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客》司于北

42、锦绣前程 冷心冷清的

　　仅仅过去一夜，宁为雨的死讯就已传到各路有心人的耳中。
　　这其中自然包括九重楼的诸位。
　　偌大的前厅，从未显得如此寂寥。
　　帘幕后的李楼主看着坐在厅中的几人，竟然有些忍俊不禁，“人到中年，总是爱回忆些从前。当初九重楼刚成立时，琴、棋、书、武、医、毒加上我一共才七个人。虽然人少，但我们也是齐心办事，没有龃龉。”
　　谁曾想，如今虽然加了两位擅画与谋的后生，却连人都凑不全了，彼此之间也在不知不觉间疏远了，生嫌隙了。
　　“十七年前，鬼见愁因故失踪，没了音信，生死不知。十七年后，他留给我们的孩子也步了后尘。这些年我们兜兜转转，竟是谁也没有护住，什么也没有做成。”
　　坐在末尾的卞秋霜被这话勾出些回忆，眼中的湿润来的有些突然，她只好偏头望向屋外，平复自己的情绪。
　　在她身侧的徐简感知到她的难过，下意识伸手想要做些什么，最后也仅是想想而已。
　　他伸出的手在空中短暂地停留片刻，终究没有落到她的肩上。
　　当然，此间的悲伤也没有一直留步于此。
　　棋秋茗不是一个委婉的人，她一掌拍在桌上，敲碎了空中弥漫的哀婉，怒道：“既然大家心中都有数，那还兜什么圈子，直接打上门去，给小九讨个公道。”
　　“说的未免太过简单”，琴妙语睨她一眼，笑得轻蔑但眼神狠辣，决绝道：“我只会杀。”
　　扶苏柳难得不再玩笑，也没有接话，只是拎起自己搁在桌上的毛笔转身就要离去。
　　坐在一旁保持沉默的听云起身跟随。
　　帘后的声音适时开口，拦住了他们，“先别冲动，这不是你们个人的事。”
　　扶苏柳与听云在门边站定，与他隔帘相望，眼带戾气，简短地问道：“楼主有何指教？”
　　“小九的死，需要偿命，但不能只有一人为此付出代价。这些名门正派伪善狠毒，皆对我们怀有成见。”一枚楼主令自帘后飞出，奔他而来，李华的声音紧随其后，“既然如此，传我令，杀无赦。”
　　————
　　楼主令既出，九重楼上下都已进入筹备状态。
　　前厅里的人都相继离开，各司其职，去做自己的事情。
　　唯有两人，与众不同。
　　因为情绪不好，加之没有武功，所以卞秋霜就没跟他们一道，选择独自回到自己的住处，等候安排。
　　可她的身后始终跟着一个如影随形的小尾巴，
　　她没有搭理，推开院门走进房间，没了动静。
　　初时，徐简站在院中并未担心，可直到入夜，都没见房中点灯。他才逐渐乱了心神，急忙跑上前去，敲门唤她，“秋霜，秋霜。”
　　无人应答。
　　关心则乱的他来不及多想，直接推门闯入，却见卞秋霜拿着火折子正在对着蜡烛发呆。
　　因为过于专注，所以没有听到他的动静，直到他走近抽出火折子，她才忽然回神，看向他，疑惑道：“怎么了？”
　　徐简看着她茫然的神情，顿时有些失语，只能将嘴边的话咽下，问起其他，“你想到什么了？”
　　卞秋霜按住他准备点灯的手，拉着他往前走了一步，使得两人又靠近了一些，望着咫尺之遥的人，轻声道：“我看到了半片柳叶。”
　　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回答，但徐简却有耐心地问了下去，“然后呢？”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蹊跷了。”
　　“怎么说？”
　　“小雨儿的死太蹊跷了，今天的人也很蹊跷。”
　　徐简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她攥得越来越紧，这是卞秋霜思考时的习惯，他没有吭声，继续问道：“蹊跷在哪？”
　　“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最不可能是凶手的人杀了她？”
　　“你怎么确定江臣不会是凶手？”徐简反问。
　　卞秋霜被这话拉回了神，下意识笑了一下，答道：“因为我看到了他的心，他对她有情。”她放开攥着的手，转身坐下，示意徐简把灯点上，继续方才的话，“旁人不会怀疑尚在情理，但凭借楼主对小雨儿的喜爱，他不可能对她的死一点都不好奇。”
　　“所以他看似仓促地做了复仇安排，实际是写了一出蓄谋已久的戏本，你我皆是其中的看客，也是其中的戏子。”
　　徐简点完灯后，重新站回原位，继续问道：“哪柳叶呢？”
　　卞秋霜用手指沾取些许茶水，在桌上写下三个字，华柳院。
　　“九重楼中有只有楼主有在住处养柳的雅好，可这几日他为了方便议事都宿在楼中，还未有闲回到华柳院，听云亦是。”卞秋霜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可我方才在他鞋底看到了柳叶。”
　　方才听云与扶苏柳一道离开时，恰好走过她的身前，被她留意到了这个细节。
　　因此，她假借休息的名义，回来闭门沉思了半日，把这其中的原委都梳理清晰了，神色难免有些疲惫。
