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客》司于北

55、一触即发 人心呐，一

　　既然下命令的人已经开口，执行的人也不能掉链子。
　　明方堂内的紧张被渲染到极致，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大战前夜，江客臣核对所有的部署细节，再次确认完出发的时辰，这才放他们回去休息准备。
　　他独自一人看着窗外的墨色，心中默数着日子。
　　明日就是第七天了。
　　身后响起靠近的脚步，他没回头，问道：“还有事吗？“
　　“有一件事，想跟重公子确认。明日启程对抗九重楼的事，我们真的不用通知方城主吗？”兹事体大，溱阳不敢擅自敲定主意。
　　“水里城方家的事，我也有责任。如今，方家只剩下他一个独苗了，我想让他好好活着。”江客臣卷起桌上的地图，释然道：“这是我的私心，你明白吗？”
　　溱阳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属下明白。”
　　“师妹呢？她回房了？”江客臣见他没有跟在阮清璃身边做最后的准备，反而来寻自己，心中多少有点不放心，“她遇大事容易心慌，明日你跟在她身边，记得多看顾她一下，麻烦了。”
　　溱阳点了点头，还想说些什么，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异动，紧接着巡夜、看门的的弟子相继倒地。
　　他警觉地向外张望，想要提剑出门查看，被江客臣眼疾手快地阻拦，听他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道：“你赶紧离开，去搬救兵。”
　　话语方消，一阵熟悉的琴音在院中响起，由远及近，停在门前，琴主人美妙的嗓音由此接替，“古人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贵客临门，重公子不出来见见吗？”
　　寒暄完，婉转琴音再度响起，竟让人生出如沐春风的错觉。
　　江客臣不由分说将溱阳往窗边一推，催促道：“快走。”
　　遂即，他出门“接客”。
　　琴妙语拨着琴弦，失望地摇了摇头，叹惋道：“这才几日不见，重公子就生疏了，竟让客人等得这样久，失礼失礼。”
　　江客臣彬彬有礼地朝她俯身赔罪，歉疚道：“晚辈琐事缠身，怠慢了前辈，实在无礼，劳前辈宽宏大量，勿要挂怀。”
　　“哈哈”，琴妙语被他逗乐了，竟忍不住笑了出来，手中的琴音逐渐弹入佳境，她笑着道：“来前听说了你与小九的事，知晓了你们二人的关系。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就弹奏一首我最喜欢的曲子送你上路，如何？”
　　她象征性一问，江客臣仿若不知，认真给出自己的答案，“晚辈荣幸。”
　　言毕，他抽出随身携带的软剑，挡住琴妙语突然的袭击，眨眼之间，两人交手数十招。不同于棋秋茗的凌厉，琴妙语的招式绵软许多，可往往这种，最容易绵里藏针，杀人于无形之中。
　　江客臣退后数步，挽了一个剑花，客气道：“晚辈班门弄斧，让前辈见笑了。”
　　琴妙语抚着琴弦，笑得开怀，拆穿道：“公子拔剑却不伤人，岂不可惜了？”
　　说到这，她敛起笑容，看向他身后的廊柱，嘲讽道：“名门正派的弟子，也喜欢暗箭伤人的勾当吗？光明磊落，不是你们的作风吗？”
　　藏在柱后准备偷袭的溱阳被她点破，只能默不作声地走出，显露人前，朝江客臣辩解道：“我不能看着公子一个人涉险，自己跑去求生。”
　　江客臣没与他多言，看向琴妙语的方向，沉声道：“前辈想要连坐，晚辈奉陪到底。”
　　溱阳立刻会意，上前与他配合，一齐攻向琴妙语，琴妙语抽出手中琴弦，两面招架，游刃有余，仍能占据上风。
　　彼此车轮战数十来回，还是溱阳不敌，率先败下阵来，琴妙语抓住他松懈的间隙，放出琴弦绞住他的脖颈，想要一招毙命，江客臣见势不对，立马出手阻拦，一剑将他颈间斩断，把人护至身后，头也没回，厉声交代道：“赶紧走，去搬救兵来......”
