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一笔交易 人心啊,易 ...

  •   绵绵细雪一片一片叠在油纸伞面,一点点将它的容颜遮掩,变成不为人知的隐秘,直到有人愿意停下脚步,抖落它背后的真相才能一览真容。
      江客臣撑伞走到街角时,被人拦住了去路。
      确切地说,是他主动停下了脚步。
      浑身写满失意的少年,抱着一个酒坛,坐在街角,静静地看着远道而来的他,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愁情。
      江客臣上前躬身掂了掂他的酒坛,问道:“方公子寻这空坛有何深意?”
      “接雪”,方迟生扶着身后的墙,想要起身,但碍于坐了太久,腿脚已麻,所以有些使不上力,江客臣便上前搭了一把,听他在耳边继续道:“我想看看这雪是否真的洁白无瑕,没有杂质。
      “那结果如何?”江客臣顺着问道。
      “不知道,这坛太深,又不透光,我看不清。”方迟生借着他的力,从地上站起,有气无力地叙道。
      江客臣见他行动迟缓,就没着急松手,扶着他走了两步,缓缓问道:“公子等我这么久,想问什么?”
      “旧事重提罢了”,方迟生拂开他的手,离开他伞的庇佑,站到漫天的雪花中,笑道:“我想知我爹的死。”
      “令尊并非死于我手。”江客臣省去前言,简短地复述了结果。
      “今日是个好日子,把真相告诉我吧。”他明明是在笑,可眼中求流露出了恳求。
      江客臣收起油伞,将它面上的雪抖落后仔细收好,领着他走到旁边的摊棚坐下,要了两碗饺子。
      就着饺子的热气,他缓缓开口道:“喝点汤,暖暖身体吧。当日,我曾告诉你两柄刀的区别与江臣的身故的消息,解释了方城主身上刀伤的由来,彼时我对他的死因尚有迟疑;在那以后,我派人去查了一点消息,即江湖几大高手的下落与九重楼的动向,发现前者都在各自的门派没有离开。”
      “至于九重楼这边,当时在明方堂假扮暗夜使的扶苏柳确在水里城中,原因想必你也能猜到,但他没有出手伤你父亲,更何况以你父亲的警觉,他也没有这个能耐,其目的只是想借明方堂的手挑拨晨雾宫与水里城的关系。”
      “排除掉其他原因,就只有一种可能,方城主,是自尽。”
      望着饺子汤面的少年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追问,像是没有听见那般,动也不动地望着那团热气,企图将一滴咸涩的泪悄无声息地藏进其中。
      这是他最不愿相信的答案。
      ————
      两人打完牙祭回到明方堂时,已是傍晚时分。
      江客臣拍拍他的肩膀,犹豫片刻,道:“冬夜来的早,晚些休息,对身体好。”
      方迟生偏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分开后,江客臣没有选择回房,而是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等他到的时候,房间敞着门,房中人正在打坐调息。他便走进去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动静不算小,也没刻意遮掩的意思,打坐的人自然听到了。
      江愐余睁眼望去,没有责备,开门见山道:“你昨夜去了哪里?”
      “办了点私事,不妨碍掌门的大计。”江客臣从怀中取出秘籍与药方放到桌上,恭敬道:“多谢掌门昨日成全,这是许诺的谢礼。”
      “不必虚情假意,老夫且问你,你要这傀儡位置有何用?”江愐余收起动作,过来将桌上的东西展开,随意看了两眼,轻哼一声,算是收下了。
      许是心中愉悦,忙着练功,他也不等江客臣的回答,就逐客道:“如今,老夫为你正身,只是各取所需,你若有旁的心思,也累不了老夫的名声。杀你,晨雾宫不会手软。”
      江客臣晃了晃茶杯,淡声道:“劳掌门费心,谢礼送到,弟子就先退了。”
      有了这片刻耽搁,江客臣走到自己房外时,天已黑透。
      他看着眼前漆黑的房间,缓缓摸向自己腰间的佩剑,一步步上前将门推开,与房中的不速之客撞了个满眼。
      坐在桌边,托腮望着他的姑娘,挑眉一笑,关心道:“惊吓跟惊喜哪个多一点?”
