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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番外三 大难不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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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母子二人在房中叙话太久,出门时,宁为雨已不在原地,唯有厨房晃着徐简的身影。
江客臣照着他的话,在村中绕了几圈,都没有寻到宁为雨的身影,心中渐渐染上几分焦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沿着原路返回,一点一点寻回去,终于在一棵树上寻到了意中人的身影。
他轻声上前,循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落日,没有出言打扰,静静陪她看了一会,未被察觉。
“宁儿,你怎么了?”他直觉有些不对,仰头望向树上的那个身影,连唤了几声,才得到反应。
宁为雨低头看向他,笑了笑,从树上跳下,落到他的怀中,若无其事道:“无事,我只是在发呆。”
江客臣将她安稳放下,牵起她的手,再次确认道:“我们之间,不要有嫌隙。宁儿,你真的没事吗?”
宁为雨看着他不苟言笑的模样,没有轻易开口。
江客臣伸手碰了碰她的眼尾,耐心道:“上次我见你这样,是在古寺的屋顶。那晚你落了几滴我看不懂的泪,给我留下几句意味不明的话,就失踪了。”
“今天也要这样吗?”
“哪样?”宁为雨像是没有听懂。
江客臣倾身将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没有避讳,“离开我。”
宁为雨试着仰了仰头,想要控制住眼中的湿意,却不得其法,只能由它落到江客臣的肩上,强撑道:“还没恭喜你,与娘亲团聚。”
江客臣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放开宁为雨,接过她手的医书,求证道:“给我的吗?”
“对”,宁为雨藏起眼中的泪,将徐简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说得缓慢而仔细,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言罢,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他叮嘱了一句,“好好想想,再做决定,不着急。”
“若我不答应,还能活多久?”江客臣碰碰她眼下干涸的泪痕,耐心问道。
“短则三五年,长则六七年,没有定数,就看...就看你身体的情况。”宁为雨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他的决定,所以有意抑制自己的情绪,努力保持正常的语调,对他陈述。
江客臣点了点头,认真道:“我知道了。”他低头把宁为雨的手握住,细心揉了揉,无奈道:“坐了这么久,手都凉了,我们回去吧。”
言罢,他看向这条小路,笑了笑,“这条路是通往崔娘子家的吧,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你还记得崔娘子,要去她家坐坐吗?”宁为雨顺着他的话岔开话题。
“不必了,贸然打扰,误人清静,不太礼貌。”江客臣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原路返回,“我娘想见见你。”
“见我?”宁为雨眨了眨眼不太确定的模样。
“可惜现在时间不早了,她应该回住处了,改天再见吧。”江客臣偏头看她,自然道。
“好。”宁为雨按了按他的手背,同意了。
两人回到徐简家时,瞿如影也如江客臣所说离开了。
宁为雨念及他们母子重逢肯定需要多花时间相处,就没留他,主动开口:“我没事了,你回去陪陪伯母吧,你们好不容易见面,她应该很想你在身边。”
“好,那你吃完饭,早点休息,其他的事,不要担心,都交给我。”江客臣顺着她的安排,不放心地叮嘱几句。
站在一旁的徐简没有插手,只适时出声为他指了路,就把宁为雨带进去了。
“要吃饭吗?”徐简指着桌上的饭菜,询问她。
宁为雨上前望了两眼,神色有些复杂,“这么多年,徐叔叔的药膳花样真是层出不穷。”
不过话虽如此,她还是拿起筷子开始品尝。
徐简见她无事,安心了几分,坐下陪她吃饭。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的碗中,推荐道:“这个菜我常做,味道很好,尝尝看。”
“叔叔这样讨好我,真不简单啊。”宁为雨戳戳碗中的排骨,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递给他,“来前我就料到叔叔不会善罢甘休,特意给卞姐姐去过信,方才我收到了她的回信。”
徐简展开字条,清楚地看见其中写着四个字:无需理会。
宁为雨放下手中的筷子,替他倒了杯茶顺气,“喝点茶吧,别气着了。”
“小丫头,你捉弄我!”徐简将手中的字条揉碎,看着宁为雨得逞的模样,简直是怒不可遏。
“我只是说收到卞姐姐的回信,没说给你的这个就是啊。”宁为雨摊开双手,无辜辩解,“况且,我这是礼尚往来。叔叔说的秋千在哪,我也没见到啊。”
“我那是让你出去散心,是好意!”徐简毫不犹豫地争辩道。
“我也是好意啊”,宁为雨夹起碗中的排骨,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悠哉道:“我在帮叔叔认清自己的心。”
“你建了一个囡囡村,收留了这么多老弱妇孺,是为那般?你在房中挂的那句‘只缘青女降,便与管城疏’,又是为哪般?”