　　救我二字尚在口中，话音就戛然而止了，他呆愣地低头看着自己前胸冒出的血剑，脑中余下一片轰鸣。
　　他不可置信地想要转头看看，罪魁祸首却不给他机会，直接将剑抽出，漠然道：“对不住了，重公子。”
　　琴妙语袖手旁观了这么一出好戏，还不忘出言点评，她看着那个颓然倒下的身影，啧啧赞叹道：“光明磊落确实是你们的作风。”
　　溱阳朝她拱手行礼，自觉道：“请大人先离开，收尾的事，属下会安排好。”
　　琴妙语戏谑地看他一眼，拿起琴转身走了。
　　倒在地上的江客臣清醒地感受到自己后背被血液浸湿，伤口处的疼痛开始蔓延，他攥着拳，强撑起最后一口气，看着他，自嘲道：“我爹死于背叛，我也步了他的后尘。”
　　银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恢复了原本的声音，绝情道：“各为其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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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与此同时，正在睡梦中的宁为雨蓦然惊醒，她起身摸着自己跳动不安的心，整个人变得心绪不宁，以至于房中有人都没察觉。
　　还是屏风后的扶苏柳好心出言提醒，“怎么，有心灵感应了？”
　　他取出火折子，贴心为她点亮烛光，耐心等她穿好衣物走出来，才字字珠玑道：“这个时候，你的小情郎应该已经断气了吧。我说过你可以向我求情，但你否了，现在后悔了吗？”
　　宁为雨一动不动地站在屏风旁看着他，脸色十分苍白，甚至透出一丝脆弱。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过这种模样，心中不知是何情绪，问出的话也涵盖了一丝茫然，“你是聪明人，何苦为情所困？”
　　这一刻的宁为雨什么都没有答，像是吝啬那点施舍，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如同看待一个陌路人。
　　她从未这样看过他，哪怕是初见时，都没有过。
　　扶苏柳的心莫名变得有些焦躁，他克制着这股没由来的抽疼，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桌上，把话继续说下去，“这个药，你服下。虽然明日一战，我已尽在掌握，可变数也不能不提防，若我败了，你要......”
　　他话没说完，宁为雨已上前将药丸取出，吞水送服，整个过程没有看他一眼。
　　然后，她走到门前，把门打开，看着门外，一言未发，可意思明确，她在送客。
　　扶苏柳有些透不过气，索性出门去吹吹凉风，清醒清醒。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他看着头顶的月，蓦然想到这句经文，悄无声息地笑了一下。
　　他的苦心，宁为雨日后肯定会明白的，她可是一个聪明人啊！

　　吃人不吐骨头的月夜慢慢结束，彰显希望的黎明姗姗来迟。
　　扶苏柳靠在窗前稳稳地接住一只信鸽，从它的脚上取下密信后，他轻轻抚摸着它的头顶以示嘉奖，片刻后毫不留情地拧断了它的脖颈。
　　今日之后，他手上会增添更多血腥，这只小鸽就当开胃前菜，为他热身助威，也算是死得其所。
　　想到这，他忍不住勾起唇角，带着笑意打开手中的字条，读取这个毫不意外地结果：重恪已死，以他为首的正派人士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士气低落。
　　他敲着窗棱凝神静思了一会，两个人走了进来，分别是昨夜刺杀得手的琴妙语和消失多时的棋秋茗。
　　“见过楼主。”二人一起见礼道。
　　“情况如何？”扶苏柳耐心地摸着怀中的鸽子尸体，头也没抬，随口问道。
　　琴妙语自觉接话，绘声绘色地描述道：“那个小子被那个叫溱阳的人给当胸刺穿，当场毙命，死得透透的。”
