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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番外四 世事无常, ...

  •   那一年的冬天陆续下了很多场雪,或薄如蝉翼,或厚重如棉,可江客臣的记忆始终停在最初的两场,再没动弹。
      转眼冬去春来,所有人都步入新岁,往前走了,他仍在停留。
      四季轮回的脚步,也没有因为他而放慢,时间照常往前,把万物推进了新一年的夏天。
      江客臣依旧沉睡着。
      “过去这些年,你都没有好好睡过完整的觉吧?”宁为雨取下银针,替他整理好身上的衣服,为他盖上薄毯,“所以你这一觉才睡得这么沉,迟迟不愿意醒来。”
      宁为雨整理好一切就握着他的手,趴在床边,与他分享最近发生的事,“上个月,晨雾宫的前任掌门江愐余因病离世,孙柏师兄接了掌门的位置,我送了两份贺礼;前段时间,水里城方家办了喜事,迟生与阮姑娘修成正果了。”
      “我这位弟弟真是长大了。他没开窍前,说话做事,全然不会考虑他人的想法;他开窍后,做事就稳重多了。办喜事前,他在方家祠堂跪了一个月,向他爹请罪并陈明自己放弃复兴方家的想法,这算是这对父子罕见的交心时刻了吧。”
      “至于阮姑娘,她也变了很多。从前,她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一直违背自己的心意而活;如今,她想开了,主动脱离明方堂,不当圣女了,想要出去闯荡江湖,阮掌门没有阻拦。”
      “前些日子,他们还传信给我说想来看看你,被我给拦下了。”讲到这,宁为雨小发雷霆,戳了戳他的手背,“这半年来,每次他们来看你,都要以泪洗面,哭得我脑仁疼。等你醒来,让他们哭给你听吧,我实在受不了了。”
      “真是...难为你了。”耳畔传来意料之外的回答,惊得宁为雨不敢起身,她别扭地攥紧江客臣的手,一言不发。
      这半年来,她时常会产生类似的幻觉,每次都是以失望告终。
      这次,应该也是一样的。
      “手怎么这么凉?被我吓到了?”攥在掌心里的手没有挣扎,轻轻地回握着她,没有使出太大的力气,却给了身边人抬头的勇气。
      宁为雨迟疑地抬头,对上江客臣饱含深情的目光,泛红的眼眶流出泪来。
      见她哭了,江客臣哪里还能躺得住。好在这些日子一直有她为自己银针刺穴疏通经脉,缓解四肢的僵硬,让他此刻有力气挣扎起身,为心疼的姑娘擦拭眼泪。
      “我醒迟了,让你等太久,受委屈了。”眼看宁为雨的泪根本擦不完,他只好把人揽进怀中,慢慢安抚,“谢谢你,让我回到你的身边。”
      “这些日子,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能感受到。每一次擦拭,每一次施针,每一次握手,每一次窃窃私语以及每一次落泪,我都感觉到了。正因为有这些牵绊,让我一点一点摆脱阎王,回到有你的人间。”
      “你差点就让我食言了。”宁为雨在他一字一句的安抚中,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拼凑出回答的话语,她推开江客臣的怀抱,看着他的平安无事的模样,彻底松了口气,“我的招牌可算保住了。”
      “神医的招牌吗?”江客臣故意逗她开心。
      “是言出必行的招牌,这是我做人的底线。我不轻易许诺,因为凡我所言之事必要践行,你要好好记得,下次不许问了。”宁为雨按着他的脸,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好,我会永远记得。”江客臣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彼此,眼中盛满了相思,脸颊不断靠近,想要做点什么。就在此时,房门被推开,瞿如影端着饭菜与汤药走了进来,“快来吃饭...吧。”
      宁为雨与江客臣迅速分开,一站一坐,与她面面相觑。
      “娘”,江客臣率先开口,稳住局面,将瞿如影的母爱从震惊中唤回,“孩儿不孝,昏迷的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
      “刚好,我还有些事要找徐叔叔商量,就先过去了,伯母,你们好好聊聊。”宁为雨顺着台阶往下走,没有一点犹豫。
      瞿如影见她走的如此干脆,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她看向江客臣,问出一句玩笑话,“虽然你醒了,娘很高兴,但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我们来日方长。”江客臣笑着接过她的调侃,没有避讳。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瞿如影看着他这副模样,立刻就察觉出他的变化,欣慰的同时也有几分急切,“你刚醒,娘本来不该给你这么大压力,可是你们的事拖太久了,娘亲很着急啊。”
