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归宁 春宵似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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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凤宫位于太液池之东，是皇宫内规模最大的宫殿群之一，历来，为皇后所居。
在紫宸殿前改道折往栖凤宫的路，是入宫数年的孟浅影极少涉足的。因为，无论是太子东宫，还是太液池东专供皇帝的妃嫔们居住的宫殿群，都已经空置了好久。
时光渐渐走向暮春，栖凤宫附近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一汪玲珑的池塘中，也有零星的浮萍漂在水面上。入目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然而，孟浅影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神情，双眼中犹如盘踞了一对幽深的水潭……
太后驾到！
早有值守太监将孟浅影到来的消息通传了进去，然而，当她步入桐华殿的时候，里面的宫人仍旧乱成一片。
她蹙起眉头，面罩寒霜：“皇后呢？”
一名面目陌生的宫女在一群垂头跪地的宫人中微微仰起脸：“回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正往殿中来……”
墨越国多年没有选秀，后宫一直人丁寥落。因此，此次皇帝大婚，特许皇后从家中挑了四名侍婢带进宫服侍。孟浅影料想眼前陌生的宫女应该就是四人中的一人，她不由多看了这名胆大的宫女几眼。
明知道这个宫女说的是托词，然而，骤然亲临栖凤宫，本来就有几分不妥，孟浅影自持身份，便没有追究，而是自行走到殿中的凤座上坐下，挥退了胆战心惊的宫人们。
孟浅影坐着饮茶，当第二次续水时，皇后云暖夙神色匆匆地从桐华殿后转了出来，越冰辰和她并肩同行。
然而，皇帝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急色，他甚至在悠闲地迈着脚步的同时，温柔地劝说云暖夙道：“皇后，不用着急……”
孟浅影捏紧了手中的杯盏，由于太过用力，盏中的茶水荡漾着，几乎就要溢出杯沿。
搁下茶盏，孟浅影转脸面向走到殿中的帝后，目光正对上越冰辰含义不明的眼。她垂下眼眸，淡淡地说道：“你们坐吧，坐下说话。”
越冰辰登时毫不迟疑地在距离孟浅影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反倒是云暖夙在自己的栖凤宫中，面露犹疑，脚步踟蹰。
越冰辰露齿一笑：“皇后，来朕的身边坐。”说着，他拉了拉她的手。
云暖夙避开孟浅影的视线，贴着越冰辰缓缓坐下。
通过紧握的手感受到云暖夙心中的惧怕，越冰辰眼中露出一缕锋芒：“不知母后一大早特意来此，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
孟浅影的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掠而过，定定地落在越冰辰似乎愈发神俊的脸上：“为什么不去早朝？”
越冰辰勾唇一笑，满脸不在乎：“就是这件事让母后一大早巴巴儿地跑来？昨儿个是朕的大喜之日，今天就要朕投入朝政，冷落皇后－－这样的事，朕可做不出来。”说着，他伸出手臂揽住云暖夙纤细的腰身，轻轻地搂了搂。
孟浅影的目光蓦然一凝，少顷，艰难地从两人相连的身体部分挪开，声音微涩地说道：“皇后能得皇上的欢心，是我朝的幸事。－－不过，既然皇上的心仍旧不在朝政，那么哀家只有继续去替皇上上朝了。”
越冰辰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继而懒懒地笑开：“那就有劳母后了。”
似乎话已说尽，孟浅影有意无意地躲避着越冰辰的视线，却不想离开，她看向一语未发的云暖夙，云暖夙接触到她的目光，登时瑟缩了一下。
越冰辰皱了皱眉，刚想张口，孟浅影就抢先道：“明天是皇后的归宁之期，一大早皇上就要陪皇后回家省亲，想必也是不会去早朝的了。哀家已经放了云宰辅的大假，明天皇上就多陪陪皇后吧。”
不待越冰辰接话，孟浅影又道：“适才哀家刚到桐华殿的时候，粗略看了看－－这里以后就是皇后的居处了，如此简陋杂乱可不行。虽说皇后昨天才刚刚入宫，尚未有充裕的时间收拾整理，但是明天你们要归宁，这样一天的时间就又没了，要是这样一直拖下去就不好了。哀家想了想，不如趁着明天的归宁之期，哀家从长乐宫带人过来打扫收拾布置一番，皇后你看可好？”
云暖夙惊讶得微微张开了嘴，口中嗫嚅道：“母、母后，这、这怎么使得？”
孟浅影故意不看越冰辰刹那有所变化的眼眸，浅笑道：“没什么的，暖夙，哀家执掌后宫，这是哀家的分内之事。”说着，她站起身，“就这么说定了，哀家先回宫了。”
恭送太后娘娘！
云暖夙连忙站起来，对着孟浅影福身。
第二天，依旧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在孟浅影早朝的时候，皇帝和皇后携带着大批人马出了皇宫，直奔宰辅云驭风的府上。