　　扶苏柳探了探怀中鸽子的鼻息，配合地点了点头，“确实没救了。”
　　棋秋茗没有搭话的兴致，一板一眼地讲起自己的汇报，“他们所有的援军都处理完了，剩下的人现在在楼外的林中埋伏，像是准备突袭。陷阱都准备好了，只等他们入套。”
　　“既然都准备好了，就去会会他们吧，尽尽我们的地主之谊。”扶苏柳玩够了，随手将尸首抛出窗外，拂了拂手中的绒毛，朝外走去。
　　“不叫听云吗？他的武功不用在这，多可惜？”琴妙语脱口而出道，“对了，还有徐简，大敌当前也不见人影。”
　　“徐简忙着哭坟，听云要挟天子以令诸侯，都抽不开身，今日的事也用不上他们。”扶苏柳停下脚步，看着她们，有问必答，耐心极了，“还有问题吗？”
　　两位被令的诸侯，互相看了一眼，琴妙语放弃试探，直言道：“事成以后，我们要见小九。”
　　“放心，只要我活着，她就安然无事。”扶苏柳没脾气似地看着她们，不问自答：“我给她服了毒，还能再撑几个时辰，只要我活着，她就有解药。反之，亦然。”
　　“多年兄弟情谊，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棋秋茗猝不及防抽出匕首横在他的胸前，言语中带着竭力克制的怒火。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个道理，你不懂吗？”扶苏柳敛起笑意，漠然以对。
　　“行了，别耽误时间，走了。”琴妙语取下她手中的匕首，拉着她朝外走去。
　　在外等候的小喽啰们，见他们三个铁青着脸走出来，马上心领神会，收起瓮中捉鳖的兴奋，跟着板起脸来，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确实有松懈的理由。因为待他们走到楼前那片密林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密林中的机关全部被触发，这些替天行道的正派弟子全都遭了暗算被困其间，即便有人侥幸逃脱，身上也是伤痕累累。
　　例如，站在他们面前的这几个残兵败将。
　　阮清璃看见他们，立刻收起狼狈的模样，拭去唇边的血，抓紧手中的寒骨鞭，嘲道：“昔日，你借着伪装之名，伤我至深；之前，你暗下杀手，害我明方堂诸多弟子的性命；昨日，你又趁人不备，取我师兄性命；今日，我要新仇旧恨一并讨回。”
　　怕她冲动，身旁的溱阳急忙将人拉住，低声劝慰道：“圣女别急，我们再等等身后的援军。”
　　“就是，收尸人都还没到，小姑娘别急着送死啊。”琴妙语笑语盈盈地看着她，出声规劝道。
　　孙柏带着两三个弟子从林中出来，恰好撞见这番景象，没费唇舌，自觉拔剑加入。
　　不一会儿，又有几个零散的弟子出来，加入他们，逐渐壮大了队伍。
　　正当他们开始拾起底气时，林中再没弟子走出。
　　他们从豆大点的小火苗汇聚成一簇星星之火，却无法燃成燎原之势，这对士气来说，无疑是一种重创。
　　孙柏频频回头，像是在期待神兵天降，奇迹发生。
　　扶苏柳注意到这处，善意提醒道：“别看了，尸骨都凉的差不多了，就剩你们几个独苗来撑门户了。”
　　“怎么会，明明来了那么多增援弟子，他们的武功都不在我之下。”其中一个弟子被他刺激到，立马出言反驳，为自己壮胆。
　　“一群废物，还被当成救兵，真是没救了。”棋秋茗从身后弟子手上接过一个包袱，扔到他们面前，懒得废话。
　　这里面装的全是各个门派的腰牌。
　　刚才还有力气说话的弟子，此刻瞬间哑然，他看着这些象征身份的东西，脸色变得灰白，心中的斗志已然褪去大半。
　　这就是扶苏柳的计策，从心理上，让他们不战而降。
　　只要解决他们，他一统江湖的梦想就触手可及了。
　　“动手。”他朝身后的弟子抬抬手，下达最后的命令。
　　刹那间，厮杀声响彻天际，呻吟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这场筹谋了十七年的腥风血雨，终于在今天彻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