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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终局已定 从始至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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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枚箭矢齐发,被困的弟子腹背受敌,防不胜防,逐一哀嚎倒地。
一时间,九重楼前尸横遍野,倒了数不清的人。
没错,数不清。
因为,孙柏他们等待的“奇迹”,终于降临了。
扶苏柳看着四面环顾的弓弩手,脑海中竟率先浮现出逼宫造反的影视剧桥段。
“一般这种情况出现,就说明这个人正在遭受众叛亲离,这是人生的至暗时刻。”他从前在剧组时,曾听导演这样与演员讲戏。
彼时,他家人康健,自己心有挂念,正在为生计奔波。
如今,他孑然一身,处这个无亲无故、无牵无挂的世界,正在亲历这段“剧本”。
真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啊。
身后的弟子一一倒地,失去了反抗之力,他的身边只剩下琴妙语与棋秋茗还安然无恙,仿佛时光回溯,他又回到最开始初来乍到,一无所有,被迫结交的模样。
他看着她们二人,又看着不远处那群从林中走出来的虎视眈眈、嫉恶如仇的讨伐大军,顿觉荒诞。
武替半生的他,在此刻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主角剧本,可以露脸,可以被看见,可以活在大众视野,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
可惜他不是李华,而是扶苏柳。
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异世人。
偷得浮生二十载,他为自己编织了一场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美梦,时至今日,梦终于要醒了。
他留不住。
“最后一面,你来送我,我很开心。”他轻松地笑着,欣然转身看向从九重楼中缓缓走出的那个女子,以及她身后的那个已故之人。
宁为雨看着他的神色有些复杂,有仇恨,也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情感。因为,她开口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兄长,若你只是扶苏柳,就好了。”
扶苏柳对她,尚有三分真心,值得她唤出一句兄长;李楼主于她,全是虚伪的算计与利用,还夹杂着杀师之仇,没有半点真情可言。
两人走到今天,已经不是简单的仇恨与报复了。
扶苏柳与她咫尺之隔,却远如天堑,他透过这样的隔阂看着宁为雨,朗声笑了,随意点了点头,求教道:“你想怎么处置我?”
“十七年前,你用诛心之言,迫使腹背受敌的重昭大侠当场自刎。如今,你与他处境相似,答案已在你心,又何需我来处置?”
宁为雨看向身旁的江客臣,眼中是温柔的鼓励。
江客臣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下楼前的青石阶梯,站到他的面前,接话道:“楼主想要处置,何不问问我的意见?”
“毕竟,你今天的对手,是我。”他朝身后轻轻招手,方迟生带着那批已经中毒身亡的弟子压着一群被他收拢的各派心腹,走了出来。
江客臣侧身避了些,方便扶苏柳看得更加清楚,口中客气道:“多谢楼主筹谋了这么多年,费心在江湖中安排了这么多心腹眼线,这才能助我们破解你在密林中安排的所有奇门遁法,躲开致命陷阱,活着站到你的面前。”
“其实楼主的想法不错,只要助他们上位,江湖中反抗你的人就会越来越少,支持者就会越来越多,你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收拢江湖势力,成全自己的野心”,若非握着宁为雨的手不愿松开,江客臣应该为他鼓鼓掌以示赞许。
但他的赞许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收起自己脸上的笑,平淡地向他陈述了一个事实,“你对人心的欲望与贪婪都把控的很好,却唯独失算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江湖义气。”
“有人会为了权力与私欲对至亲至爱的人痛下杀手,踩着他们的尸骨上位,就有人会为了所谓的江湖情义豁出性命,不计后果。”
“我很有幸,遇到这样一群人。因为你派人为明方堂的弟子下药,所以宁姑娘给我留下了百毒解的药方;因为你在各大门派安插卧底阻碍我们的行动,所以方城主为我们一点一点把这些人全部揪出来;因为我没有权力与人手,所以我的师妹与师兄冒着风险将自己门中的弟子全都交付于我;因为需要人探路,所以方城主带人押着你的心腹连夜为我们扫清障碍。”
“这就是人心,这就是江湖。”
扶苏柳听完他最后这段宣判,只觉有些可笑,“时移事易,什么都是会变的,你今天赢了我,日后难保不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成王败寇,人心狡诈,不过如此。”他缓缓将目光落到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无所谓地笑笑,最后目光如炬的看着一个人,问出最后一句:“你想我死吗?”