      “让娘操心了。”江客臣靠着身后的靠枕,精神逐渐有些萎靡,说话的气息也不太稳,瞿如影立马就反应过来了,把米粥给他端过来,“不玩笑了,先吃点东西垫垫,把药喝了再休息,你刚醒来,身体还没恢复。”
      ————
      离开房间的宁为雨尚未走出尴尬,就陷入另一重诡异的惊喜中。
      她看着站在院中的人,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悦,朗声唤道:“卞姐姐——”
      卞秋霜宠溺地摇摇头,等她走到近前,伸手抱了抱她,心疼道:“你瘦了。”
      “瘦的人不止我一个”,她悄悄伏在卞秋霜的耳边,与她耳语道:“有一个人既要帮我照顾病人,还要忙着在房中闭门造车,着实也很辛苦。”
      卞秋霜拍拍她的额头,没有接话,顾左右而言他,“我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特地来看看你,不久留。”
      宁为雨看着她的眼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没有吭声,闭门造车的人先坐不住了,徐简匆忙从屋中走出,追问道:“这就走了?不多留几天?”
      “时间匆忙,就不逗留了。”卞秋霜没有回避,如实道。
      两人半年没见了,彼此间难免有些生疏,说话也很客套,宁为雨笑而不语地观望一会,适时推进道:“徐叔叔,阿客刚刚醒了,情况已经稳定,我特意出来告诉你一声。既然卞姐姐无暇,我也不好强留,劳烦叔叔替我送送吧。”
      卞秋霜与她对视一眼,想要开口回绝,徐简忙不迭开口应下,“也好,我在村里待了这么久,也厌了,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宁为雨笑着冲她眨眨眼,保持沉默。
      卞秋霜嗔她一眼,转身走了,徐简自觉追上,两人的对话远远传进宁为雨的耳中。
      “你要去哪?”
      “回家。”
      “刚好,我才准备了一些......”
      “不要再给我送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诗词和稀奇古怪的礼物了......”
      ......
      声音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院门外。
      宁为雨无奈地摇摇头,仰头望天,伸了个懒腰。

      江客臣昏迷半年,醒来后又调养了几个月,身体才彻底恢复。
      于是,他即兴耍了一套月影剑法来检验自己的武功。
      瞿如影与宁为雨坐在一旁旁观。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这套完整剑招,瞿如影眼中竟有泪意,她在恩怨了落下的一瞬间,朝江客臣拍了拍手,感慨道:“你的剑意不如你爹飒爽,你爹不如你洒脱,各有千秋,我已很满足了。”
      说完这句,她就起身回了房间,没再停留。
      身后的宁为雨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看向身旁的江客臣,猜测道:“伯母这是想重大侠了吗?”
      “你可知‘月影’之名如何得来?”江客臣没有直言,揽着宁为雨的肩,为她从头解释,“是月影,也是悦影。我爹是在遇见我娘以后才创出这套剑法的,这个名字藏着他们之间的真情,我娘这是触景生情了。”
      “徐叔叔说,当年重昭大侠自刎,扶苏柳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没有对重大侠的遗体过多为难,故而允人为他修建坟冢,只是未曾落名。这是地址,你收好。改日,带伯母去看看吧。”宁为雨叹了口气,不知该作何感想。
      “我欠你很多。”江客臣接过信封,满心愧疚。
      “那夜你在月下为我舞剑时,也是怀着愧疚吗?”宁为雨不走寻常路,突然道。
      彼时两人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没有相认,他却为她舞了一套完整的月影剑法,此间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我心昭昭,此生再不会为旁人月下舞剑了。”江客臣答得再明显不过。
      “你这是......”宁为雨有些迟疑,像是听不明白。
      “宁儿,三书六聘我已托人送至青杏阁中,你可愿让我高攀?”江客臣放开她的肩,往后退了几步,郑重地等她回答。
      “你何时做的这些?”宁为雨忽然关注起细节。
      “在我解毒的那一天,你在屋外与我娘交谈之时——”
      那日,江客臣与徐简先一步进入屋中。他将门关好,转身就朝徐简跪下,“前辈,我有一事相求。”
      徐简被他吓了一跳,“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事放心不下?”
