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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七章 潜流 长河流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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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漓细致地缠绕在黑色的衣角上。
水痕深邃。
觞凉躺在水边廊柱下。
长河流淌。
积雨云弥漫。
天空澄灰。
陶笛声持续鸣响。
像一个指引。
或预言。
觞凉想坐起来。
但力气还没恢复。
大河上视野开阔。
一目千里。
廊里却云蒸雾绕的……
只能看清一臂之内。
廊柱,河滩。
似乎有点眼熟。
右腿上拧着一道结痂的疤。
胳膊上也有。
血和肉丑陋地打着结。
还有些很浅的伤痕。
似已愈合多时,就快完全消失。
除此之外,干净整洁。
发生过什么事?
觞凉还不想思考。
无边白色里的游尘。
没有思想。
也没有目的。
对面坐着一个人。
柔软的靛色短发。
宽松的布衫。
看上去比栖弦、榛和菲珀露艾都矮。
不像栖弦,漂亮精致。
不像榛,高挑隽秀。
也不像菲珀露艾。
不说话时就云雾缭绕。
捧着块陶笛,安详地垂眼。
像睡着了。
但笛声充斥天地。
觞凉不敢出声。
生怕惊扰这个幻觉般的存在。
他真的像从幻觉里走出来的。
像一声叹息,水面上一阵铃铛轻响,月夜下的一句告别。
也像被九苍星照成蓝色的一泓清水。
夕轮,真是个不缺伤心人的地方……
觞凉屏住呼吸。
就像有时人们担心自己的吹息弄脏玻璃。
笛声停住。
这个人睁眼,漫不经心地朝觞凉一瞥。
定住。
四目相对。
水黑色与深褐色。
本都是深邃的颜色。
却因惊讶而显得愚蠢可笑。
“是你!”
对面轻巧一跳,蹲下身。
觞凉立刻就坐起来。
曾几何时。
明煦河上,河烟与霞光倏地浮来又倏地飘逝。
觞凉望一眼身边的河。
这是渲浅河,还是明煦河?
原来这家伙的眼睛是黑色的。
“是、是你。”
觞凉回应。
这个人的眼神明明很惊喜。
开口却很冷淡:
“嗯,你还记得我嘛。”
觞凉不擅长跟这种个性的小孩打交道。
现在,该说点什么?
或者,什么也不该说?
觞凉明明记得,之前听见了挺温和的说话声。
“你、你你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问。
他说话也打结。
也许,他不是冷淡,而是腼腆?
觞凉想:
难道,自己之前交不到朋友,也是因为被误会成冷淡?
“竹秋觞凉。”
“我,我叫鹤轸疏缟。”
眼睛在地上乱瞟,
“还能再见到你,真的是……太、太……”
“太好了,是吧。”
觞凉替他说完。
又觉得这话多少有点不要脸。
但沧歌和榛一直都是这样跟她相处的。
这位鹤轸疏缟紧皱着眉。
“我、我说话从不打磕绊。真的。”
“没关系。”
觞凉温顺实诚地笑。
“我一直都打磕绊。”
“哪有。你一点都不磕绊。”
鹤轸把陶笛搁在腿上。
深吸气。
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你真的,还记得我吗?”
“等等,”
觞凉指着他,
“你、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鹤轸疏缟。”
他诧异又消沉。
音量又低了三格,
“怎么啦……”
觞凉仔细咂摸这名字。
总觉哪里异样。
“也没怎么。”
“那,那——”
鹤轸迅速抬头,忽闪她一眼。
“那,你到底记不记得我是谁嘛。”
“明煦河。”
觞凉笃定地回答。
“当时我在船上。你在岸上。”
鹤轸呼了一口气。
垂下眼。
点点头。
“你一直在这儿?”
觞凉问。
“嗯,守着渡口。”
鹤轸也像沧歌或榛一样。
故作默契地眨一下眼。
“但是,你,你好像和那会不太一样。”
“头发嘛。”
觞凉已在打量回廊了。
“烧了。”
“什么?”
鹤轸睁大双眼。
从岸上看,回廊原来是这样的。
“嗯,燃烧术。”
“怎么回事?”
他居然急了。
“没事,不严重。”
觞凉感到没来由的得意。
鹤轸疏缟向前探身。
认真地看她。
“到底怎么了?”
觞凉不好意思再吓唬他了。
故作轻松地扭头。
手指尖扫两下乱七八糟的发梢。
“你吹的陶笛,好听。”
“陶笛?”
鹤轸惊讶起来。
“你,你说这个?”
觞凉疑惑。
“你不这么叫它?”
