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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六章 暴风 云雾中有一 ...

  •   雷青的花朵外圈是银灰色。
      近花心处是亮蓝色。

      茗鸢又在望着河水发呆。

      悯濛和栖弦哈欠连天。

      四下寂静。
      夜时段之后的小果箱是这样的。
      所有人都睡死过去。

      “你说,阿鸢在想什么?”
      悯濛悄悄地问。

      栖弦没有回答。

      因为栖弦也在想事情。

      纤阿城,砂光森林,银柳村,茗鸢,觞凉,战争……

      还有,人质。

      茗鸢从水边走回来。

      在他们身边坐下。
      “我想回家了!”

      “你得等你姐来接。”
      栖弦忧心忡忡。

      茗鸢重重地点一下头,
      “就是这个问题!我姐要是想来杀我,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杀你……”
      悯濛迷茫地看着她。

      “抓我回家。”
      茗鸢解释。
      “我怕她其实早就出发了。但是,半路被灰背雀袭击了……”

      “不会的。”
      栖弦说。
      “咱们两个都闯过来了。安柳姐肯定比你能打。”

      茗鸢若有所思。

      随后,笑眼弯弯地点头。
      “也对。说不定,她是觉得我没玩够肯定不想回家,所以才没来找我。”

      悯濛递给茗鸢一杯热花草茶。

      栖弦却望向河岸。
      不愿想更糟糕的事情。

      倘若安柳真的是早就追出来、半路遇到危险了呢……

      这一切不幸的根源都在于他没有阻止茗鸢离开银柳村。

      不,这一切的根源在于……
      在于茗鸢一家救了他。

      活在一个像这样危险的世界,真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情。

      随时随地……
      都会失去同伴。

      栖弦默不作声地抱紧自己的膝盖。

      悯濛往后仰,躺在草地上。
      继续惬意地打哈欠。

      谁也没注意到。

      茗鸢再次望向河面。

      眼神锐利机敏地游移。

      好似又在搜寻什么。

      渲浅河边迷雾缭绕。
      草甸寂静。

      从很远的地方看,这里微光闪烁。

      身处其中,却只觉晦暗朦胧。

      早就是昼时段了。
      却仿佛仍是黑夜。

      楚漪指示大家开始行动。

      有人去巡视,有人留在原地。

      据说,在很久以前,渲浅河边有明煦河渡台。
      古代薇雅就在渡口边建城。

      像纤阿城一样洁白的城市……
      更加恢弘,更加清灵……

      现在,古渡台和古城遗迹一起,日复一日地荒芜。

      黑暗中,水声幽深。

      觞凉熄灭幻光。
      望着夜雾。

      尝试看到记忆碎片。

      楚漪灰金色的眸子在暗夜里幽幽一闪。
      觞凉和她对视一眼。
      继续巡视。

      废墟在河畔草丛间。

      其中一些似是住宅。
      无瑕石质地的墙壁,中庭院的空间构造。

      还有座白色的拱门,已经斑驳了,轮廓勉强算是完整。

      花纹细刻,银弦藤和白鸟果。

      在夜色里,它仿佛独立漂浮。

      河雾弥漫。
      雾气就像是从门里涌出来的。

      觞凉再次亮起幻光。

      有点紧张……

      但没必要紧张。

      此前许多个昼时段和夜时段,榆旻都在此巡视。

      觞凉没从拱门里走。
      而是绕过了它。

      幻光照亮更多的无瑕石残骸。

      广阔的长草地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块。

      闪亮的迷雾环绕着它们。
      既壮观又诡异。

      有的是屋檐,有的是墙墩。

      它们让觞凉感到悲伤。

      就像刚刚亲眼见证一场战争的始末与一座城市的衰败一样悲伤。

      就像,她梦见过的那座城市。

      早就在战争中湮灭的城市。

      它不是纤阿城,不是蒲曲湿地,不是银燕平原,也不是渲浅河古城。

      然而,它们又全都是它……

      忽然,河雾中蓝光一闪。
      天空布满闪耀的小水洼。

      觞凉振奋起精神。

      记忆碎片吗?

      一阵花香悄然飘来。

      花香混杂焦灰的味道,就像,梦里,结璘花被火烧糊了的味道。

      还有芦苇的香气。
      可是,渲浅河边并没有芦苇。

      或许真的是记忆碎片。

      河雾使得幻光光束呈现晶簇般的纹路。
      雾气无规律地上旋下收。
      仿佛具有实体。

      觞凉既兴奋又怀疑。

      这真的是记忆碎片吗?

      她本以为,会看到梦中的那种夕轮城市。

      完整、恢弘的夕轮城市。

      觞凉听着风声折返。

      楚漪、沧歌和菲珀露艾已经回来了。

      榛一直守在集合地。

      河雾升得更高。
      他们的身影较来时所见的模糊了许多。

      觞凉甚至怀疑,连他们也是幻觉。

      但他们应该不是幻觉。

      每个人简要汇报所见所闻。

      忽然,楚漪说:
      “你们听见了吗?”

