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缺席 墨汁淋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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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分，白昼初长，夜晚不再那么漫长。
当清早的第一缕晨光照进长乐宫敷华殿的寝宫时，经夜的炭火尚未完全熄灭。雕花木窗的镂空格纹投在宫内绛紫色的重重纱帐上，又在地面深驼色的地毯上染出模糊的光晕。
寝宫内极静，忽而，一只白皙玉润的纤手从纱帐中央的床榻之上滑落出来，向下坠了一会儿，手指动了动，又缩了回去。
不一会儿，纱帐上映上一道人影，一只纤手撩开纱帐，一个穿着淡紫色轻绸睡袍的女子下得床来，亭亭玉立地赤足站在深驼色的地毯上。
她一脸困倦之色，唯独一双杏眸圆圆的睁着，很是清亮。
目光微转，她的视线落在窗前的桌案上，那里，满桌都是凌乱的宣纸，墨迹淋漓，最上面的几张，墨迹尚未全然干透。
她赤足走过去，一张接一张地收拾着。每张纸上，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写着同一首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墨迹沉凝的几张，秀丽的小楷很是端正，然而到了后面，字迹渐渐凌乱起来，笔劲涣散，宣纸上的一笔一划，似乎都离开了自己本应行走的方向。
她将这些用过的宣纸叠在一起，胡乱一卷，塞入桌案下面的抽屉。
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她缓缓走到梳妆台前坐定，往铜镜中看了看，取出青黛在毫无瑕疵的脸上轻轻勾勒了几笔，方扬声唤道：“冬灵、春醒！”
立刻有两名宫女闻声而入。
冬灵问道：“太后娘娘，这就梳洗吗？”
孟浅影点头。
春醒立刻招呼一众小宫女将准备好的梳洗用具送了进来，并清水一起搁在寝宫一角的屏风之后。
待一切安置停当，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孟浅影才起身走到屏风之后，自行梳洗。
又过了一会儿，孟浅影走出屏风，重新坐在梳妆台前，取过台子上的香粉细细地敷在面上，又取过青黛，描眉画眼。最后，左右照照，见不再有任何破绽，才又扬声唤道：“冬灵、春醒！”
冬灵和春醒领了人进来，春醒指挥人将梳洗用具收拾走，冬灵走到孟浅影跟前：“太后娘娘，今天想梳个什么发式？”
孟浅影望着镜中的自己：“是不是今日皇后要来长乐宫给哀家请安？”
冬灵抿唇一笑：“循例是这样的。只要太后娘娘不开口，皇后娘娘每天都得来。”
“那你就循例给我梳个发式罢。”孟浅影淡淡地说道。
闻言，冬灵脸上露出几分紧张，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皇太后，拿起梳妆台上的梳篦，给孟浅影梳起头来。
几乎拖曳至地面的长发被丝丝缕缕地挽起，盘绕在孟浅影的头上渐渐形成一个端庄华贵的高髻。
冬灵从妆台上挑拣了一个镶嵌着红宝石的纯金凤冠，比划在孟浅影的高髻上，问道：“太后娘娘，戴这个可以吗？”
“会不会太重了？”几乎漏夜未睡，这会儿仍旧精神恍惚的孟浅影迟疑着说道。
冬灵换了一个稍小的凤冠继续比划，但是这个凤冠配合孟浅影浓密又长的头发梳出来的高髻，显然有些压不住。
孟浅影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春醒忽然闯了进来，急急忙忙地道：“禀报太后娘娘，御待诏大人有急事求见！”
御待诏是个相当稳重的中年女官，她若说是急事，就一定不会是什么小事。
孟浅影指了指镶嵌了红宝石的凤冠：“那就这个好了，另外还需要用些什么，冬灵你看着办。”
“是，太后娘娘。”应声过后，冬灵的手脚格外麻利起来，很快，就将孟浅影的发髻整理停当。
不及细看镜中的自己，孟浅影就命两人赶紧替自己更换衣裳。当她走出寝宫的时候，敷华殿上，御待诏手边的茶水，已然微凉。
孟浅影堪堪落座，御待诏的声音就亟不可待地响起：“太后娘娘，皇上今天并没有去上朝。”
“什么？！”刚刚挨上椅面的孟浅影闻言立刻站了起来，“皇上可曾传旨过去？”
御待诏摇头：“不曾。”
“那些大臣……？”
“尚在宣政殿候着。”御待诏似乎要语不惊人死不休。
孟浅影忽然觉得自己的眼前模糊了几分，她的身形微微摇晃了两下，缓缓坐回椅子：“你先回去，宣布散朝。有本等不了的，都在偏殿候着。”
御待诏领命起身，刚要离开，又被孟浅影叫住：“……让云宰辅和户部尚书两位大人都留下！”御待诏匆匆离去，孟浅影独自坐在敷华殿中，失神了好久。
皇帝没有去上朝，皇后自然也没有来长乐宫。
宣政殿尚有朝臣在等着，孟浅影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准备銮驾，唤来随从，她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宣政殿。
