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客》司于北

49、真相 前尘旧梦，

　　算算时间，那应该是二十多年前了。
　　彼时，初入江湖的少年们都没有出神入化的武功，也没有老谋深算的野心，只有满腔侠义，准备仗剑江湖。
　　最先与重昭相识的人，是江愐余。
　　“诶，方才那一战，你干嘛要救我啊？还有，你使出的那一招叫什么名字啊？”少年人的情谊来得真挚，话也直白。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闯荡江湖，为此而已。”江愐余言简意赅道。
　　见他要走，重昭立马上前将他拦住，叹息道：“讲话文绉绉的，也行吧。我叫重昭，你叫什么名字？”
　　“江愐余。”他惜字如金道。
　　“江、愐、余，好名字，就是寒凉了些。”说罢他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闯荡江湖的大老爷们儿，哪里在意这些。你今日救了我，我便欠了你的恩，若有需求，日后传信与我，刀山火海，我都去寻你。”
　　江愐余没放心上，转身走了。谁知，几日后，他再次见到了这个小子，“是你？”
　　“江兄认识他？这是我新认识的好兄弟，本还想着介绍你们认识认识。”阮丝勉晃了晃手中的酒壶，遗憾地叹了口气。
　　“你又去哪里认识的狐朋狗友？”江愐余不屑道。
　　“诶，你这话说的，我就不能认识点正经人了？”阮丝勉不满地嘟囔道，但这话底气不足，他也没坚持太久，就招了，“我跟重兄是在新开的那个舞坊认识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样。重兄是正人君子，跑到那里面去，是为了寻人，被我撞见，居然还劝我戒色戒躁，专心练武。”
　　“我觉得这人有意思，就灌了他几坛酒，想看他酒后的品行如何。谁想这小子居然真的坐怀不乱，醉了还在同我絮叨道理，还讲出了你那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闯荡江湖，为此而已。’我觉得这人不错，该带来与你结交。”
　　“哪想你们早就认识了。”阮丝勉闷了口酒，还是遗憾，但很快他就忘了这事，转身去跟重昭说起江愐余的坏话，“你们何时认识的？是不是也觉得这小子没有意思，他一天天老板着个脸，还总教训我，比我爹还像我爹。”
　　重昭与他对碰酒杯，角度清奇道：“有人管你还不好？我以后若是有儿子，我也天天念叨他，管着他，不让他走歪路。”
　　“你这想法，真是...跌宕起伏。”阮丝勉被他这话转了话头，真跟他聊起自己老爹的往事，共同研究起养孩心得来了。
　　自此，他们三人开始一同闯荡江湖。
　　没过多久，重昭又带来了一个人，他叫方惟觉。
　　“我曾问过重兄是怎么认识觉弟的，他只说是机缘巧合。见他二人都对此讳莫如深，我也没再多问。”
　　再后来，他们在行侠仗义的途中遇到了苏护，便将他一并招揽，入了他们的道。
　　随后，五个人桃园结义，成了兄弟。
　　原以为这份兄弟情谊会一直这样相伴下去，可变故总是来得太快，那个原本与他们一般无二的重昭突然创出一套月影剑法，然后名扬江湖，成了世人皆知的“飞将军”。
　　因着与声名在外的重大侠交好的缘故，他们也渐渐被人关注。
　　起先，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闯江湖嘛，又不是为了名声，是为了行侠仗义，别人知不知道，又不影响。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不再年少，这种信念困不住他们的心了。
　　一日又一日的勤加苦练比不上天赋异禀，费心做出的侠义善事都离不开“飞将军”的影子。
　　哪怕最后，他们四个各自成为一方豪侠，重昭避世隐居，这种阴影依旧存在。
　　“飞将军”成名太久，留在了太多人心中，根本挥之不去。即便他们这么努力，还是成不了江湖第一，还是改不了百姓心中的看法。
　　他们做了很多，都只能止步于“侠”，唯有重昭一人，被称为“将军”。
　　“我们努力了很久，依然摆脱不了影子的束缚，这是我们的心魔。”阮丝勉苦笑道。
　　“身处高位者，看不见民心所求，只在乎心底的那点肮脏肺腑，还美名其曰，谓之心魔。”宁为雨轻拍裙角，起身走到江客臣的身边，紧抓着他的手，没有动摇，“晚辈意气之言，前辈继续吧。”
　　阮丝勉没有争论，继续叙述道：“直到十七年前，九重楼楼主找上门来。”
　　扶苏柳善断人心，嗅出了他们之间的微妙，主动与他们谈了一笔交易。
　　他需要九重楼在江湖上扬名，他们需要摆脱旧日的阴霾，彼此一拍即合，做出了谋划与让步。
　　久渡城苏护去信求援，声称无意开罪九重楼，引得他们前来报复，或有灭门之祸，需要支援。
　　这是久渡城的让步，其他几人必然也要拿出诚意，派人假意支援，实则蛰伏暗处，待大计成了后，将九重楼连根拔除，永诀后患。
　　不知他们背后的算计，收到信的重昭毫不犹豫赴了险境。
　　他已退出江湖许久，本不该插手这段恩怨，可少时闯荡江湖的兄弟情谊不能忘却，他还是单枪匹马去赴了这场生死局。
　　谁想，他去得太快了，快到所有人始料不及。久渡城中的埋伏尚未完成，只能被他草草突围，闯出了缺口。
