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萩秋蟲

63、降灵（7） “特瑞

　　“特瑞亚。”很轻的呼唤，轻盈到连克里兹自己都听不清。
　　他从未见过特瑞亚这般脆弱。
　　特瑞亚曾救过他的命，现在是他反过来帮忙的时候了。
　　一阵抽气声打在脸上，克里兹愕然抬眼，看见特瑞亚伸出没有血色的手，抓住了他的手。
　　赤红的眼眸在眼帘掩映下低回，特瑞亚的身体在抖，双唇分开，想说什么，却没能成功。
　　金眸中翻起惊涛骇浪，突如其来的麻痹感让克里兹的大脑空白一瞬，他下意识贴近眼前的人，却被对方掌心的冰冷惊醒。
　　他与特瑞亚仅咫尺之隔。金色眼眸倒影出一张苍白的面孔，虽苍白，却楚楚可怜，忍人怜惜。
　　汗珠滑落，渗进克里兹的指缝。
　　现在……要做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雷鸣般在胸腔里回荡，愈演愈烈。
　　一只手蓦地拽过他的衣领，仅存的距离被逾越，克里兹被一股力道带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
　　唇舌相接。

　　威利斯使用神力，本来会导致自身理智的丧失，使自身陷入疯狂，但他持有的伴生法器———桎梏环有锁定理智的作用，束在犄角上便可锁住理智，因而代价被抵消，他不用付出什么，便可随心所欲地释放神力、显现神之身。
　　而这件神器只会在他身上发挥作用，仅为他量身打造。
　　他冲天咆哮一声，金光一层层聚拢在身上，身形在金光中变形、放大，变成一只金光缭绕的巨兽出现在大地上。
　　这便是他的神之本相，是他真正的模样——兽躯巨大，犄角接天，四足立地，灰色的躯体上覆满金色鳞甲，血色的眼睁开，恍如两轮悬空的血月。
　　脚下石柱腾升，大地起伏，土石层层叠叠地翻涌，将地表穿刺得嶙峋且斑驳。
　　血色的光球还在膨胀，离巨兽越来越近。
　　该隐被黑色火焰包裹，恶冥剑上血光闪烁，光球刹那脱离法阵，袭向威利斯。
　　空气被压缩，上方的云层卷起漩涡，空间扭曲融化，地表突起的石柱在空间褶皱间折叠坍塌，皇宫一角的废墟被劲风卷起，在漫天血光中碎成齑粉。
　　疾风摧折触及到的所有事物，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兽吟贯穿云层，金光在兽首上凝聚成束，光束迸发，迎上光球。
　　修得斯在光束发出的瞬间掀起黑火将自己与安卡裹挟其中。
　　然而，没有意料之中的能量波动。
　　血色眼瞳在漆黑的眼眶里转动一圈，该隐感应到某个方向传来的空间波动。
　　金光并不以攻击为目的，他看见光束割裂空间，血色的光球溢入空间裂缝中，血光与金光交汇，硕大的能量球转瞬间支离破碎。
　　瞳孔放大，他望向空间裂缝衔接的空间，看见光球的能量与某种东西撞在一起，爆出一圈气劲，将周遭的空间折叠出波纹一般的褶皱。
　　他忽而记起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呼吸间一阵剧烈的眩晕上涌，灵魂被一道洪亮的钟声穿透。
　　当——
　　钟声由远及近，从光球撞击的方向传来。
　　一个蓝色的法阵浮现在该隐身上，法阵有两层，纹路仿着时钟的刻度。一根指针在钟面上摇晃一瞬，落在另一个刻度上。
　　当——
　　钟声自天空倾覆而下，该隐的躯体被法阵禁锢，周身缭绕的黑火在钟声中烟消云散。
　　在托瑞朵氏族宫殿的阁楼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钟形法阵，金光割开的空间裂缝在天幕上缓慢愈合。
　　维维·托瑞朵的本体自阁楼中上升，法阵以他为阵眼，盘旋着覆盖全身。
　　蓝色荧光流转，如极光映照下灵动的雪原。
　　光芒褪去，维维身形一闪，以另一种形态出现在众人眼前。