      “晚辈已经备好求娶的聘礼,放在此处”,他将怀中的信封递给徐简,请求道:“无论晚辈是否能如愿醒来,都劳烦前辈替我走一趟,将聘礼送到青杏阁中,了却我最后一桩心事。”
      徐简看着他的神情,皱了皱眉,把信封接过,很不耐烦,“我这人,最是阴晴不定,说话也没个准数。今天答应,明天就能反悔,你最好自己醒来盯着,更稳妥,听见了吗?”
      “多谢前辈”,江客臣俯身朝他一拜,不等徐简伸手,他就开口道:“不仅为此事,还为前辈施以援手,救我母亲。”
      “你爹有恩于我,我投桃报李罢了。”徐简不以为意,出声催促,“赶紧起来躺下,一会丫头就进来了,别让她揪心。”
      ......
      “这么荒唐的请求,徐叔叔也答应了。”宁为雨明明是笑着,可眼中却闪出晶莹的泪光,“怪不得他一听到你醒了,就走了,片刻不留。我还以为是为了卞姐姐,原来还有这点因果。事先安排这些,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卧床不起吗?”
      “是为了醒来就能与你携手终生,再不分离。”江客臣伸手为她拂去眼角的泪花,于心不忍,“若有选择,我会早早醒来,绝不让你空等。”
      “那就好好补偿我。”宁为雨终于把圈子绕回来,给他一个痛快。
      江客臣得到准许的答案,才敢上前抱她,声音极尽温柔,“好。”

      许是真的等了太久,以至于真的到了如愿以偿的这天,一切都显得好不真实。
      自从那日得到她点头应允后,对于后续婚事的筹备,江客臣没有让她操心。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被他各方请教,群策群力,置备得分毫不差。
      提前赶来道贺的阮清璃审视完这一切,忍不住推推身旁的宁为雨,悄声问道:“这些都是师兄自己安排的?”
      “我对此事一窍不通,只好做甩手掌柜了。”宁为雨承认得坦然,没有半点遮掩。
      阮清璃轻轻颔首,通风报信道:“怪不得这几日方迟生与他日日传信,原来是在汲取经验。”
      “这样说,迟生很有经验?”宁为雨低头与她窃窃私语,“你们的亲事也是他筹备的?”
      “跟你一样,我也一无所知,只能袖手旁观了。”阮清璃摆了摆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宁为雨笑着睨她一眼,没有拆穿,“你们道贺来得挺早,是恰巧途经这里?”
      “很久没见了,想来看看师兄的身体恢复得如何了。”阮清璃要笑不笑地看着她,意有所指道:“毕竟成亲是一个体力活啊。”
      宁为雨听着她刻意拖长的尾音,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朝她身后望去,“怎么样,尊夫人的话好听吗?”
      阮清璃恢复正经,急忙转身,想要辩解,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宁为雨的笑声缓缓传来,恍然大悟似的,“哦,原来这话是专程跟我说的啊,旁人都听不得。”
      “师兄真可怜,要被你拿捏得死死的”,阮清璃没脾气似的,“让我占点口头便宜,沾沾喜气怎么了?”