　　一行人儿戏般撤到久渡坡，却意外中了九重楼的算计，让他们在那全军覆没。
　　与此同时，重家与久渡城全部沦陷，他们之间的往来信件，也落入敌手。
　　原本想要拿来互相制衡的把柄被抓住，他们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这是与虎谋皮，反被虎吞的前兆，可惜他们都没在意。
　　只庆幸九重楼图名声，没有对他们做出什么伤害，暂且放下心来，忙着解决内在的威胁。
　　商议几次后，各自做出让步。
　　由会毒的明方堂与水里城为晨雾宫少主下药，合力牵制晨雾宫；再由明方堂与晨雾宫各自安排人手潜伏水里城，合力牵制水里城；最后由晨雾宫接受明方堂送来“求学受教”的圣女，独自牵制明方堂。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你们这个安排根本不合理，我爹那么精明，不可能会答应这种不平等的要求，你说的都是假话！”方迟生抓住这个破绽，连忙起身驳斥，试图维护自己心中的正义，推翻他的栽赃。
　　“不可能？”阮丝勉被这天真的话给逗笑了，残忍湮灭了他的希望，“你的父亲为何这么做，你猜不到吗？当然是因为你呀，傻小子。我们两家都能舍得自己的孩子，唯有你爹，他舍不得你。所以，他甘愿做出那么多让步，只为换你在他身边好好活着。”
　　所以，他自小不能离开水里城，连出府的机会都甚少。即便方惟觉对他这么纵容，但在此事上，从不退让半步；
　　所以，明方堂才有权力在方家落难时，落井下石，灭了方家所有人；
　　所以，江臣可以凭借他的脸轻易靠近方惟觉身边，对他下手，将他暗伤；
　　所以，他是有理由自尽的。
　　他僵硬迟缓地看向江客臣，颤抖着问出真相，“你见过他，对吗？”
　　江客臣在他死前，见过他，问过真相，他没有开口，也开不了口。因为他为人父了，他懂父子之情了，他知道当爹的感觉了，他会感同身受了。
　　只可惜，这份感同身受，来得太迟了。
　　事到如今，旧事重提，他讲不出真相，但他还想保护儿子。所以，他只能自尽，不是为了守护秘密，是为了......
　　“保护我。”
　　“他死了，他想给我换条生路，他想让你知道真相后，放我一马，是这样吗？”
　　“哈，哈哈，哈哈哈”，方迟生觉得有些可笑，竟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这才是我想找的真相。怪不得，你让我再等等，阿姊也让我慢慢查，你们是聪明人，都猜到了背后的关联，只有我一头雾水，找不到方向。”
　　他笑着笑着，眼中竟流出了抑制不住的泪，他想擦拭，可最后还是任它去了。
　　毕竟，流泪的感觉，也没什么不好。
　　余光见到所有人都在看他，或悲悯，或关切，或感慨，他都不在乎了，看向阮丝勉的方向，嘲道：“说了这么多委屈的事，你都没有答出重昭大侠的死因。交易做成这样，真好意思。”
　　阮丝勉朝他身旁看了一眼，落在自己女儿身上，逗留片刻，移开了，和盘托出，“久渡坡一役无人生还，除了九重楼的人，没有人知道当日的真相，我也不得而知。”
　　宁为雨握着江客臣的手，沉声叹了口气，对他道：“这么些年，阮掌门都没有神通查晓此事，便由我替你了却这桩旧事。”
　　“我的身份，诸位已知晓，我便不再赘述。来到明方堂前，我已在九重楼得到了答案。重大侠受困于久渡坡时，楼主已将所有前言与他讲明，苏护前辈久等援军不至，心中悲凉亦是抱着死志，对他陈述了这些年的委屈与心魔。”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宁为雨低下头，看向身旁一直端坐着的江客臣，落下那个无法逆转的结局，“‘重某一生，凭心而活，自认无有亏欠，对己，对人皆是。直到今日，我才自觉狂妄。我明明亏欠家人良多，还一意孤行，将他们扯进这场乱局。如今，他们都活不了了，我又如何还能独活。’”
　　“其后，他闭眼自戕，再没了求生之念。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反驳过你们的心魔，他是死于对家人的愧疚。”
　　这就是阮丝勉他们避了十几年的真相，没有诛心辩驳，也没有负隅顽抗，甚至没有悔恨，只有一份无法弥补的愧疚。
　　阮丝勉一言不发，回以沉默。
　　“故事已经讲完了，时间也不早了，大家先回吧。”宁为雨打碎沉默，做出安排，阮清璃见她望着自己，便起身朝外走去。
　　今夜消息太多，她一时难以消化，需要时间回去理清想法。
　　方迟生亦是如此，紧随着走了出去。
　　他们二人离开后，宁为雨才看向阮丝勉，问出另一件事，“明方堂的附骨，到底是一种什么毒？”
　　不知为何，阮丝勉突然变得很好说话，有问必答，“附骨，顾名思义，终其一生都会附着在骨头上，无法根治，无法可解。即便你能压住毒性，它也会吸食人的精血，直到油尽灯枯。”
　　宁为雨用没有握人的手从怀中取出两个药方，搁到桌上，“医治细节我已全部写下，没有隐瞒，掌门随便找个信任的大夫都能治疗，只是这个过程费时费力，闭关疗养最好。我们就不久留了，月影剑法的事是真的，你若想去阻拦，还来得及。”
　　说罢，她俯下身对板正坐着的江客臣慢哄道：“我们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