宁为雨轻声叹了口气,从江客臣身上取下匕首,递给他,意思再明显不过。
扶苏柳没接过它,反倒戏谑地勾起唇角,看着江客臣,挑衅道:“你可知,我死了,她也活不了,你竟然舍得?”
江客臣握着宁为雨的手骤然收紧,显然被这话牵动了情绪,他下意识偏头向宁为雨,得到的是沉默的回答。
宁为雨没有看他,只看向扶苏柳的方向,淡然道:“何苦执着?”
“我是异世人,此间的人和事对我而言,只是一场梦,我只是想做一场美梦而已,有什么错?”扶苏柳没了先前的从容,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将心中压抑已久的想法全都倾诉出来。
“可那些本该活着的人又有什么错呢?于你而言,他们是虚无,是假象,所以他们就不配活着?”阮清璃忍无可忍,终于爆发,看着他自以为是的模样,恨不得上前打他一顿。
“自己没了生路,尚且还在这苦苦挣扎,不愿赴死,那你可有想过,被你害死的那些人连挣扎的权力都没有?如果不是宁姐姐,明方堂的弟子又会枉死多少?你的江湖梦做起来,这些不愿臣服的江湖中人又会枉死多少?明明自己都是自私自利,冷心冷血的人,却试图勾起别人的同情与心软,断尾求生,这不可笑吗?”
阮清璃冷眼旁观完他的每一句托辞,思路清晰地拆穿他的虚伪,“你不顾宁姐姐的安危,用她来威胁别人,却又做出一副情深如许的模样来指责别人不顾她的性命?还要期望她对你心软,用情分步步紧逼。在场诸人,无人比你适配狡诈二字了吧?”
“小丫头牙尖嘴利,真......”话音尚未出口,就已消弭,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对他下手的宁为雨,眼中竟有笑意,“你还是......”
“我明知自己会死,还是动手杀了你,对吗?”宁为雨截断了他的问话,自问自答道:“没办法,你把我这个筹码抛出来,他们都不敢对你下手,你也不甘心自尽,只能让我来了,劳烦你去阎王爷那,等、等、我。”
最后几个字被她特意加重停顿,带着视死如归的平静。说完,她毫不留情地在他倒下的身上擦干净血液,看着他不愿瞑目的模样,低声问道:“你总说自己没有天赐良缘,可你是否想过,若真是没有,我们这些人为何会出现在你身边?”
言毕,她看见扶苏柳的眼中浮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虽然很短暂,却也足够了。起身把匕首递给江客臣,对阮清璃笑道:“圣女仗义执言,我不胜感激,劳烦找人给他收尸。”
阮清璃对她的行为叹为观止,本能点头应下,回过神来,才想起询问,“你的身体......?”
宁为雨朝她挑眉一笑,悄悄捏了捏江客臣的手心,看着琴妙语与棋秋茗她们,安抚道:“我从没想过为任何人陪葬。”
事已至此,尘埃落定。
严正以待的弟子们终于有了松懈的机会,纷纷看向身旁的人,庆幸避免一场江湖劫难,无人留意到,人群中有一个人,慢慢走出包围的环境,朝江客臣的方向放了一支冷箭。
阮清璃最先察觉,立刻飞身上前阻拦,电光火石之间,她脑中一片空白,也寻不到趁手的武器,竟贸然用身体为他挡下了这支箭矢。
一直留意她安危的方迟生下意识出手去解决了银杉,待他处理完祸首回头看来时,阮清璃已经躺在了江客臣怀中。
方才江客臣在确认宁为雨的安危,没有留意自己,等他反应过来时,阮清璃已经中箭,他只来得及上前把人接住。
这一切发生地太过突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唯有宁为雨相对镇定,她细心确认完伤口的位置,干脆开口,稳定人心:“位置还好,没有危及性命,小心把人抱到床上,我去取药箱。”
方迟生连忙从江客臣手中把人接过,匆匆留下一句,“你身上有伤,我来吧。”就把人带走了。
他没有去追,连忙吩咐周围的弟子,“人手分成两半,一半去搜查是否还有没解决的漏网之鱼,全部控制起来,交给二位前辈去发落;另一半打扫战场,将这些尸首好生掩埋。”
言罢,他简单朝琴、棋二人行了一个简礼又短暂交谈了两句,立刻追上宁为雨的步伐一同去到九重楼的药房中取药箱。
回来后,宁为雨将他们全部赶出房间,独自为阮清璃拔箭,治伤。
待她从房中出来时,太阳正在落山,方迟生与江客臣还在房外等着结果。