“是这么叫。”
疏缟望着天上的某处。
若此刻无云,九苍星该在那。
“我好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你也从那边来吗?”
“我从九苍来。”
觞凉坦然回答。
“对啊,九苍……”
疏缟黯然。
“所有人都这么叫它。”
觞凉打量疏缟。
他的发色偏蓝绿。
肤色洁白。
唇色浅。
也许和墨鸣一样,生自浮景别处,在九苍住过几年。
觞凉揣测他为什么这么难过。
“好吧,那……地球?”
疏缟两眼一亮。
点头。
紧接着,警惕起来。
“但我们在这里不能说家乡话。小竹。我们说通用语。”
觞凉困惑。
仔细观察他。
“噢,好。”
为什么一定要说通用语?
还有,“小竹”是什么?
疏缟用家乡的方式沿着她的通用语名字取了个别称吗?
别称就别称。
觞凉接受了。
只要不是“结巴嘴”之类的,怎么都行。
“我送你一首曲子吧。”
疏缟又拿起陶笛。
“九苍的歌。你可以随便选。”
“不!”
觞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拒绝。
也许因为这个转折来得太突然?
也许因为,她现在不太敢听来自九苍的乐曲?
“北、北来鸟就行。”
北来鸟是夕轮本地民歌。
欢快,忘忧……
但疏缟似乎显得有点失望。
于是,觞凉妥协了。
说了一首乐曲——
一首轻音乐。
不算脍炙人口,但也不冷门。
来自一个著名但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乐团。
疏缟满意点头。
闭眼。
再次捧起陶笛。
觞凉也闭眼。
笛声像丝绸流淌。
觞凉双手框脑门,仿佛在思索。
其实是遮眼睛。
遮住眼泪。
笛声流淌。
明煦河被微光照亮。
苍蓝色,一寸寸渲染天空……
碧蓝的幻光鸟低掠湖面。
它的倒影不是鸟,是靛青色的鱼。
彩色灯光中苇花飘扬。
九苍星碧蓝晶莹,好像吹一下就会碎。
水风迎面扑来,揉和菖蒲的暗淡香气。
这种味道。
好像早先时候在哪里闻过。
觞凉睁眼。
音乐的幻觉消失。
气味也变淡了。要仔细嗅才能嗅到。
疏缟诧异,“怎么啦?”
觞凉茫然。
像正从一个梦里醒来。
觞凉从一大堆问题里随便挑了个不算紧要的。
“你,你长得,有点不像九苍人。”
“什么……”
疏缟先困惑又了然,
“喔!你在九苍,是不是没见过鲛人?”
“嗯。”
“我爸是人类,我妈是鲛人,”疏缟摸摸头发,“我长得和我妈有点像。她逃回海里了,因为神念。”
“神念……”
觞凉彻底清醒过来。
“疏缟!你见过我的同伴吗?”
疏缟放下陶笛。
微笑。
温和、稳妥又哀伤的笑容。
“他们没事,我的朋友照顾他们呢。”
觞凉既慌张又自责。
在水边待得太舒服了。
把朋友、任务和战局都忘干净了。
“别难过,我马上就带你找他们。”
疏缟起身。
笛子收回兜里。
“跟我来吧。”
觞凉想问,这里到底是哪里?
还没问出口,面前就浮现一大团发光的雨金花。
其实,也不是浮现。
是有个人拿着它。
觞凉汗毛倒竖。
这么近。
她和疏缟说话时,这个人就在这么近的地方站着。
难怪疏缟警告说不要说家乡话,还一直表现得那么古怪。
他们刚才一直都在被监视吗?
也难怪。
毕竟回廊里的雾这么浓。
“扶栘大人。”
疏缟谦卑地朝那人笑笑,
“治完伤了。聊了会天,因为是老乡。不好意思。”
“真慢,鹤轸。下不为例。”
听上去年纪也不大,却派头十足。
“可以送他们走了,大人。”
疏缟点头哈腰。
“行。”
那位“大人”冷淡地回答。
是通用语。
但口音很奇怪。
走近看。
一身灰白色的柔软长袍,袖子像云彩一样飘浮。
一手拿花,一手拎长柄刀。
刀尖冲着楚漪、菲珀露艾、沧歌和榛。
这里竟有这么多人?
觞凉震惊。
刚刚明明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几位朋友都垂头丧气地坐着。
头顶的虚空中,一盏缓缓转动的水晶吊灯。
他们脚边还有一团发光的白色生物。
像素魄。
或者,飞花鹿?
但没有角。
这里看上去不像河边的那条走廊了?
