，从未说过自己想要什么。
　　短暂的沉默，他背过身，让远处时钟法阵的蓝光落进眼底。
　　“这件事，值得搭上你的灵魂？”
　　空灵的声音褪了冷，忽而缥缈起来。
　　安卡看着他的背影，瞳孔在眼眶中战栗。
　　“值得。”他得出了简洁而肯定的回答。
　　沉默如潮水，扑进这片由屏障支撑的两个人的空间。
　　一个钟形法阵出现在黑色光环上方，凭空投下一个漆黑的黑洞。法阵上指针急转，闪烁的光芒在一双碧色眼眸中匆匆拂过。修得斯无端失神，目光涣散。
　　他沉进了回忆里，看着过往始终忠挚却又始终沉默的那个人，没来由地涌起一股好奇，想知道这所谓的“夙愿”是什么。
　　他回过神来，在胸腔深处寻到若隐若现的悸动。他恍然意识到，这是安卡第一次直面着他说出这么多心里话。
　　“你想做什么？”
　　空灵的声音轻盈，如梦似幻。
　　“我想，”安卡的心绪在良久的沉寂中平复下来，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呢喃一般道，“用尽一生，陪一个人。”
　　修得斯背对着他，一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为什么？”
　　安卡在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因为人生中的一切鲜活都是那个人给的，而且，我和他说好了，要站在他的身边。”
　　修得斯转过身，朝他投来冰冷而锋利的视线。
　　“我不会食言。”安卡对上他的眼，没有一如既往地躬身行礼。
　　“你分明只是一个随从，”修得斯的脸色阴沉，“为何会将那些话当作承诺?”
　　安卡怔住了。
　　“你为什么不保全自己，”修得斯的语气犀利，碧色眼眸中有波澜起伏，“你是什么很高尚的人吗?”
　　“我……”安卡凌空后退。
　　“你能有多大的能耐，你又能做到什么，为什么不为了你自己活下去！?”
　　修得斯歇斯底里，近乎咆哮。
　　安卡不明白他的情绪波动是因为什么，心里翻起不平的风浪，在灵魂深处荡开一阵地动山摇。
　　赤色眼眸里的火光倏然燎原，他止了后退的动作，反迎上前，一把拽住了修得斯的衣领。
　　心底的火焰熊熊燃烧，快要将他吞没，他开口，每一个字都撕心裂肺：“为自己?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修得斯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曾肯负着整个国度，背负着成千上万的生灵，你又是凭什么说出‘为自己而活’的大话！”
　　一阵嗡鸣穿过脑海，修得斯记起来，他说过“只为自己而活”的话。
　　然而事实却是，他为了那些深陷于绝望中的灵魂，毅然放了一把燎原的火，最后被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杀死，成了历史中众生唾骂的人。
　　“我如今这个样子，都是你造就的”，安卡缓下语气，眼角泛红，“成就，危险，力量，使命，”声音又陡然抬高，赤色眼眸里火光大作，“都是你给的！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修得斯任由他拽着自己，保持沉默。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安卡直视他的眼，拽着衣领的手一点点松开，“哪怕献出我的灵魂——这是我的自由，也是我真心想做的事”。
　　修得斯却撇开他的手，目光森冷而锐利，眉心有阴影蔓延:“为了我?”
　　“有没有可能，我根本不需要你这所谓的忠诚！”
　　碧色眼眸覆上一层厚重的雪，他斜睨着安卡：“我骂过你、威胁过你，三番五次给你机会，让你离开，你却像傻子一样赖着不走。”
　　太阳穴处隐隐作痛，安卡想起过往，种种嫌恶的谩骂在耳畔重演。
　　“我是什么无所不能的神么，我会需要你一次次在我面前跪下来，再无条件地服从我吗！”
　　“我要你滚，别在一切都没有希望的时候再将我供上神坛，别再用你那愚昧的忠诚束缚我！”
　　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安卡瑟缩了一下，仍盯着修得斯。
　　“给我自由”。最后一句话陡然平淡，落在耳畔却格外沉重。安卡呼吸一滞，只觉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并不知道，也全然不清楚，自己的忠诚与追随对一个走投无路的王意味着什么。他也未曾去问，只是保持俯首的姿态，永远缄默。
　　所以犯下了名为忠诚的罪，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守护的人推向深渊。
　　修得斯收了环绕两人的屏障，让漆黑的火焰只绕着自己旋转。他背过身，不再言语。
　　安卡眼里的火光黯下来，连着心底沸腾的烈火也一并熄灭，只留一点微弱的烛火在残风中摇曳。
　　他以为那个人是他人生的中心，他却成了那人生命中最沉重的包袱。
　　也许，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应该甘于平庸，便不会遇见那位王，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心里有个声音在摇头，安卡垂眸，记忆里的王不曾直言他的苦楚，也愿意把复活的重任托付给他。他又迷茫起来，不解于这种种矛盾的行径。
　　是不得已的无奈么?还是说，那个人并非真的想复活，只是抛给他一个刁难的任务，想让他死心。
　　赤色的眼起了波动。
　　的确，那位王并不曾说明他复活的目的，至少在五百年前，他从未坦露过。而复活之后，修得斯将矛头指向新的罗刹王，让九重鬼火重新燎原，也未说明具体是因为什么。杀佛洛瑞亚，是因为佛洛瑞亚杀了他，这是情理之中；然而燎原的火却意义不明，是为了报复背叛了他的世界吗？
　　曾经背负世界的王真的忍心毁灭一切吗?
　　原来复活前后存在这么多疑点，安卡却从未质疑，也从未发现。
　　心弦咯噔一跳，一个声音紧随着一众困惑袭上心头，震耳欲聋：
　　修得斯从未解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