然而，偏殿中，只有她特意留下的宰辅云驭风和户部尚书赵瑞在。
孟浅影板起脸，缓缓走了过去，在偏殿中央空着的座位上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宰辅云驭风，直盯得云驭风默默低下了头，汗流浃背。
半晌，孟浅影收回视线，淡淡地说道：“你们在这里等哀家，可有什么事？”
云驭风登时和赵瑞面面相觑，不知太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孟浅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然你们没有什么事要对哀家说，哀家可有事要劳烦你们了。”
“劳烦不敢当，太后娘娘有事尽管吩咐就是。”户部尚书赵瑞立刻拍了一记马屁。
孟浅影瞥了他一眼：“皇上大婚之前，你就说要选秀，现在这事办的怎么样了？”
赵瑞一愣，望了眼云驭风：“太后娘娘，原本选秀就是为了选后，现在既然皇上已经大婚了，册封皇后的嘉礼也举行过了，这选秀……”
孟浅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认为，皇上只要皇后一个女人就够了吗？”
“这……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还不快去准备？一个月之内，哀家要看到初选的结果！”
赵瑞应声，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顺着孟浅影的视线又看向云驭风。
孟浅影轻轻叹息了一声，换了语气，对云驭风说道：“宰辅大人，说起来，哀家要唤你一声‘亲家’。所以，你要明白，下面的这番话，若不是万不得已，哀家是万万不会说出口的。”
云驭风微垂着眉眼：“太后娘娘但说无妨。”
“哀家想你知道，哀家曾经承诺皇上，一旦他成人，就撤去宣政殿御座后的珠帘。依照祖宗的礼法，男子二十岁行冠礼。冠礼之后，长大成人，可以婚嫁。可是皇上三岁登基，至今已经在位十四年了。这年限有些长，皇上等不及想亲政的心情哀家也能够理解。所以哀家让他先选后大婚，之后自然会逐步将权柄交还给他。今日早朝，哀家便没有去，这是哀家想对皇上表达的姿态。可是皇上呢？他总是不断地告诉哀家，他有多么想独立地处理朝政，今天的早朝，他却没有去……”
赵瑞看到云驭风难看的脸色，不得不胆战心惊地出来打圆场：“太后娘娘，皇上昨儿个刚刚大婚，需要时间适应一下也是有可能的……”
“你说的不错，皇上需要时间适应－－”孟浅影瞟了他一眼。然而，尚未等赵瑞来得及沾沾自喜，她就接着说道，“只是这时间也太长了点，难道皇上登基十四年，都还没有能够适应早朝的时间？难道这是他第一次不上早朝？”
孟浅影忽然拔高声音：“皇上需要时间适应－－但是国家在时刻不停地运转，国事每天都需要处理，谁来给他这个时间？哀家吗？这是他的江山、他的子民，他才是这个国家的皇帝！”
“太后娘娘请息怒。”云驭风不得不出声道。
孟浅影目光灼灼地盯住他：“云大人真是教的好女儿！”
云驭风猛抽了一口气，连忙跪在地上：“臣惶恐，臣有罪……”
赵瑞不敢继续坐着，也站起身来。
孟浅影的目光在一高一矮两位重臣的身上逡巡，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冷笑：“云大人，你何罪之有？”
“臣教女无方，臣女有失皇后大体……”
孟浅影微微眯起好看的杏眼：“这怎么会是云大人的罪过？是哀家相中云暖夙做皇后的……”话虽如此说，她脸上的冷笑却更加深沉。
“臣不敢。”云驭风将头埋得更低。
见到云驭风的模样，孟浅影忽然感到一阵快意，心中的郁结消散了几分。她缓和了语气说道：“行了，云大人赶紧起身吧，若是这会的事传了出去，又有人要说哀家的不是了。”
一直找不到机会表白的赵瑞连忙说道：“臣等向太后娘娘担保，绝对不会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一个字都不会说！”
孟浅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既然你们都说皇上还需要时间适应，那么宣政殿的帘子就暂时不撤了。想来哀家尚需要操劳几年，才能待在长乐宫享福。好在，墨越国尚有你们－－赵大人，选秀的事，就劳你多费心了。”
赵瑞身躯微颤，垂下眼眸：“臣一定不负太后所托。”
“嗯。”孟浅影站起身来，分别看了两人一眼，从两人的中间错身而过，走出了宣政殿。
回宫必经紫宸殿。
走出宣政殿之后，孟浅影问急匆匆赶来候着的小安子道：“皇上回紫宸殿没有？”
小安子偷觑着孟浅影的脸色小心地回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奴才打探过了，皇上还在栖凤宫。据说，尚未起身……”
孟浅影猛然顿住身形，刹那间，脸色阴沉得可怕。
看着一众噤若寒蝉的随从，她深吸了一口气，咬牙说道：“摆驾栖凤宫！”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缺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