沧歌第一个抬头,跳起来:
“觞凉,好些了吗!”
“别乱动!”
那姓扶栘的家伙脸色一变。
用刀柄打一下沧歌的肩。
沧歌啐他一口。
老实坐回去。
“抱歉,扶栘大人。千万不要生气。”
疏缟诚恳地说,
“是我的错。我耽误了时间。但她伤势太重了。”
“你还是少用那套办法救人。”
扶栘白他一眼,
“你要是死了,榆旻就抓住把柄了,肯定借机跟我们翻脸。我不是说我怕他们跟我翻脸——”
沧歌又站起来,“真的?你不怕?”
“当然不怕。”
扶栘气急,又用杖刀打她一下,
“坐下别动!”
楚漪把沧歌拽回去。
菲珀露艾死死拉着榛,不让他也跟着站起来。
“我知道,你不怕。”
疏缟依旧毕恭毕敬。
“你只是不希望大家出尔反尔,打破协定。”
扶栘昂首挺胸,“没错!”
“是的,是的,别说了,大人。”
疏缟拉住他的胳膊耳语。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你是谁。”
声音很轻。
但觞凉听见了。
榛也听见了。
榛警惕地看着疏缟。
扶栘又用刀尖指沧歌,像指着一堆垃圾一样轻蔑。
“这些人可以滚了。”
“没问题。”
疏缟唯唯诺诺地答应。
觞凉贴着墙角,尽可能远地绕开那个扶栘。
扶栘扭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表情凶狠。
沧歌立刻就气炸了。
指着他的鼻子,尖利地说:
“你有病,我祝你眼珠子全掉!”
“我祝你头发全白,一点好看的蓝都不剩。”
扶栘立刻变得笑嘻嘻的,
“好了,都给我滚。”
榛又想给沧歌帮腔了。
现在是疏缟和菲珀露艾一起按住他。
“鹤轸,回来!”
扶栘将杖刀一横。
“别想离开半步!让你保住他们的命已经是通融了!”
他又将刀尖冲着另外几人:
“榆旻的小兔崽子,这次放你们条活路。如果你们敢回去提起这里,我就宰了你们的救命恩人!”
“我们为什么要提起这里啊?”
沧歌忽然问。
扶栘转过头盯她。
“这里是哪里?”
沧歌眼神锐利,
“肯定不是渲浅河了吧?”
扶栘沉默着。
或许,他愣了一下。
“当然不是。”
他镇定地说。
“那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是哪里,还怎么提起它?”
沧歌挑衅般地眯起眼睛。
楚漪和疏缟一同紧张严肃地盯着她。
觞凉也希望她别再说了。
“怎么?这里难道是渲浅河?”
沧歌竟笑出声,
“你不会在搞什么鬼吧?你是守城人,对吧?”
扶栘死盯着她的脸。
眼神阴沉。
将刀尖朝疏缟的脖子扫去。
“我不会搞鬼,只会屠宰!”
觞凉预备立起风盾。
但疏缟轻轻地躲避开来。
动作有些敷衍。
像一次意义不明的摇晃。
“那我就不送了。”
疏缟惋惜地说。
“各位,很高兴认识你们。”
他依次和每个人对视并道别。
眼神都还算坚毅和镇定。
最后他看向觞凉。
却抿了一下嘴唇。
这次好像是真的要哭了。
觞凉想。
也许疏缟本来跟她是同一种小孩。
胆小怕事,安稳本分。
比起独自承担,更想和朋友们粘在一起。
“再见。”
菲珀露艾拍拍疏缟的肩。
雨下大了。
楚漪的嗓音几乎和雨声连成一片:
“再见,阿莱芙永照前路。”
水晶吊灯下有十几双石头鞋。
每人挑一双站上去,立刻掉进一个房间。
这房间的地面是一大块浅蓝透明的冰块。
冰块上凹下去一圈凹槽,水在槽里环流。
每个人都惊呆了。
深蓝色的墙壁像蓝莓冻,里面有星星点点的银光金光。
头顶有一盏月亮般的大灯。毛茸茸的雾水滴密密麻麻地往高处升腾。
“什么东西——”沧歌大叫。
“嘘!”楚漪捂住她嘴。
回声太响了。
忽然从屋顶开始下雨,所有人都被淋透了。
渲浅河水懒洋洋地翻滚。
回廊,石头鞋,有蓝冰块地面的密闭房间,都不见了。
一身的水倒还残留着。
迷雾尽散。
“上木纸鱼,准备返程。”
楚漪说。
大家屁滚尿流地往停车的地方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