　　与金发蓝眼的少年模样大相径庭，眼前的人高大魁梧，及腰的蓝色长发在风中飞扬，金色眼眸犀利，眉心盘着细腻的蓝色神纹。蔚蓝的华服翻着金边，一袭披风雪白，在下摆镶着血色的宝石。
　　他眯眼，手中浮着一架金色的天平——荷鲁斯之鸣。
　　“还记得我吗?”他凌空踏在钟形法阵上，自上而下俯视该隐。
　　该隐身上的法阵不消，他便不得动弹，只能转过血色的眼瞪着维维。
　　“我才不管你记不记得！”维维蓦地高喊一声，自顾自笑起来，金眸中闪烁金光，他凑近该隐，将嘴角高高提起。
　　“我等了那么久……”他蹙眉，嘴角的弧度却不减，终于……”
　　“自由了!!”
　　他张开双臂，朝着昏沉的天空撕心裂肺地笑。
　　笑声诡异，听得威利斯忍不住皱眉。
　　威利斯头顶的桎梏环泛起流光，他化作人形，金光从身上四散开，汇入他的手心。
　　威利斯这次以本相出现，就是要激怒该隐，诱导他释放强大的攻击，再由威利斯将攻击引导到维维身上。
　　机会只有一次，他不能被该隐察觉，又必须保证该隐输出的攻击足够强大，能对维维构成威胁。
　　外来的攻击一旦威胁到公平之神，公平之神即可解放神力，进行反击。
　　而在这之前，保持中立是公平之神解放力量的条件，亦是代价。
　　为了这所谓“中立”，他不能参与任何行动，不能插手任何事件。他只能将自己关在阁楼里，用分身去与他人联系，而这联系，也仅止步于信息的交流。
　　距离上一次解放神力，已经过去了四十七万七千年。也就是说，自从上一次驱逐该隐之后，他就失去了使用力量的自由。
　　世界法则总会因各种无意间的举动判定他“有悖公正”，他便一次次与解放力量的机会擦肩而过。
　　他在忍耐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如今，始祖借佛洛瑞亚之身现世，终于让他看见了自由的曙光。
　　“哈哈哈哈……”他凝眉，在金眸中竖起纤细的瞳孔。
　　脚下的钟形法阵流转蔚蓝的光，指针跨过一个又一个刻度，循环走了一圈。
　　公平之神执掌世界法则，他眼下要做的，便是更改该隐身上的法则，使法则对“始祖”的保护失效，这样一来，对该隐的攻击就能奏效，这场战斗就有胜利的可能。
　　四十七万七千年前，公平之神在与救赎之神、原野之神、魅惑之神联手驱逐该隐的战斗中，也是这般致胜的。
　　只是这种针对重要法则的更改有时间限制，时间一到，更改的效果消失，身为始祖的该隐便会重新被世界法则保护，无法受到致命伤害。
　　然而维维似乎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他望向混沌的天空，朝天空伸出手。
　　蓝光从指尖漫开，凝聚成一柄冰晶色泽的十字长枪。长枪虚浮于掌中，带起一阵淡色光波。
　　云幕中出现一个钟形法阵，指针每走动一步，就在空间中荡出一声洪亮的钟鸣。
　　当——
　　法阵与钟声共振，随声波荡漾开，在地表的裂口上、在凝固的空气中接连现出同样的法阵，指针或移动或静止，钟声如翻涌的巨浪此起彼伏。
　　威利斯的视野中闪动一阵蓝光，一个法阵出现在头顶，他瞥了一眼静止的指针，耳边是混沌的钟声，他蹙眉，朝维维喊道:“你在发什么疯！”
　　维维停住长枪，语气低沉压抑:“我好不容易迎来自由，怎会让它轻易结束?”
　　外来力量对公平之神造成威胁，世界法则便会授予他反击的权利。一旦威胁自己的对象受到法则的制裁或约束，这项反击的权利就会被收回，也即表示，一旦维维完成对世界法则的更改，维维又将回到被法则束缚的状态。九重鬼火境界及其以上的力量将被禁锢，不得释放。
　　并且，世界法则还对反击的权利加了时间限制，一旦时间结束，无论有没有完成对敌方的制裁，世界法则都将收回公平之神使用神力的权利。
　　威利斯望着维维的背影，察觉到他的意图。
　　维维试图在有限的时间内尽情释放力量，只在最后一刻回归正题去针对该隐。
　　世界法则将该隐认定为威胁者，有双重法阵的束缚，他一时半会无法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