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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晴方好 半日晴光照 ...

  •   此话一出,恰好与前些日子四方堂简易的话不谋而合。
      看来四方堂怕是已经得了晨雾宫的授意,当众表明自己的态度罢了。
      可简易的下场他们都看在眼里,当日在场的那么多人,竟然无人救得了他。
      推己及人,如今这个决定,怕是做的没有那么轻易了。
      于是,原本心怀鬼胎的温馨开始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心照不宣的沉默。
      江愐余等了片刻,没有听到任何响应,已是失了耐心,环顾一圈,问道:“怎么,诸位还有顾虑?”
      话中的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和善,隐隐有了压迫之意,在场的人怎会听不出来。
      当然,方迟生不在这大部分人当中。他无心在乎对方语气如何,只关注这事本身。
      九重楼如今狼子野心,已经开始蚕食江湖门派,若是放任自流,必会留下祸端。
      所以,他心中也是赞同这个提议,但心中隐隐察觉有些不安。正在这思索犹豫时,身居高位的阮丝勉笑道:“江兄此话说得在理,只是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说到这,他缓缓起身走到江愐余面前,劝慰道:“现下九重楼来势汹汹,必是已有预谋,我们若是如此草草出手应对,怕是会得不偿失,还是需要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江愐余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沟壑纵横的脸上夹杂着愠怒,话语也未遮掩,“九重楼如今步步紧逼,若是再等下去,诸位难道不知会是何等后果?”
      “正因你我皆知其中利害,才更需慎之又慎,江兄又何苦急于这一时。”阮丝勉接过弟子端来的茶,亲自送到他的面前,有缓和之意。
      江愐余伸手拂开,没有受下,追问道:“阮掌门想要缓议,是想缓到几时,可否告知?”
      阮丝勉和气地笑笑,“江兄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只是想阮掌门给个期限,老夫好趁早安排身后事,以免尚未缓到那日便骤然遇难,来不及安排。”
      阮丝勉的笑纹尚未捋平,就被这话中的嘲意讽得僵住了动作,心中原本的那一丝愧疚亦随之而去。
      他搁下手中的茶杯,全然失了缓和的意思,回敬道:“若是真如了江掌门的愿,怕是还没等到那日,我等就已坟头长草三尺高了。”
      坐在厅中的人根本没料到还能听到这两位的针锋相对,个个连忙收起自己的小心思,纷纷出言和稀泥,当起和事佬,想要赶紧把这段插曲揭过。
      于是,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齐心协力守住了这片相安无事的场面。
      江客臣站在边角冷眼旁观,一言不发,直至嘈杂逐渐消退,他才适时上前,想要出声开解两句,正巧,门外的人走进,替他起了话头,“父亲与江伯伯多年不见,却仍拥有这份讲不散的交情,实在是让我们这些小辈佩服。”
      阮清璃带着一批端着茶点的侍女从外走进,顺手接过其中一位的茶盘,送到他们二人面前,笑道:“聊了这么久,父亲与诸位叔伯也该累了,吃些茶点休息休息,也好缓缓思绪。”
      阮丝勉朝她看了一眼,接过台阶,“小女所言既是,大家坐了许久,也乏了,先吃点东西吧。”
      阮清璃扶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这才注意到江愐余身后的江客臣,疏离又客套地关切道:“江师兄回来了,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有劳阮师妹记挂。”
      阮清璃点点头,没再多言,看向一旁冷脸的江愐余,顿了片刻,上前替他斟了杯茶,“江伯伯还在为方才的忧虑犯难吗?”
      江愐余冷笑一声,没有应答。
      阮丝勉刚被拂了面子,心中本就有怒。此刻又见他如此待自己的女儿,让自己颜面无光,岂能继续忍气吞声,坐视不理。
      他出声解围道,“你有想法?”
      阮清璃怔愣地回头,望了一眼,朝他回道:“女儿只是有些拙见,或许这事也没那么难解决。江伯伯与父亲各执一词,各有道理,何不各取其优综合一下,再寻一位能力出众的晚辈代为执行。如此,若是真的产生什么差池,也有父亲与诸位叔伯前辈坐镇,可以及时调整,不误大事。”
      阮丝勉方才为了自己的脸面,才出言搭了一句,却不曾想她竟真能说出一个两全之策。
      既能限制江愐余的野心,顾全大局,也能兑现自己与江客臣的诺言——按下江愐余促成此事的决心,得到解药的方子。
      不过,他也没着急表态,朝厅中的江湖人士看了一眼,谦逊道:“小女年岁尚轻,阅历不足,提议自然稚嫩了些,各位见笑了。”
      这话明贬暗褒,做了半天和事佬的人精们如何听不出来。
      最先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人,正是方才被江客臣点破身份的成怀雨,他朗声笑道:“虎父无犬女,阮掌门何必自谦。阮姑娘此言甚是有理,只是不知这位才俊的人选,可有提议?”
