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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七章 神祠与笑声 薇雅族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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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歌温柔明爽地眯眼笑。
眼睫毛的影子掉在瞳仁上。
这个颜色让觞凉想起在某处见过的一种花。
深金色,像金杯子装酒浆。
“你别有压力,我是不用功才搞得这么狼狈。其实,植物能术简单炸了。”
沧歌宽慰。
像昨天的楚漪一样张开手。
一朵金红色的细瓣花浮现出来。
觞凉呛住了。
没等沧歌允许,觞凉就把它拿在手里。
“好漂亮!”
“漂亮吧?”
沧歌又咬一口香喷喷的面梭。
“我觉得比楚漪变的那什么竹秋杂草好看。我给你别领子上。”
“不用不用。”
觞凉后退一下,但没退到底。
她真的很喜欢这朵小花。
沧歌倾身帮她盘上花朵。
闪光柔软的海蓝色头发在暮色下粼粼发亮。
栗子面梭当真很香。
带暖意的甜腻,像火炉边的蛋糕。
觞凉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昨天,你,你,你在?”
“这有什么,”
沧歌看理直气壮,
“楚漪肯定知道我在。她不知道的话就不是她了。”
觞凉认为楚漪不知道。
那会儿楚漪多少说了些心里话。
只适合让不那么熟悉的人听的那种心里话。
不过,话说回来。
沧歌和楚漪到底是什么关系?
点头之交?老朋友?
楚漪说过,沧歌人很好。
而沧歌一见楚漪就耍赖。
但楚漪没有特别地对觞凉提起过沧歌。
觞凉希望弄明白这一点。
因为,这两个人,她都喜欢。
“沧歌,你是不是很会做好吃的?”
真争气,嘴巴这次没打磕绊。
沧歌骄傲地挺胸抬头。
像是准备跳舞。
“那还用问吗?”
“楚漪提过一种,一种咸口条索木。”
觞凉奋不顾身地提问。
“那、那种该去哪里找?”
“喔,我好像知道那个,不是这一带的做法。”
沧歌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沉静、认真。
“我也只能做出类似的,没法完全复制。你做过饭吗?”
觞凉摇头。
“那我教你最简单的做法。”
沧歌说。
“你去伞蘑菇那边取酱油,选浅颜色。挤半颗乌鸦果汁。再放一勺醋。一点点点的絮莓果酱。半个指甲盖大,千万别多。然后加水,还有面饼碎,搅匀。用水煮条索木蘸着吃就行了。”
很复杂。
但觞凉记住了。
但觞凉不放心。
万一沧歌是在捉弄她或者楚漪呢?
下午,沧歌去营地医院。
当班。
觞凉留在场地继续练习。
下午,没有孩子回来。
觞凉又成功地捏造出来一朵星烟茛。
这次的没有消失。
觞凉把它和沧歌的花系在一起。
晚饭时,觞凉终于起身。
回到有许多悬浮伞碟的取餐区。
按沧歌所教调了一碟酱。
确实是咸鲜口味。
用条索木蘸。
虽然比不上祭坛那些腌制过的。
却比甜口好很多。
楚漪今天一整天都在体术训练场。
“别去训练场。那里动刀子动枪的。”
曾经,营地医院的医生这样嘱咐觞凉。
觞凉小心地走向体术训练场。
那里有武器架,稻草人,石头人。
还有旗杆。
空空荡荡。
或许因为是晚饭时间。
楚漪一个人坐在那儿。
啃白煮条索木。
觞凉跑上前。
楚漪敏锐地抬头。
惊讶,微笑。
“你自己找到这里来了?”
就像对更小的孩子说话。
觞凉想到她提过的那一大家子。
也许,在过去,她有一些弟弟妹妹……
觞凉蹲到楚漪面前。
指指自己的领子。
“星烟茛。我能做出来了。”
楚漪既欣喜又了然地点头。
觞凉拿出那包咸酱。
“还有这个……我尝着,好像,好像还行。”
楚漪的眼睛亮了起来。
尝过之后,她甚至抓住觞凉匆匆忙忙地搂抱了一下。
真的很匆忙。
还没抱紧就已经在松手了。
或许因为她其实也很害羞。
觞凉终于放心地说出来:
“沧歌教我的。”
“沧歌……”
楚漪眨眼。
若有所思。
觞凉心满意足地离开体术训练场。
从前,觞凉几乎从没给任何人带过礼物。
去找栖弦的那一天,可以带点什么呢?