      除了觞凉,每个人都茫然。

      “一种持续的振动的声音。”
      楚漪提醒。

      觞凉仔细听。

      是的……
      均质的、没有中心也没有边缘的声音。

      类似人声的薇雅语低喃。

      又类似芭蕉叶那么大的树叶在夏季暴雨里抖动。

      然而,这一带没有能发出这种声音的草叶。

      空气微颤一下,像被绷紧的琴弦一样。

      是楚漪和菲珀露艾立起能术盾。

      数十只白翼怪物瞬间从雾中显形。

      是素魄!

      “迎战并突围!”
      楚漪指示。
      “风盾!”

      觞凉和榛也立起风盾。

      楚漪挥出去一刀。
      金色刀刃的幻影飞进兽群。

      没有血腥。
      也许,腥味被风盾挡在外面了。

      盾防外紧密一圈,素魄挤挤挨挨。

      虽然不该在战斗时开小差。

      但觞凉忍不住怀疑,这些素魄其实也是记忆碎片……

      因为,来得太突然,数量也太多了。

      就像凭借雾气获得形态的幻影。

      此外,它们没有味道。
      粪便、羽毛、嘴巴的味道。

      刺鼻但属于生命的味道。

      菲珀露艾也抽刀。

      且越过雾气迈出几步。

      风盾追随他而扩展。

      他让觞凉想起逃亡之夜的栖弦……

      觞凉浑身发冷。

      熟悉的绝望和悲痛涌上心头。
      所有理性的思考都停滞。

      只有记忆在不断闪回。

      和墨鸣在荒原逃亡……和栖弦在古驿道逃亡……

      榆旻的人不是说渲浅河边很安全吗?

      为什么这里也有素魄?