当孟浅影下朝的时候，后宫已然变得格外清静。
她没有回长乐宫，而是穿着朝服、带领人马径直去了栖凤宫。
朝阳下的栖凤宫，并没有因为主人的暂时离开而失去光辉。新吐绿芽的梧桐、池塘上的浮萍甚至比昨日尚要茂盛一些。
孟浅影远远地看着昭训女官将栖凤宫留守的所有宫人召集在院子里，独自一人走入了空落落的桐华殿。
跨过门槛，孟浅影一眼就看出殿中的摆设和前一日有所不同。－－原本摆放的比较紧密的座椅之间拉远了距离……最为关键的是，通往殿后寝宫的入口处，多出来一座宽阔的水晶琉璃屏风。屏风上用彩墨精致地描画着一幅百子图，花团锦簇的彩衣童子将入口密密实实地挡住。
孟浅影的目光立刻被百子图吸住，她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有些失神地往殿后走去。
殿中没有一个人，也就没有人看到她绕过琉璃屏风，一步步走入了桐华殿的寝宫，两日前的喜房。
皇后的寝宫内仍旧处处可见喜庆的金红色。
孟浅影踏上铺展至寝宫门口的猩红色地毯，感受着脚下的松软，刚要继续举步，却在忽然间，又停住不前。
她怔怔地望着寝宫中央的凤床－－一重又一重金红色的芙蓉帐被跃鱼状的金钩向两侧的雕花银柱上挽起，紫檀木上有镂空花鸟虫鱼纹的凤床端正地立在中央，其上，整整齐齐堆叠着金红色和明黄色的锦被。
孟浅影怔忡半晌，脚步轻飘飘地缓缓挨近凤床……
精致的雕纹、祥瑞的图案；泛着光的丝绸、鲜艳的颜色；柔滑没有一丝皱褶的锦被、自然的塌陷……所有的一切都让孟浅影陷入一阵恍惚中。
她轻轻侧身坐在床沿，纵使沉重的朝服在刹那间压陷了轻软的锦榻，凝重的气息瞬时挤走了凤床之上的温馨，她也浑然不觉。她极慢极慢地伸出纤手，抚上床上那一方柔滑……
春宵似锦，被翻红浪。
－－孟浅影的脑海中，忽然跳出这样一幅画面……
然而，只不过一瞬，她的手就犹如被什么东西烫着了，猛然缩回了宽大的衣袖中。一双稍显迷茫的眼瞳中，露出几分酸楚。
她有些艰难，又有些不舍地慢慢站起身来，走下床榻，走向窗边的桌案。
桌案上有些凌乱，躺着一些用过却尚未来得及收拾整齐的纸张。
孟浅影走过去－－
桌上是两张并排摆放的宣纸，都用纸镇压着。左边的一张，笔劲沉凝，力透纸背，笔划俊挺，一看就知道非多年苦练不能成果。纸上题着一首诗：
洞口飞琼佩羽霓，香风飘拂使人迷。
自从邂逅芙蓉帐，不数桃花流水溪。
这是孟浅影熟得不能再熟、专属于越冰辰的笔迹。
再看右边的那一张纸上，写着的是同一首诗。只不过这张宣纸上的笔迹，仅仅能够称得上端正，却没有自己的特色，乏善可陈。孟浅影能够看出极为明显的模仿痕迹。
孟浅影猜想，右边的这一张，应该出自云暖夙的手笔。
云暖夙在模仿越冰辰的笔迹，或者说，皇帝在拿自己手写的情诗在给皇后当字帖，方便皇后临摹？
一瞬间，孟浅影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反撑在案沿的双臂开始颤抖，她有一种冲动，想狠狠地撕碎桌上的这两张纸……
“浅影……”她的背后，忽然传来一声熟得不能再熟的呼唤，她的脊背骤然一僵，却没有立刻回过头去。
脚步无声，但是她能够感觉到那个人在缓缓向自己靠近。
深吸了几口气，将几欲盈眶的眼泪逼回去，孟浅影在脸上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缓缓回过身去，轻声说道：“傅大哥，你怎么来了？”
宫廷侍卫长傅玄衣站在她的面前，目光一瞬不瞬地望定她：“我不放心你，所以来看看。”
在傅玄衣的目光中，孟浅影略有些狼狈地垂下眼眸：“我没事……”
一声幽然的叹息在喜庆的寝宫中回荡：“浅影，这些年，你受苦了。”
孟浅影忍住靠向身后桌案的冲动，一无所依地站在原地：“傅大哥，你说什么？浅影听不懂。”
傅玄衣上前一步，看到孟浅影似乎有所惊惧，又生生地刹住脚步：“难道不是么？你才比皇上年长几岁？凭什么你就要支起并不成熟的羽翼，让他在你的呵护下安然成长？你也不过是个仅年长他六岁的孩子啊！”
孟浅影觉得自己身体内的气力骤然被抽空：“别、别说了……傅大哥，求、求你别说了。”
看到孟浅影全然无助的可怜模样，傅玄衣终于忍不住抛开顾忌上前想把她搂在怀里。然而，察觉到他的意图，孟浅影一闪身，躲开了。
“傅大哥，别、别这样！会有人看见的。”
傅玄衣一脸沉痛的垂下双臂：“浅影，我知道，今天的局面是我一手造成的，要不是我……你也就不用……”
“别、别说了，我知道傅大哥是为了我好。何况当初，若不是傅大哥帮我，恐怕早就不会有今天的孟浅影了。傅大哥，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可是，浅影，你太苦了！你知道吗？皇上大婚那夜，你在窗前坐了多久，我就在窗外看了你有多久……我的心里，满满的都是疼，疼了一整夜。”
两行眼泪潸然而下，孟浅影忍不住哽咽道：“傅大哥，别说了，真的别说了。这里是栖凤宫，随时会有人来，有些事情，我不想让冰辰知道，永远都不想让他知道……”
闻言，傅玄衣从袖口掏出一方年代已久、洗得发白的旧绣帕，递给孟浅影道：“我明白的，我们回长乐宫去，别待在这里了。”
孟浅影接过绣帕，看了一眼，沉默着用它细细地擦去了自己脸上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归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