如果送给墨鸣一束自己用植物能术变的花,墨鸣会惊喜,还是会觉得可笑?
晚间的砂光森林,食物香气弥漫。
树叶闪光如铃铛。
觞凉闭上眼触摸心中的虚空。
又猛地睁眼。
一朵星烟茛在风中成形。
风把它从她的肩头吹到树梢上。
栖弦抚摸系帆的绳结。
下雨了。河面上真冷。
这里有个小破船,桅杆倒着,像是刚刚晕菜。
“栖弦,栖弦——”
矮树丛里传来茗鸢的声音。
又急又气,像被卡脖子的鸟。
栖弦吓了一跳。
背后全是雨地和树枝子,哪有茗鸢?
栖弦扯开嗓门,“我在这!”
茗鸢从近处的树叶里冒出来,穿厚斗篷,捏一棵当光源的灯绒草。
她其实没在生气,还因找到栖弦而心情愉快。
“别以为你躲在这里就能变蘑菇!”
她心情愉快地嘲笑栖弦。
“过来歇晌!”
栖弦毫不客气地,
“你像只被卡脖子的水鸡!”
茗鸢骂了一句话,一脚踩在栖弦身边的泥滩。
水花、泥点子和迷雾同时迸溅。
栖弦大叫。
茗鸢尖笑,转身跑远。
栖弦跳出草丛追向茗鸢。
水边有迷雾草、银丝柳和波浪草。
茗鸢熟练地轻飘飘地躲开所有小树枝和水坑。
却留下这一切当陷阱。
栖弦却没有真的踩进去。
而是攀住树枝在高处蹦跳。
瞅准时机,朝着茗鸢一个飞扑。
茗鸢呆住。
随之就地一滚。
一大团鸢尾花白的迷雾裹住了她。
栖弦边笑边扑打。
迷雾席卷。
仿佛到处都是茗鸢的斗篷、衣角或长满长发的后脑勺。
“在哪儿?在哪儿?”
栖弦故意发问。
“在这儿!”
茗鸢大笑着跳出来。
她已经在几步之外了。
栖弦兴高采烈地奔向她。
茗鸢奋力抻胳膊搂住栖弦的后脖颈。
栖弦搂住茗鸢的肩膀。
一起欢天喜地地大蹦大跳。
十几棵树之外,就是“拉克莱亚泥潭”。
数日之前茗鸢就是徒步穿过这片泥潭去古渡台救出栖弦。
导致浑身泥污,洗都洗不干净……
迷雾围绕他们的脚踝、小腿和肩膀。
在头顶围拢又绽放。
迷雾像灰蓝的的烟花。
随着蹦跳而旋落和飞扬。
他们回到“神祠”——
在栖弦看来只是一片树林的地方。
回到安柳身边坐下,栖弦的心情明朗了一些。
他不喜欢水,却逼自己来渡口。
因为想看一眼水路。
为能离开的时候做准备……
茗鸢的爸爸一把扯过茗鸢,用自己的白色外套给她擦头发。
神祠里四处都是灰蓝色的迷雾假光和水灯笼。
近日以来,茗鸢身上的脏污自行掉了一些。
不知道她的脸是什么颜色的。
反正,头发似乎是介于日光金和珍珠白之间的一种颜色。
“在哪儿?”
有人,不止一个,踩着小船,在雾色迷漫的河上缓行,呼唤,
“在哪儿?”
他们提灯往水里照。
他们郑重地把什么东西推进水。
——是折成小船形状的叶子。
上面摆着一堆堆小鹿角形状的豆子。
如果银丝柳长在它最喜欢的河岸密林,就会结出这种豆子。
“那是在喊谁呢?”
