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客》司于北

43、人心沉浮 前尘旧怨真

　　许是太久没有回忆这段往事，以至于骤然提起，也会有些意犹未尽。
　　宁为雨见他如此沉浸地叙述这段故事，没有出言打扰，清醒克制地听着他如何将自己的师父推向必死的结局。
　　故事结束时，扶苏柳像是有些触景生情，还特意看了看她的神色，问了一句，“你想知道他闭眼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宁为雨没接话，反而略带悲悯地看了他一眼，问出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会培养出这样一个玩弄人心的你？”
　　她没有把他当成一个疯子，也相信了这个异世的存在。这在扶苏柳的意料之中，可她问出的问题，却在他的意料之外。
　　眼见他从游刃有余变为沉默不语，宁为雨善解人意地换了话头，绕回方才，“所以，师父临终前，说了什么？”
　　这计回旋镖来得如此突然，引得扶苏柳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他看着宁为雨纯良的模样，甘拜下风，“说起玩弄人心，我不如你。”
　　扶苏柳多疑且强势，与他相处，禁忌颇多。
　　正如此刻，她若直接询问未必能得到答案，还会引起对方的反感。所以，她先利用一句不痛不痒的关心，换得他片刻心软，才确保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虽然扶苏柳识破了她的算计，却不计较，心甘情愿地揭开了谜底，“他只留下了两个字，活着。”
　　让谁活，怎么活，都不重要，只有活着。
　　只要活着。
　　宁为雨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是信与不信。
　　扶苏柳也不纠结，效仿她方才的举动，转了话头，挑眉道：“你知道我给你选的替死鬼是谁吗？”
　　宁为雨心知这一问是对方才将他一军的回礼，所以无论她愿与不愿，都只能接招。
　　“翟紫苏。”她主动给出了答案。
　　扶苏柳勾唇笑了，重复方才那句遗憾，“你很聪明，但不懂取舍，这很致命。”
　　为了验证这一点，他“体贴”地还原了事情的始末，“你从晨雾宫回来时，我给过你一次机会，只要你杀了那位江公子，我就会既往不咎。可你不选，反倒将明方堂拉进我的视野，换了我的棋路。”
　　“这种阳奉阴违的行为怎么会瞒过我的眼睛呢？”
　　扶苏柳故意停顿，像是在等宁为雨的反应，可惜只看到她面色如常，没有变化。他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继续道：“所以，我派听云前去杀你，却意外被她得知，我便临时改变了计划，留下了你的性命。”
　　听到这，宁为雨摇了摇头，拆穿了他的说辞，“你不是临时改变的想法，而是一开始就已做好了决定。一仆二主的人，你永远都会留有猜疑，为了消除这个后顾之忧，她不可能活着。更何况，你不会让我死的这么容易。”
　　扶苏柳疑惑地皱了皱眉，像是听不懂这话中的含义，矢口否认道：“我与你到底有着多年的兄妹情谊，你未免将我看得太过残忍了些。”
　　宁为雨并不执着他的态度，抬头望了望天色，逐客道：“天色已晚，我要休息了。”
　　扶苏柳没有答话，由着她转身回房。
　　房门阖上时，他才漫不经心地推翻自己的答案，“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少，我又怎会让你轻易死去呢？猫捉老鼠的过程，多有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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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房中的宁为雨对屋外那番自言自语一无所知，因为眼前的景象已足以令她震惊。
　　一个戴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坐在她的房中。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灯架前点灯，随后若无其事地坐到了桌边，斟了两杯茶放到对方与自己的身前，这才低声询问，“你怎么来了？”
　　卞秋霜抬眼看她，露出和蔼的笑意，“这得仰仗你啊。”
　　时间紧迫，她无暇与她闲谈，只能言简意赅地说：“今日你的死讯传来，楼主找我们合议后事。我本就心有疑云，便索性佯作悲伤，借此观察众人，故而我留意到听云鞋底有一片柳叶。”
　　“我由此顺理成章地想到了华柳院，但我多思了一层，便派人探了探近日听云的消息。说来也巧，刚好查到了一丁点蛛丝马迹。数月前，扶苏柳身边的一名下属用了一点手段，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厮送到了听云的院中。”
　　“恰好今日也是这名小厮来为听云送换洗衣物，所以我就与青阳去见了他。”
　　原来这名侍从因为不够机灵被扶苏柳厌烦，下令处死。但是因为这名下属心生不忍，所以悄悄将他留下，并为他安排了一处好的退路。