      觞凉机械地固着风盾。

      然而,手脚麻木。

      然而,菲珀露艾干脆利落地砍掉头颅,切断脖颈,割开胸脯。

      没有血腥味。

      被他砍爆的素魄全都膨成一大团白雾。

      而非变成残肢倒下。

      这算什么?
      肯定不是真正的素魄。

      但应该也不算记忆碎片吧。

      觞凉逐渐找回一点理智。

      菲珀露艾一路砍杀开路。
      同时伸手到半空,试图以迷雾能术驱动雾气。

      楚漪的刀刃上金光闪动。

      在这光中,觞凉似乎听见了渺远又喜乐的歌声。

      这样的光和声将她慌到弥漫天穹的心抓了回来。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不必害怕。

      她已经不再是荒原和驿道上的她。

      她是战士,受过训练……

      所有同伴也都是战士。

      觞凉冷静地操控风盾。
      移行,延展,加固,收缩。

      榛也一样。

      两个人的风盾可彼此呼应和补充。

      沧歌紧跟他俩。

      没人说话。
      也顾不上对视。

      但只要他们还在她身边行动。
      觞凉就觉得,一切都充满希望。

      菲珀露艾坚定不移地朝一个方向突进。

      他的眼睛,冰块般的浅绿色。
      如冷色的火焰。

      楚漪负责扩大缺口。
      包揽所有从别的方向追来的素魄。

      觞凉感到不可思议。

      素魄曾两次让她落到悲惨无比的境地。

      云雾幻化的虚假素魄也有致命的刀刃,甚至更加诡异。

      可这两人如此迅速轻松地解决了它们。

      菲珀露艾带领所有人跑进迷雾。

      楚漪用幻光指示方向。

      稳定的、丰盈的光。

      楚漪的头发,齐肩而断,竟还没被汗浸透。

      只是在滴雾水而已。

      水风低掠草叶,带着水的清甜和仿佛是水菖蒲的暗淡香气。

      他们沿着无尽的雾色撤退。

      木纸鱼遥遥在望。

      榛撤下风盾,觞凉也一样。
      否则可能会把木纸鱼掀翻。

      可就在这时,迷雾中一声神秘空洞的吽响。

      雾比先前浓了上百倍。

      整片空间中只剩流动盘旋交叠迷复的白与灰。
      风盾和幻光都被吞没了。

      有个人惨叫起来。
      是榛。

      菲珀露艾往地面打了一拳。

      雾稍散开一点。
      他们看到,榛被一朵云拖住腿脚,迅速带远。

      太耸人听闻了。

      觞凉也想跟着惨叫。
      但不假思索地朝榛的身边甩个风盾。

      事实上,榛也在用风能术往外撕扯自己。

      楚漪带着幻光盾,和菲珀露艾一起尽力拖住榛。
      免得他被那朵云吞下去。

      云雾像火焰一样奔走而来。
      将他们三人冲散。

      菲珀露艾仍试图用能术压制它们。
      但没效果。

      也许,它们是具备意志和智慧的云。
      不听造雾术的驱遣。

      必须快点把榛拉回来……

      觞凉就快坚持不下去了。

      许多记忆,有关墨鸣,有关栖弦,有关驿道和荒原。

      有关素魄、战斗和离别。

      觞凉真的不想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她要所有人都安全。
      都活着。

      即便,不能活着待在一起……

      觞凉同时维持两个风盾保护沧歌和榛。
      同时,聚起一束刀刃状的风。
      重力刺入拖住榛的那堆云团。

      云团顷刻散去。
      又迅速围拢。

      榛将腿往外一抽,重重摔在草地上。

      他滚一圈,展开幻光翼向同伴们飞来。

      他的腿在流血,不知是挣扎扭伤还是风刃误伤。

      沧歌迎上前,随时准备接住榛。

      然而,一瞬间,所有的盾防都失灵了。

      榛摔在地上。

      盾碎得太彻底,以至于像是凭空消失。

      但实际上是被云撞碎了。

      在场的五个人都没听过茗鸢在银柳河的黑暗水雾中说的那句话:
      造雾术用坏了也能杀人。

      盾防的受力会转移到持盾人身上。

      楚漪和觞凉都被震得连呼吸都顿住。

      楚漪用刀尖扎地支撑自己。
      暂时没力气继续行动。

      觞凉实在受不了了。

      身体是疼痛的。

      但心灵的痛楚胜过一切。

      只要还有一丝力气……

      她这辈子都不要再看楚漪像这样倒在地上。

      云雾中有一幕蓝光。

      暴风如惊雷。
      从虚无中喷出。

      一道强烈到产生外溢辉光的风盾炸开来。
      好像将物质和能量抛向虚无的濒死恒星。

      风盾外扩,滤走数十层云。

      没被推走的云则像火一样烧起来。

      而后,又一个蓝光风盾轰然扩开。
      将雾焰原地蒸散。

      至于第三个风盾,觞凉就推得不那么顺利了。

      她感觉自己像蜡烛。
      通过燃烧一些有形的身体,释放无形的能量。

      越使用,越虚弱……

      觞凉眼看着浓雾再次聚集。

      似乎还有人形。

      也不一定是人形。

      模糊、脓白而粗胖……
      站在云雾里。

      雾气淹没楚漪、榛和菲珀露艾。

      以及沧歌。

      那么讨厌战事,却还是被卷进了战事。

      且毫无怨言。

      但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

      保护的结果应是一同走向生命。
      而非一起死去。

      “还有意念。”
      丞旷是这么说的。

      意念?

      觞凉确信自己就是一支蜡烛。

      刚到烧一半而已。

      还有好大一块形体可以转化成能量。

      觞凉摸着地面,半跪,起身。
      双手撑向风盾。

      手上泛起青蓝的辉光。

      辉光的蓝和沧歌的头发以及九苍的蓝不是同一种蓝。

      它们甚至不像同一个维度的颜色。

      它让她想到高天与长风燃烧时的样子。

      高天和长风不会燃烧。
      所以,这只是个比喻。

      手掌的皮肤裂开。
      前臂也裂下伤口。

      鲜血里游弋着光,顺着手臂滴落。

      风盾像将碎的巨茧一样颤动。

      它不带感情地大口吸吞附近一带所有的空气流。

      连草地和河水都在沸腾。

      雾气被驱散。

      然而,没有人还醒着。

      风声哭嚎。

      风声消逝。

      虚空之中似有梦境般的空灵笛声。

      有人伸出手,挡在觞凉手上。

      靛青色的光纹游走。
      如温柔灵动的游鱼。

      “停止祈祷吧……”

      缥缈水气中,以及不知何时亮起的朦胧微光中。

      那个看不清身形亦不知从何而来的人将手掌贴在溃烂的伤口上,轻声说。

      “瞧,已经没事了。”

      “休息一会吧。”

      觞凉闭上眼。
      连呼吸都融入一片清冷澄透的河水。

      是河水涨高了吗?

      不是水。
      是光。
      水一般的光。

      水晶般的波纹冲刷所有人脸上的血渍与泥泞。

      荡开他们的头发和衣襟。

      就着光的托举,那个人张开胳膊。

      潮退。

      世界寂静。
      没有素魄,没有雾,也没有风盾。

      木纸鱼倒在地上。

      有一个人在天和水和光之间走动忙碌。

      浅滩泥草里留下蕴着靛色微光的湿脚印。

      河滩上没有泥。

      鹅卵石是通透温润的青碧色。

      河水漫来退去,笛声沙沙飘荡。

      觞凉慢慢想起一些事情。

      比如河滩的存在,她自己的存在。
      还有,河滩和她并不是同一个存在。

      几只阴影般的灰鸟在地上蹦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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