　　徐简从怀中取出一瓶药，递给她，解释道：“这是我新研制的补气丹，没什么苦味，你可以当糖吃。”
　　卞秋霜朝他一笑，收下了这份好意。
　　见她需要休息，徐简也不再久留，自觉地告辞离开。
　　卞秋霜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已是秋冬交替的时节。
　　外面的树木都已慢慢变成枯枝，不见一点朝气，唯有这华柳院与众不同。
　　杨柳依旧生机盎然，兀自飘扬，显得格格不入。
　　宁为雨站在树下，抬头看着这片翠绿，眼中没有任何欣赏的意思，她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毫不犹豫地朝树干扎去。
　　匕首直直没入其中，再抽离，就如猴子捞月一般，没有掀起波澜。
　　树干仍旧完好如初，匕首也是。
　　宁为雨看着这荒诞的景象，一时竟不知该做些什么。
　　眼前的树是镜花水月，那身后的人又是什么呢？
　　李华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何时站到她的身后，默默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没有阻拦。直到她收手，他才饶有兴趣地关切：“吓到你了吗？”
　　宁为雨目不斜视地将匕首收起，转身看向他，轻轻勾了勾唇角，道：“‘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树亦如此，有何好怕？”
　　李华走到树前，伸手抚摸着方才被匕首伤过的地方，幽幽地回头看她，“是吗？”
　　宁为雨看他轻而易举地触碰着那处树干，内心不可能没有触动，但她面上仍旧保持着镇定，未曾显露分毫，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你专程派人将我带来这里，怕是不止这点小事吧？”
　　“我说的对吗？扶苏公子。”
　　扶苏柳对她的赞赏并未遮掩，唇边的笑意也很好地印证了这一点，他轻笑道：“我在这异世待了这么多年，唯有你看穿了我的身份。”
　　“看来当初留下你，真的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宁为雨看着他盛满笑意的眼睛，默默绷紧了心弦，从容问道：“我师父的遗体，在哪里？”
　　扶苏柳意外地挑挑眉，不解道：“你既已猜到我没有放过他，又怎么能奢求我会给自己留下把柄呢？”
　　摇曳的柳枝尚在空中起舞，树下的两人却没有一丝欣赏的闲情，独留它孤芳自赏。
　　宁为雨波澜不惊地朝他摇了摇头，平静道：“谈不上奢望，我只是对所谓的兄弟情谊有些念想罢了。”
　　扶苏柳遗憾地叹了口气，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你很聪明，但不懂取舍，这很致命。”
　　“呵”，宁为雨被这话逗出一声冷笑，不做任何评价，“为什么要杀他？”
　　“我也不愿，只能怪他倒霉。”扶苏柳见她执迷不悟，也不再劝阻，如她所愿，忆起往昔。
　　二十年前，李华来到这个世界。他原以为自己是跟其他穿越武侠小说中的主角一样，身负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使命。
　　可谁知，他既没有得到高人指点，也没有得到失传武功秘籍。
　　唯一拥有的特殊之处，就是他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容貌。
　　因此，他可以随意捏造自己的身份，成为任何人。可凡事都是福祸相依，他能从这中能力中受益，必然也能从这种能力中吃到教训。
　　一个漂泊的异世客，无论有着再多的身份，也无法改变自己是一株无根浮萍的事实。
　　所以，他为自己拉拢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想要建立一个有归属感的家。
　　转眼，三年过去，他确实实现了这个目标，成为了九重楼楼主。
　　可他的野心却不甘困于这方寸之地。
　　于是，他精心谋划了一场久渡坡之围，为自己编织了一片锦绣前程。
　　自此，九重楼名声大噪，屹立于江湖之上。
　　只可惜，常在河边走，那有不湿鞋呢？
　　就在他稍微放松警惕的时候，一个变数出现了。
　　说来也巧，那日，他在房中揽镜自观，正为自己描摹一张新的脸，却恰巧被来替他诊脉的鬼见愁撞见。
　　事已至此，唯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故事的最后，他杀了他，毁了他，却一念之差放过了她，留到了今天。

作者有话说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简简吟》唐·白居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