“想清楚这些,再去见卞姐姐也不迟。”宁为雨放下筷子,拿出卞秋霜的回信,放到他的面前,由衷笑了一下,“菜很好吃。”
接下来几天,宁为雨都在房中呆着,没有出来走动,江客臣也没来找她。
徐简自顾不暇,自然也不会追问,由着她去了。
直到第五日,空中飘下冬日的第二场雪,宁为雨才打开房门。
“你要去哪?”消失多日的江客臣此刻正撑着一把伞站在院中,见她开门,才收伞靠近,徐徐追问。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宁为雨为他拂去肩上的薄雪,笑道:“我还能去哪里呢?”
两人一同回到屋中,江客臣自觉在她身旁坐下,为她倒了杯热茶,叮嘱道:“先喝点热的,暖暖身体。”
不等宁为雨开口,他就继续把话接下去,“一边喝,一边听我说。这几日,我没来见你,确有缘由,但不是苦衷。你给了我这么多时间去独处,去思考,害怕影响我的决定,我配合了,却不代表我认同。”
“你于我而言,至关重要,所以,我的决定不可能完全把你抛下。”
“这些日子,我一直陪在我娘身边,与她讲述了这些年的经历,填补我们之间缺失的那些母子温情。我对她没有隐瞒,讲了所有,包括我更改的容颜、包括身上的毒、包括你。”
“我娘说,她虽让我来到这个世上,却不能决定我该怎么活下去。能做这个决定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我想要携手共度余生的人。”
“宁儿,我对你的许诺,不是妄言。你是我想要共白首的人,我答应要与你一起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这些都是真的。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想法,你希望我怎么活下去?”
这个问题,宁为雨给不出答案。她聪明了很多年,能解决各种难题,却唯独解决不了这个。
“其实那日屋顶上,我的泪并不深奥,那是为我师父流的。我曾与银杉约定,无论扶苏柳派来追我的人,是琴、棋两位姐姐,还是听云,都传信告知,让我早做安排。”
“她以为我在运筹帷幄,可事实上,我是在等一个答案。我不想见到听云,因为他的出现,就代表我师父已经不在人世,扶苏柳没有要挟我的底牌了,只能用强硬手段将我带回去,我不想面对,却还是逃不过去。”
“师父的事,我没得选,你的事,我也没得选。”宁为雨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他的眼睛,释然地笑了,“你问我希望你怎么活下去,我答不上来。因为,我只想过怎么让你活下去。”
“这些日子,我在房中查阅了很多古籍医书,钻研出了一些心得。阿客,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会让你活下去。”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不是妄言。”
江客臣与她相视一笑,明白了自己的心。
两人来见徐简时,脸上没有丝毫的愁云,可愁云也没因此消散。
徐简皱着眉头,看向他们二人,眼中满是不解,“这种凶险之法,九死一生,你们真的要搏一搏?”
“有劳前辈,为我费心了。”江客臣牵着宁为雨的手,没有动摇。
宁为雨亦是如此,她看向徐简的眼神也没露出一点忧伤,看得十分通透,“结束这段烦心事,算是与前尘彻底做个了断,这样我们才能安心成亲,去过自己的人生。”
徐简见他们下定决心,懒得继续劝说,摆了摆手,不耐烦道:“行吧行吧,你们都不怕,我又有何惧?左右我也是冠绝江湖的阎王奠,还能让这小子在我手中见阎王了?速速回去收拾收拾搬过来,我抓紧时间给你治了,以免耽误我的正事。”
说时迟,那时快。这么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就被他们几个这样风风火火地安排完了。
转眼,时间来到三日后,江客臣受针的日子。
瞿如影没有干涉江客臣的决定,只是默默地坐在院中,等他出来。
宁为雨见状,没有着急进去,从房中取出一件披风过来给她披上,陪她小坐了一会儿,“伯母,不要忧心,他一定会平安活着,为您颐养天年。”
“那你呢?”瞿如影看着宁为雨怔愣的模样,宽慰道:“别紧张,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想问,你是否愿意让他陪在你的身边,与你携手白头?”
“我把他救回来,就是为了让他长长久久地留在我的身边。”宁为雨没有掩饰自己的心,言语不委婉,却与瞿如影刚好投缘。
她牵起宁为雨的手,露出她腕上的手镯,笑道:“这镯子久经风霜,终于找到它最合适的主人了。”
宁为雨想起这个镯子的由来,心中竟生出一丝不自在,她浅笑了一下,没有着急接话。
瞿如影看出她的尴尬,脸上的笑容更甚,“你可知重家的传家宝,为何会出现在方家?”
