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萩秋蟲

62、降灵（6） “长老

　　“长老隐瞒事实，是不想让你难堪，”米亚道，“你想，要是你知道长老能听见你的想法，你还能那么淡定地站在他面前?”
　　的确，若他从一开始就意识到长老能用读心术窥见他的想法，他恐怕没有足够的胆量出现在长老面前。
　　若爱意藏身暗处作为一个秘密，那他还可光明正大地接近他，可若秘密被暴露在阳光下，他只会惶恐，然后抱头鼠窜。
　　单方向的爱慕，最怕被发现。
　　尤其是，这份爱慕中间，隔着身份地位的差异。
　　他只想怀揣着年少时的情愫一个人回味，独自沉醉，没指望打破这份隐蔽，让别人看见。
　　他并不觉得，古老而强大的神会接受他微不足道的爱意，也许，他的念想根本不会被理睬。那倒不如将爱意藏匿，自娱自乐，不去戳破，也便没有失望。
　　“你连躲都来不及，怎会出现在他面前?”
　　米亚毫不客气地道破他的心声。
　　“长老隐瞒了，你才会接近他，也就有机会让他重新记起你，你现在才会在这里，”米亚瞥向克里兹，“这于你，不该是一种幸运吗?”
　　“当然，”米亚续道，“现在也到了揭示真相的时候。”
　　克里兹暂留在氏族宫殿中，米亚认为有必要坦白——让双方都坦白。
　　“这有利于以后的交流，不是么?”
　　克里兹没回答他，他揉着眉心，半阖了眼帘思索此前的种种交集。
　　金色眼眸中有微波荡漾，他觉得，无论是他与特瑞亚下棋的时候，还是双方一同用餐的时候，还有在皇宫偶然相遇的时候，他内心的情感流露，都太过明显了。
　　而特瑞亚的回应自然得几乎没有破绽，不知是有意的伪装，还是真实的流露。
　　空间宁静，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偶有绮丽萝摩挲叶片的声响传来，断断续续。
　　米亚转眼看向禁书室的大门，空气中有一缕异乎寻常的气息，不甚浓郁，掠过鼻尖却让他浑身应激性地一抖，猛地站起身来。
　　“长老！”
　　他下意识喊出声，也不去管克里兹，径直推开门往外走。
　　心弦不安地颤动一瞬，克里兹听得出米亚喊得焦急，似乎有什么不妙的事发生。他也跟上，慢两步走出门，在门口却已寻不到米亚的身影。
　　越接近芳芜殿，异样的气息就越强烈。气息覆盖之处，空气仿佛被抽空，自喉咙传来一阵剧痛，心脏像被一只手揪紧，令人窒息。
　　米亚认得，这是长老神力的气息。他闪现到芳芜殿中，在看清殿中人后瞳孔骤缩。
　　特瑞亚倚着长榻，手上缠满黑色的神纹，他一手扶额，闭着眼眉头紧锁，有汗珠自鬓角滑落，顺着银丝淌下，滴在紧握的拳头上。
　　白皙的颈项上，黑色纹路正扭曲地攀援，在耳根处徘徊。
　　裴珂被一位高级眷属搀扶着从殿中离开，覆盖面颊和四肢的黑色神纹正缓慢褪去。
　　与米亚擦肩而过时，他有意停下来，阴郁的血色眼眸转向米亚，眼底色泽暗沉。
　　“交给你了。”他脸色煞白，说话的声音颤颤巍巍，像将碎不碎的玻璃。
　　殿堂内，从皇宫中一同回来的四十九位高级眷属列队在长榻左右，一位金发碧眼的女性眷属跨过台阶站在长榻边，朝米亚稍一点头，眉心拧起，心急如焚却又手足无措。
　　裴珂使用体内储存的神力会对自身造成损伤，需要及时用治疗法术治愈。眼下特瑞亚的神力释放过度，作为“载体”的裴珂既不在场，也帮不上忙。
　　米亚和那位眷属对视一眼，大脑空白，他茫然地摇头。
　　黑色神纹自耳廓向外游走，伸出分杈攀上特瑞亚的侧脸。
　　眩晕感上涌，米亚身形摇晃，扶着头趔趄一步。灵魂深处传出起伏的波动，与空间中四溢的神力遥相感应。
　　他咬住牙关站定，抬头去看长榻上的人。
　　长榻边站着的女性眷属突然半跪下来，牵过特瑞亚的手，挽起他的衣袖，露出被神纹染成黑色的手腕，张嘴果断咬下。
　　血液入喉，她感受到一股霸道的力量顺着血液涌入体内，在胸腔和心口处掀起一阵微弱的疼痛。
　　特瑞亚脸上，缠绕的神纹有所收敛，一点点退回到脖颈。
　　特瑞亚勉力掀开半边眼帘，想抽回手，却使不上力。
　　双唇分开一个微弱的幅度，他颤着声，命令道:“住手。”
　　与此同时，吸血的眷属被神力充斥，心脏处传来一阵剧痛，她猛地松口，瞳孔骤缩，双脚一软瘫坐在地上，被其他高级眷属搀住，带离了大殿。
　　身为高级眷属，米亚同她一样。能够汲取的力量已达到极限，无法再从长老身上吸收神力。若强行吸收，过多的外来力量会充斥血液摧垮躯体，不及时阻止，将会致死。而中级和低级眷属自身能承载的力量更加有限，不可能吸收比自身高数个境界的神力。
　　灵光一闪，米亚想起什么，跌跌撞撞向芳芜殿外跑。
　　除了唯一的“载体”裴珂，不是还有一个人可以无限制地吸收力量吗?