　　因此，他心中一直惦念着这份救命恩情，却苦于无法报答。直到前几日，救命恩人突然来找他，请他帮忙。
　　知道他人微言轻，所以恩人也不对他过多为难，只盼他可以在九姑娘死讯传出的时候，在听云身上留下一点手脚——一片不太显眼的竹叶。
　　他欣然应允，按诺赴约。
　　“我能知道这些，还得仰仗我与九姑娘的私交甚笃啊，否则这重情重义的小子就打算以死明志了。”卞秋霜感慨道。
　　宁为雨浅笑着端起茶杯与她碰了一下，没有追问这个救她的人叫什么名字，绕回了方才的问题，“你怎么来的？”
　　卞秋霜摸了摸她的脑袋，替她转了一个方向，朝向窗外，轻柔道：“这世上在乎九姑娘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暮色四合的夜埋葬了太多不为人知的波澜壮阔，青天白日自然会显得有些墨守成规，平平无奇。
　　一群心系江湖，关切故人之子的江湖侠客重新在前厅就位，只为等着见见这位传闻中的遗孤。
　　江愐余也不卖关子，直接就让人把江客臣请出来了。
　　主位上的阮丝勉轻声咳了两下，没有说话。
　　领命的弟子不动声色地朝他望了一眼，得到默许后，立马转身照做。
　　江客臣进门时，明显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病态缱绻的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开始自报家门，“重恪见过诸位前辈。”。
　　方才朝他看去的人听到这个答案，纷纷收敛了自己的目光，并未出声接话。
　　场面一时变得落针可闻。
　　江客臣维持着自己行礼的动作，没有动弹。
　　最后，还是坐在下首的江愐余出来打了圆场，“先起来吧。”招呼完这句，他才转身朝众人解释道：“昔年，老夫接到苏护兄的求助信时，便马不停蹄地带人驰援。谁知行至半路就遭到九重楼的埋伏，人手折损过半。所以，待老夫带着剩余弟子赶到久渡城时，已是人去楼空，久渡坡的噩耗也接踵而至。”
　　“心灰意冷之下，老夫相信在座诸位都存了报仇雪恨的死志。可逞一时之勇，并非当时良策。名扬江湖的苏、重二兄接连逝世，久渡城一夜覆灭，再加上九重楼实力未知，我等群龙无首。种种难题摆在眼前，我等只能暂且按下心中悲痛，徐徐图之。”
　　“就在此愁闷之时，老夫受到了二位兄长眷顾，寻到了重兄尚存于世的血脉。江湖险恶，稚子何辜？为了留住他的性命，老夫只好狠心为他改了容貌，以狸猫换太子的计策将他养育至今。”
　　听到他如此舍己为人的壮举，一些同仁纷纷皱起眉头，发出疑问，“那真正的江公子又如何安排呢？”
　　“犬子已逝，望诸位莫再提及，以免徒增伤感。”方才还在义正言辞的江愐余，此刻竟也忍不住闭眼叹息。虽然转瞬即逝，也足够表露心迹。
　　结合前言后语，在座的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出其中的取舍，便也不再多言，纷纷转向一旁被他们冷落的“无辜稚子”，聊表关心。
　　江客臣始终保持谦逊有礼的态度，给出进退得当的回答，既不急躁，也没有不耐烦。等他答完一圈以后，许多浮于表面的关心之语都多少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情。
　　“重公子继承了先父的温文尔雅，又学到了江兄的沉稳妥帖，真是难得。”不知何人由衷慨叹道。
　　江客臣从容不迫地朝他微微颔首，“成掌门过誉了。”
　　万刀门成怀雨讶异于他的眼利，但面上不显，只对他和蔼一笑，没有多言。
　　一直坐在主位默默无闻的阮丝勉，旁观完他与所有人的对话，这才不紧不慢地出声提醒道：“溱阳，你今日的反应可是有些迟了啊，还不快安排重公子入座。”
　　被点名的溱阳如梦初醒般走上前来，朝江客臣赔罪道：“溱阳眼拙，公子恕罪。”
　　江客臣躬身将他扶起，温和道：“无妨，我是晚辈，应当站着作答，才合乎礼数。”
　　溱阳借力起身，连忙在江愐余后侧为他安排了一张座椅。
　　江客臣低声朝他致谢，没有着急走过去落座，只静静地等着这段插曲过去。
　　很快，如他所料，江愐余重新开口阻拦了他的步伐，“不急，你还有一事需要向各位长辈言明。”
　　他沉吟了片刻，依言开口：“日前，九重楼的竹音先生已经殒命，被晚辈所杀。”
　　九重楼的竹音先生与素手丹青是在近年才慢慢出现在江湖中，为人所知。到底姓甚名谁，实力如何，无人知晓。
　　直到在月前的晨雾宫中，江愐余才见识过素手丹青扶苏柳的厉害。
　　如今，他又提到另一位神秘人的消息，江愐余自是格外关注，却没想，这人竟已命丧他手。
　　到底是他实力不俗，还是对方武功平平？
　　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江客臣自觉给出后文，“这位竹音先生正是当日从明方堂中离开的一名游医，晚辈也是追随她的脚步，才会遇到琴、棋二人，使出月影剑法，暴露身份。”
　　既是环环相扣，也是阴差阳错。
　　江愐余见他讲的如此细致，倒也了却了一点疑心，可眉心的褶皱却并未因此捋平，他朝周围看了几眼，语重心长道：“借此契机，老夫也有一言。十七年前，老夫觉得时机未到，应当蛰伏，如今，时过境迁，老夫觉得，时机已到，我等可以共同图谋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