“晚辈愿闻其详。”宁为雨心中的异样褪去,生出几分好奇。
“当年,一个少年带着家中仅有的积蓄去给母亲抓药,却在途中遭遇恶霸,不仅钱财遭劫,还被羞辱;所幸,有人及时出现将他救下,并将传家的龙血玉手镯拿出来替他垫付了药钱。二人因此结缘,成了兄弟。”
“后来,这个少年成名,就去把手镯赎回,留下私藏。”
这个手镯于少年而言,是年少痛苦的象征,藏着他不为人知的过去,所以,他不愿意把把柄放到任何人手中,包括曾经的救命恩人。
即便他的恩人,从未对旁人提起过这段往事,他也仍旧耿耿于怀。
“这件事,是在我与重昭大婚那日,才听他提及的。他失了传家手镯,觉得对我有亏欠,就向我和盘托出。彼时,我们已经淡出江湖有些时日了。”
“后来,我们有了恪儿。随着他一天天长大,我们也没想过再卷入江湖风波,直到久渡城的求援传来,一切就变得无法挽回了。”
这几日身边多了江客臣的陪伴,瞿如影已经不想再沉溺这些往事,她握着宁为雨的手,眼中满是欢喜,“幸好恪儿无事,还遇见了你。我听他讲了很多往事,每每提及你时,他眼中满是柔情,我很感激。你没让他被仇恨裹挟,成为行尸走肉。”
“前几日,我就想见见你了。可惜一直耽搁,拖到了今日。虽然时间匆忙,但不耽误我对你心生喜欢。不仅是爱屋及乌,更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放心去做吧,宁大夫,我的孩子,拜托你了。”
宁为雨从她的言行中,感受到了与江客臣相似的支持与信任,她从瞿如影手中抽出手,倾身给予了一个安抚的拥抱,“谢谢。”
待她了却瞿如影的担忧,走进房中时,徐简已经施好了金针,正在等结果。
宁为雨没有犹豫,取出一只手掌大小的竹筒,将它打开,把其中的东西倒在江客臣的心口处。
“这是夜游子?”徐简慧眼如炬,认出了这个东西。
“对”,宁为雨没有否认,对他解释道:“之前我曾尝试过用夜游子为他拔除蛊毒,虽没成功,却也产生了抑制效果。”
“这几日,我翻了很多医书,从中查到了一点线索。夜游子并不嗜血,相反,它对血很厌恶,凡是被它沾染的血液都会染上剧毒,改变色泽,这个特点与阿客体内喜欢吸食精血的蛊虫相斥。所以,为了抢食精血,这些蛊虫会迅速朝他心脉处靠拢。”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江客臣的皮肉之下确实出现不太明显的凸起,从四肢百骸汇至一处,其状若万蚁蚀心。
江客臣脸上的汗层出不穷,她一遍遍为他擦拭,清楚地看着他额角冒起青筋,以及全身克制不住的痉挛,她的心被揪地生疼。
但她能做的有限,只能一边为他擦拭,一边握着他的手安抚,不断重复那句“我在。”
可惜江客臣的情况没有因此得到好转,甚至逐渐恶化。他的心口处的夜游子已经暴毙,黑色的血丝顺着它啃咬的伤口溢出,江客臣紧闭的双唇也开始流出黑血,紧接着是鼻子,眼睛,耳朵,一切能与外界联通的“缺口”都被黑色的血污所取代。
她根本擦拭不完。
眼看着他唇色越来越淡,握住的手也越来越冰冷,宁为雨的泪根本不受控制,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断重复擦拭的动作,为他处理身上的血污,手也始终紧握着没有半点松懈。
直到徐简停下踱步的动作,兴奋地叫道:“成了,成了。”
宁为雨瞬间被他唤回神智,放下手中的湿帕,双手牢牢抓住他,在手背上落下一滴泪。
熬过这一劫,江客臣算是半只脚踏出鬼门关了。
她看着从心口处取出的数十只蛊虫,心疼不已。难以想象这些年江客臣是如何熬过来的,每一次毒发,都是令他失智发狂的锥心之痛。
徐简为他挑完蛊虫,立刻全部烧死,确认没有复生的迹象后,才彻底放下心来,“没事了,没事了。”
他拔出金针,抬手为自己擦了擦汗,仿佛劫后余生一般,沉沉地呼出几口气。江客臣这小子虽然色胆包天,却罪不至死,更何况小丫头对他实在上心,他也不忍她余生悲苦,此番算是拼尽全力,从阎王爷手里抢人了。
他低头为这小子重新切脉验伤,没有一丝马虎,说出此生最为细致的医嘱,“他体内的附骨已经除尽,只余有夜游子的毒性还未解决。我会给他开出两副药方,一副解毒,一副将养身体,二者交替服用,切忌不能同时送服,会出大事。他现在气息微弱,情况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身边需要有人时刻守着,免生差错。至于进补方面,他用不了油荤重口的食物,只能勉强塞些水米,拖住性命。一切都要等他醒来,才能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关心则乱,失了方寸。”
见她平复了心情,徐简躬身拍拍她的肩,安抚道:“挺过这关,胜算已经大了很多,别太担心了。晚些我会把药送来,你先替他处理伤口,别等这小子失血太多。”
“知道了。”宁为雨勉强朝他挤出一个笑,低头照做。
门外的瞿如影见他出来,急忙上前询问情况,“如何了?”
“半只脚踏出鬼门关了,还有半只脚,要看他造化。不过也别太担心,相信这小子求生的信念,他不会放弃的。”徐简欣慰地看向身后的房门,眼中露出几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