      转身将门关好,他上前点燃蜡烛,驱走房中的灰暗,皱眉道:“不是说好我去接你吗?你孤身一人闯进来,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宁为雨等他问完,遗憾地叹了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叩响了桌面,反问道:“我原以为你会先问我怎么不点灯?”
      “是想问的,但你的安危更为紧迫,所以我先搁置了。”江客臣虽有不悦,但依旧有问必答。
      宁为雨见他如此,嘴角往上扬了些,耐心解释道:“屋中无人,灯怎么亮都不合理。不等你去接,是因有了变故,我离开的日子要提前了。”
      江客臣的情绪很快消散,走到她身边坐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收到消息,卞姐姐今日身故了,我要回去看看。”宁为雨收起调笑,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所以,我提早过来,想见见阮掌门,与他做笔交易。”
      “我马上去安排。”江客臣当即起身,准备出门,宁为雨眼疾手快将他按下,道:“我同你一道,这样快些。”
      江客臣本想制止,可观她神色,便没开口,变通道:“一会跟紧我。”
      “好。”宁为雨望着他从善如流地应下,却没松手。
      先前两人没有相认时,宁为雨若是看穿了他的心事,时常会装作不知,可那已是从前了。
      江客臣看着她的眼睛,不想因此与她生出嫌隙,主动交代道:“卞前辈的事是陷阱,对吗?九重楼楼主发现你不见了,是想借机让你回去自投罗网,对吗?你虽什么都知道,也不会让我陪你一起回去赴险,对吗?”
      一连三问,全是他的心事。
      宁为雨正要张口回答,房门恰被敲响,先前被他暗示过的方迟生来了。她连忙抓住江客臣的袖口,简明扼要道:“你猜的没错,这些事我都安排好了,晚些给你解释清楚,相信我。”
      知道他肯定会担心,所以宁为雨也不强求,只要一句信任。
      江客臣抽出袖口,替她将搁在桌上的面纱戴好,毫不犹豫地将牵起她的手,一同前去开门,“我相信你,走吧。”
      宁为雨回握着他,轻笑了一声,提醒道:“将阮姑娘也带上,她该知道一切。”
      “回来前,我已去见过她了,此刻她该在那等我们。”江客臣接话道。
      “嗯?这么顺路?”宁为雨明知故问道。
      “我昨夜跟她行踪,未曾事先知会,总该去同她言明歉意。”江客臣如实道。
      宁为雨没说什么,笑着呢喃了一句,“阿客呀。”
      闲话两句的功夫,两人已走到门前将门打开,一齐看向站在门外的失意人。
      失意的方迟生看着他们,眼中竟有些茫然,他不识得这个面纱女弟子是谁,但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他还是能看明白的。
      见他准备开口问责,江客臣适时出言阻断,“这位是我的未婚妻,方公子慎言。”
      宁为雨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尾带着没有遮掩的笑意,可她也没说什么,转身朝呆愣在原地的方迟生,点了点头,率先离开。
      江客臣领着方迟生快步跟上。
      三人躲过一路的巡夜与监视,无声无息地来到了某处院落,叩响了其中一间房门。
      开门的人是阮清璃。
      看到他们三人时,她疑惑地皱了皱眉,刻意避开与方迟生的对视,回道:“原是江...重师兄深夜来访,家父尚在处理事务,且先进来坐坐吧。”
      带几人进来后,她重新走到阮丝勉的身边,继续研墨。
      直到阮丝勉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才停下动作,随他一起走到珠帘外见客。
      “说吧,这么晚来找老夫,想做什么?”阮丝勉转头看向自己身旁的女儿,示意道:“你也坐过去吧。”
      这几个少年人前后一起来找他,必是有所图谋,他又怎能看不出来呢?