　　克里兹注意到宫殿中弥漫的异常气息，他循着能量流动的方向，往源头走去。
　　周围的空气愈发寒冷，他抚了抚手臂，摸下来满手的鸡皮疙瘩。
　　长廊上的侍卫不知为何都不见踪影，偶尔见到一个，也是神色匆匆，往与他相反的方向跑，似在躲避什么东西。
　　神力的压迫对眷属的影响格外明显，克里兹不是眷属，没有察觉出那令人心跳骤停的窒息感。
　　步伐加快，心中忐忑，他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远远地，从长廊尽头冲出来一个人影。
　　米亚身形一闪，眨眼出现在克里兹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又是一个瞬移，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芳芜殿中。
　　克里兹还在困惑，抬起头便看见了长榻上的特瑞亚。
　　瞳孔骤缩，他看见扭曲的黑色纹路在特瑞亚身上纠缠扭动，把白皙的皮肤染成黑色，银色长发被汗水浸透，特瑞亚紧锁眉头，呼吸急促，想来是极度痛苦。
　　“发生了什么……”金色眼瞳颤动，眼底有滔天巨浪翻涌。
　　“你来！吸收他的力量！”米亚拽着他的衣领，拖着他走到台阶下，旋即朝周围的眷属示意，让他们全都退下。
　　特瑞亚被米亚的声音惊动，眼帘未来得及完全掀开，意识蓦然抽离，他失了神，躺倒在榻上。
　　银色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
　　米亚按着克里兹的脖子，把他押到长榻脚下，眼角隐约泛红，他压低声音，近乎威胁地道:“无论用什么方法，我要你吸收他的神力!”
　　脖子上的压力一松，克里兹抬起头，见得松散的银发，发尾湿润，凌乱地贴在白色的华服上。
　　米亚悄然离开，偌大的芳芜殿只剩下两个人。
　　克里兹怔愣着，指尖在抖。
　　从米亚的话不难知道，特瑞亚使用了神力。他记着书上的说明，十三位长老使用神力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而救赎之神的代价是自身的理智和眷属的灵魂。眼下的情况应该未达到让眷属消亡的地步，也即是说，特瑞亚的理智在被侵噬，若不及时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米亚让克里兹吸收特瑞亚的神力，而吸收与传输有着天壤之别。
　　“传输”是一种主动的行为，由一方主动将力量传输给另一方。“汲取”或“吸收”则是被动且强制的行为，由一方强制吸收另一方的力量，不需经过供给方的允许。由于传输是主动行为，通过简单的肢体接触便可实现，而吸收或汲取无法通过肢体接触达成，最常见的途径是吸血。
　　但克里兹并非眷属，也不一定有对特瑞亚血液的适应性，贸然吸血，是自寻死路。
　　除了吸血，还有另一个同样便捷的途径——接吻。
　　作为天生神格者，克里兹有吸收神力的能力。
　　他伏下半边膝盖，伸出手，指尖拨开特瑞亚垂落的长发。银丝的遮掩褪去，露出面颊上的黑色纹路。纹路纤细，正不规则地在白皙的皮肤上伸长。
　　他呆滞一瞬，抚上特瑞亚的侧脸，瑟缩着没敢去碰扭曲的神纹。
　　双唇分开，喉结滚动，平日里的冷静在此刻荡然无存，他凑近了一点距离，试图唤对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