她侧身把路让开,对方迟生叮嘱道:“刚刚因为疼,醒来一会,现在重新睡过去了,你们动作轻些,别吵醒她。”
江客臣本想跟着进门去探望,却被宁为雨拦下了。她连着站了几个时辰,为阮清璃处理伤势,已经有些疲倦,可她看向江客臣的脸色却是罕见的严肃,“你的伤拖不得了,先处理一下。”
方才与听云交手,他胸前的贯穿伤已被牵动,重新撕裂了伤口,血液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由内而外地浸湿了他的衣袍,可他依旧像没事人一般一声不吭地坚持到现在,没有离开片刻。
宁为雨不等他回答把人带到自己从前留宿的房间,命令道:“脱衣服。”
江客臣见她脸色越发难看,急忙出言安抚,“无事,别着急,没那么疼。”
“江客臣”,她抬头看他一眼,陈述事实,“我是一个医者。”
他不再多言,坐到床榻上,揭开自己的伤口。
一剑贯穿,当胸刺破,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
“昨夜被人偷袭所致,当场就找大夫看了,并不致命。”江客臣没等她再次询问,主动交代了。
宁为雨没有说话,像没听见似的,从药箱中取出药品重新为他处理伤口,细致入微,小心妥帖,直到包扎好了,她才抬头起身,离开房间。
很快,她又重新推门走进,给江客臣递了一套干净的衣物,“这是师父从前的衣裳,你先将就穿一下,把脏衣服换下来。”
说完,她就转身到屏风外去,坐等。
等江客臣走出来时,她正在提笔写字。片刻后,她放下笔,将桌上的红帖吹干,递给他,“补给你的生辰帖。”
上次她借生辰帖的名,把百毒解的药方交给他,今日就补一份真的还给他。
“你的呢?”她伸出另一只手向他讨要。
江客臣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红帖,递给她。在她接过时,他抓住了她的手,没有松开,认真道:“对不起。”
宁为雨眼中的泪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落下,她从昨夜就积攒的害怕在此刻一并宣泄,江客臣倾身将她拥进怀中,什么都没有辩解,只是将人抱得很紧,紧到他能清楚听见宁为雨的心跳与哽咽。
等到她情绪得以平复,他才敢开口澄清其中的利害,“想让扶苏柳放下戒备,就只能让他真的以为我死了,所以这一剑,我避不开。”
“更何况,这一剑是我该受的。”他放开宁为雨,低头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受了这一剑,我才明白你这些年究竟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中。”
“你势单力薄,孤身一人活在扶苏柳的视线里,身边布满了他的眼线,随时都会遭受背叛。所以再相逢时,你变成了喜欢试探,善于伪装的小狐狸。”
“对不起,我当年不该不辞而别,不该将你一个人留在虎狼环伺中,艰难求生。我真的欠了你很多年。”
宁为雨看着他慢慢泛红的眼眶,眼中重新泛起泪花,狠心拆穿了他的坚强,“这些年,你在晨雾宫过得很好吗?”
江客臣身上的毒,还有他身后的那些鞭痕,以及不被承认的身份,这些东西摆在她的面前,她很难视而不见。
更何况,“我知你为何会走”,她伸手抚着他的脸颊,一字一顿道:“你是想保护我,对吗?”
重家人被扶苏柳覆灭,仅剩重恪一个漏网之鱼。他自知扶苏柳不会轻易放过他,所以他必须离开,不能留在宁为雨身边,为她带去灾祸。
可他没有料到,她的师父也恰恰在同一天失踪。在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她的身边空无一人。
“那你将自己困于药山是在自罚什么?”话已至此,江客臣索性将它摊开,“你在责怪自己,怪自己不够强大,没有能力,找不到师父,护不住我,对吗?”
两个聪明人互相剖析,互相治愈,像是受伤的小兽,依偎在一起舔舐伤口。
以至于,他们都忘了,彼时的他们只是个孩童,没有太大的本事,撑不起头顶的那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