      宁为雨迎着他老谋深算的目光,轻嗤了一声,道:“阮掌门说得对,光靠沉默也做不成交易。”她伸手揭开自己的面纱,从江客臣手中换来那封药方,递到他的眼前,继续道:“阮掌门,许久未见了。听闻掌门对这药方心存疑惑,所以,我今日特来为你解忧。”
      “如今我还活着,掌门就不必再忧心无人为你解毒了吧。不光如此,我还能为明方堂上下所有人解开毒蛊的反噬,治好他们身上的溃烂腐败,让明方堂弟子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江湖,不受非议。”
      “诚然,这份大礼我不会无故相送。我不是悬壶济世的良医,也没有菩萨心肠,我提这些是为了与掌门做个交易。”
      她适时停顿,给了阮丝勉迟疑的时间,等他权衡好条件后,她才继续说道:“我想知道当年重昭大侠真正的死因。”
      “阮掌门有一盏茶的时间回答,一盏茶后,无论您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会带着他们出门左拐,去到江掌门处,重新谈这笔交易。”宁为雨将手中的药方放在蜡烛处引燃,准备看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一直默默无闻的江客臣疾步上前,将它打落,破了这片从容。他从怀中取出手帕,将她手上的飞灰擦净,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叮嘱了句,“没有下次了。”
      坐在旁侧的阮清璃看着他们二人的互动,思及昨日的那些谈论,觉得有些出人意表,嘴角终于浮现出半点笑意,但很快就消散了。
      方才还在疑心江客臣变情的方迟生,此刻自然明了了内情,轻声叹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余光里的那个人。
      白日里,江客臣对他说的话还言犹在耳,“沉住气再等等,有些事,与你所想,不太一样。”
      他听了这话,又信了这话,真是不长教训啊。想到这,他收回自己放任的目光,重新看向阮丝勉的方向,等他的回答。
      阮丝勉看着这几个年轻人,心中不断盘桓往日的真相。最后,他将目光定在宁为雨身上,开口问道:“你做这些,是为了给重家小子一个真相?”
      宁为雨摇了摇头,看着另外两双眼睛,笑道:“需要这个真相的,从来不是一个人。阮姑娘为何从小背井离乡,寄居晨雾宫学艺?方公子为何自幼丧母,从未走出过水里城?重恪又为什么会成为江客臣?他们都需要一个答案。”
      “我只是为他们投石问路罢了。”宁为雨敛去笑意,看着那个自以为是的老头,下了最后通牒,“阮掌门既已能开口与我闲谈,怕是想好了答案,那不妨直言吧,江掌门那处还等着我呢。”
      “你以为用这点小恩小惠就能说服江愐余,还用他来威胁我?”阮丝勉不屑道。
      “如实相告,怎么算威胁?我想与你们做交易,自然不会用相同的筹码。哦,想来是方才忘了提醒掌门,江掌门此刻正在练月影剑法,我等去寻,恰好能赶上为他指点迷津,避免走火入魔。”说完这句,宁为雨便转身带他们离开,没有片刻拖延。
      阮丝勉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立刻出言挽留,“慢着,你说什么?月影剑法?”
      宁为雨懒得搭理,示意方迟生赶紧开门走出去。
      眼看他们真的要走完了,阮丝勉哪里还能坐的住,立马追过来,急忙道:“我说,我说。”
      许是真的慌不择路,六神无主,所以他喊出的声音十分响亮,是费力气的,难免会惊动周围巡夜的弟子与盯梢。
      宁为雨对身旁阮清璃眨了眨眼,悄声道:“你去看看他们两人解决好麻烦没有,该回来听故事了。”
      刚刚她忙着出门,不是真的急着离开,是为了让他们两人赶紧提前去解决麻烦。阮丝勉被她逼到这个份上,已经没得选择了,才不会在乎动静大小,一心记挂那本月影剑法。
      只能让她来操心这种细枝末节了。
      宁为雨看着走回来的三个人,轻轻笑了一下,转头对阮丝勉称赞道:“掌门大义。”
      几人重新进门后,与方才的待遇全然不同。
      阮丝勉没再故作高深,从地上拾起那个被烧了一角的药方妥善收好,才将他们带到书房的内室,重新安置。
      落座后,他看着江客臣的方向,叹了口气,唏嘘道:“这个姑娘,了不起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