      阮清璃颔首欠身,略行一礼,谦虚道:“成叔叔谬赞了,对于人选一事晚辈还未来得及深思,但想来,人选也在这厅内,不知叔叔与诸位前辈可有什么高见?”
      成怀雨摆了摆手,“哪有什么高见啊,不过一点小私心罢了。如今江湖人才辈出,青年才俊比比皆是,像前些天在武林大会上夺下双魁首的溱阳少侠与孙柏少侠,像撑起水里城方家脊梁的方迟生少侠,亦或像我们各家的得意弟子,都是能拎出来夸赞的后起之秀,就像二十多年前初涉江湖的我们。”
      “当然,彼时那个九重楼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谁想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九重楼已是势不可挡,我等也丢了当时的那副少年心性。”
      “成掌门这是什么意思?”在座都是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莫名奇妙被他指桑骂槐,自然会有人坐不住。
      成怀雨摇摇头,否认道:“没什么意思,不过是今日见了故人之子,心有感慨罢了。昔年,我万刀门没有为飞将军做的事,今日,老朽想助他的孩儿来做,这桩江湖旧怨也该有个了结了。不知重公子意下如何?”
      正安静受教的江客臣骤然被点名,神情有些动容,但他只是俯身行了一礼,没有着急作答。
      其余没有动作的有心人见万刀门如此轻易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或在心中暗暗揣度,或在观察江愐余与阮丝勉的态度,静观其变。
      当然,在角落踌躇的方迟生依旧不在此列。他听完成怀雨的话,不假思索地起身附议,“九重楼来势汹汹,牵扯甚广,已非江...重少侠个人的事,我等皆是苦主。我方迟生了解重少侠的为人,若是以他为首,水里城方家愿意效力。”
      “除九重楼的事,既是在替亡者报仇,也是在为江湖平宿怨。更何况,重少侠身怀月影剑法已是确凿的故人之子,品行功法皆有乃父之风,确是一位不二人选。我燕逍堂没有异议。”
      飞将军重昭的名号一出,已胜过千言万语的劝说。许多尚在权衡的旁观者,终于在这一刻算出了结果。
      他们不愿意轻易开罪晨雾宫与明方堂,是以迟迟不敢表态,但若是搬出侠义之名,他们便是有理可依,自然两边都算不上得罪,还能捞个好名声。更何况,选出一个有名无实的故人之子,他们也损失不了什么。
      于是,大家陆陆续续站出来附和前言,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
      如此一来,江客臣做率众领袖的事,倒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见大局已定,阮丝勉才再度开口,问起下首那位久未出声的老头,“江掌门可还有高见?”
      江愐余将茶盏重重一搁,没有言语,起身离开。
      站在门外等他的孙柏见他出来时的神色,不敢多言,立马疾步跟上。
      一路走回自己的房中,他才抽出身后孙柏的佩剑,一剑劈碎了眼前的茶桌。
      昨日阮丝勉的古怪行径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今天更是公然与他唱反调,甚至找来自己的女儿给他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人心可真是一个好东西啊,他用得,旁人自然也用得。
      ————
      既然看戏的人已经走了,这戏也就没了继续唱下去的意思。阮丝勉起身看向那个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少年,象征性地问了一遍,“重恪侄儿你可愿意?”
      江客臣仰头与他对视了一眼,顺从道:“诸位前辈对晚辈寄予厚望,是重某之幸。”
      “既是如此,今日便散了吧。”
      走出前厅时,阮丝勉才留意到今日天公作美,赏了芸芸众生半日晴光。
      “怎么还不走?”他沉默久久,才朝身旁伫立不动的少年问道。
      “多谢阮叔父成全。”江客臣恭敬道。
      “你以药方为引,布下这局,为的就是这个结果吧。”阮丝勉自诩老谋深算,阅历不浅,却没想在他这栽了跟头,吃了识人不清的亏。
      昨日,他还以为江客臣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狭隘之流,才会受他蒙蔽;今日才知,这是与虎谋皮啊。
      “叔父既已看穿,为何还要让我心想事成?”江客臣虚心请教道。
      阮丝勉看着他那双并不熟悉的眉眼,叹了口气,不欲多言。
      见他转身想走,江客臣急忙出声阻拦,“叔父已然知道我的来意,还请如实告知,家父当年遇难的真相。”
      “重兄当年声名在外,人却淡泊,走遍江湖也甚少结下什么仇家。九重楼杀他,是为了自身名利,哪里还有什么内情可言?”
      尽管阮丝勉背对着他,看不清神情,江客臣仍旧诚心朝他鞠了一躬,谢道:“家父离世时,小侄尚且年幼,对其知之甚少,有劳叔父今日告知。”
      阮丝勉拍拍身旁的廊柱,不再停留。
      江客臣敛起方才的诚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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