      “我也想沾沾新婚夫妻的喜气啊”,宁为雨摊摊手,佯作无辜,“看弟妹气色如此红润,想来这门亲事很合她的心意,迟生你功不可没哦。”
      “同样的玩笑,我可不会被你捉弄两次。”阮清璃没回头,淡定地接了。
      “咳咳”,被她们的动静引来的方迟生故意咳嗽两声,朝宁为雨拱手道:“阿姊谬赞了。”
      阮清璃循声回头看向身后站着的人,瞬间就萎靡了,扑到他的怀中做作道:“夫君,阿姊欺负我。”
      方迟生揽着她,泰然自若道:“是我来晚了,夫人勿怪。”
      宁为雨缓缓眨了眨眼,一副受教的模样,“新婚夫妻确实与众不同啊。”感慨完这句,她看到阮清璃悄悄朝她笑了笑,注意到方迟生的耳朵慢慢浮出绯红,她只好将笑意按下,找借口走了。
      “琴姐姐,棋姐姐,你们来了?”她望向院中的身影,笑语嫣然道。
      “琴、棋。”她身后的瞿如影听到这两个姓氏,下意识在心中复述了一遍,才朝那个方向望去,恰好与进门的两人对上目光。
      三人不着痕迹地错开,没有半点交谈的意思。
      待宁为雨离开后,她们先后离开了院子,看起来像是去村里闲逛,却不约而同在某一处聚到了一起。
      “果然是你”,琴妙语绕着瞿如影走了一圈,“原来当年你出逃后,隐姓埋名嫁给了重恪,怪不得离妄境一直查不到你的消息。”
      “你怎么知道我嫁给了他?”瞿如影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追问。
      “你儿子手中的霹雳子是你留给他防身的吧”,琴妙语叹息道:“棋秋茗见他第一面时,那小子就用了,她饶了他一命。后来,在我们面前,他又用了一次,我们也手下留情了。算起来,你可是欠我们两份人情了。”
      “多谢两位妹妹给我这个面子。”瞿如影放下戒备,上前与她们互相抱了一下,感慨道:“没想到,你我姐妹还有重逢一日。”
      三人在外闲叙时,徐简与卞秋霜也到了,宁为雨与江客臣一起接待他们。
      宁为雨见他们一起来,脸上的情绪没有隐藏,笑着朝江客臣看了一眼,江客臣捏了捏她的手,没有说话。
      “多谢前辈如约帮忙。”江客臣朝徐简郑重行了一礼,再次道谢。
      “光谢他,不谢我吗?”卞秋霜摊了摊手,牵过宁为雨的手,有些遗憾,“亏我还专门来一趟,帮他这个忙。”
      眼看她要把宁为雨带走,江客臣急忙出声制止,“晚辈考虑不周,前辈勿怪,多谢前辈出手帮忙。”
      卞秋霜冲宁为雨眨眨眼,松开她的手,退到徐简身边,大度道:“下不为例。”
      宁为雨笑着牵起江客臣的手,忍不住说一句公道话,“卞姐姐别吓他了,明天就成亲了,我怕他今夜睡不着。”
      “睡不着就来找我”,徐简护短道:“我给你下一剂猛药,保证睡得不省人事。”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回来的三人正好听到这句,瞿如影不得不出来帮腔,“还请各位高抬贵手,放过这对准新人吧。”
      卞秋霜见好就收,不再玩笑,问起正事,“明日你想要哪位姐姐给你梳妆,想好了吗?”
      “棋姐姐。”“我来。”这两句话几乎同一时间出现,共同回答了这个问题。
      宁为雨看向与她一起开口的棋秋茗,眼中浮起笑意,“棋姐姐与我心有灵犀,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难得她们如此齐心,卞秋霜与琴妙语就没多说什么,由着她们去了。
      于是,当天夜里,棋秋茗提前来为宁为雨整理妆奁。
      她看着坐在梳妆镜前的姑娘,同她讲起一件事,“我为你师父建了一个衣冠冢,在他最喜欢的那座药山前。”
      鬼见愁走了这么多年,棋秋茗咬定他是失踪,从未想为他修墓。如今,真相已经浮出水面,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棋姐姐,对不起”,宁为雨抬头看着她投来的目光,开口道:“这句歉意,只能由我转达了。扶苏柳告诉我,师父临终前,留下了遗言,他说:‘活着,活着。’”
      “我与他已经心意相通,何需在乎这些形式”,棋秋茗笑着为她拭去眼泪,“他要我们好好活着,那就如他所愿。”
      “我们一起好好活着”,棋秋茗把她抱进怀中,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别哭了,明天眼睛该肿了,上妆就不好看了。”
      “好,听师娘的。”宁为雨从她怀中抬起头,喊出这句跳出形式的称呼。
      “欸,真乖。”棋秋茗摸摸她的头,眼中隐隐泛着泪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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