栖弦问安柳。
“涅奥珀辛。”
安柳一边啃条索木,一边说了这么个词。
栖弦不明所以。
人群围坐,吹竹笛,打手鼓。
歌者穿水兔子毛织的长裙,厚斗篷后摆拖在结冰霜落柳叶的湿地上,慢慢围绕奏乐者走动。
一群人吃饭,另一群唱歌跳舞。
过会儿,吃饱饭的去奏乐和歌舞,替下没吃饭的。
薇雅族离了歌舞就不肯活下去,很多年来都是这样。
从睁眼到回被褥,从婴孩吸进入属于他的第一口空气到已逝之人被众人送行,每个场合都有歌舞。
这一族人都一副早已与湿地融为一体的样子。
茗鸢这么小的孩子在树里走得灵巧。
神祠则是一堆树。
据夕轮之外口口相告的传言,这族人尤其有很多欢快轻灵的歌,最适合工作时唱。
可是在栖弦听来,这些晌午歌悠长缓慢,充满深思,与欢快一点也不沾边。
薇雅语。
一句也听不懂。
栖弦眺望灰暗河面上如雾霭般遥远的矮树丛与飞燕草。
在雨屑静舞的夜晚,它们的影子是蝶翅般的蓝色。
幸好,这里潮湿阴沉,但没有小浮屑。
银丝柳叶子背面幽光闪烁。
打着旋无声地落进河。
仿佛千年来都寂静如是。
雾影中升起一群灰色的鸟。
羽色比木叶深暗,在夜幕中好像只有剪影没有实体。
栖弦好奇又恐惧地盯它们。
想移开视线,却移不动。
“栖弦?”
安柳轻轻搂住他的肩,
“看什么呢?”
栖弦恍惚地张开口,过会才答,“鸟。”
“尽量别看它们。”
安柳轻柔且坚定地说。
栖弦闭上嘴,不再死盯着远方。
一圈薇雅都安静下来。
奏乐更加小声,唱歌的则根本不唱了。
“为什么?”栖弦有些不安地问。
“不吉利。”安柳说得很简短。
茗鸢倚着她睡着了。
她也搂住茗鸢。
“可是,那些鸟——”
“安柳,不解释清楚是不能满足孩子的。”
另一边的长袍老头说。
他没留胡子,短发,双眼精亮。
“老爹。”安柳心事重重地唤。
“老爹”是聚落里最懂能术的人,也知道些医术和历史。
栖弦对他又好奇又害怕。
“那些鸟是守城人的鸟。”老人对栖弦说。
在他说出这个词时,安柳抱紧坐在她两边的两个小孩,好像担心有谁冲出来抢走他们。
“守城人是最冥顽不灵的,也是薇雅的叛徒。他们监视我们,为神念,也为他们自己。他们自以为是薇雅中的权威。我不知他们是坏还是傻。”
“老爹,小心啊!”
安柳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没关系。他们知道人们在背后怎么说他们。”
老爹严肃地看着她,
“安柳,谨慎是对的,可是千万别被他们吓倒。我们可能也不是正义的。没有人一直都是正义的。但我们肯定比神念和叛徒好很多。”
觞凉已穿好衣服梳好头,蹲在昏暗的门帘后。
楚漪还在睡觉。
觞凉拿着一颗银白色的圆团状的灯绒草,照亮图鉴。
星烟茛是最好变的。
花朵,花梗,叶片,根系,全株。
飞燕草也还好。
虽然纤细单薄,很难从看不见的能量之中将它均匀流畅地捏造出来。
但结构简单。
索拉斯草就很难了。
它的内部脉络太复杂。
虽然植物总是从能量之中按照固有的生命形式自组织起来。
但索拉斯草总是容易出错。
出错,就什么也形成不了。
觞凉闭着眼睛,悬着手指。
有时候,练习太久,就什么都摸不到了……
虚空中充满了涨落不已的能量。
她现在已经可以更加敏锐地体会到这一点。
挥挥手,眨眨眼,四处都是潜在的、可被激发和赋形的能量。
但并非所有能量都响应召唤……
技艺越纯熟,状态越好,激活和赋形的效果就越好。
觞凉叹了口气。
对她来说,触摸虚空中的凝聚,将它们赋形为植物。
不如触摸空气的流动与分层并与它们嬉戏来得自然。
觞凉睁开眼。
眼看着一道清风将帐篷门帘轻轻抬起,又轻轻放下。
觞凉微笑。
清风原地打个转。
像海豚扎进海里。
像长发浮在脸颊边。
潜进寒冷的空气中,消失。
“觞凉?”
楚漪在隔间里轻声呼唤。
觞凉掀开帐幕,同时遮住手里的发光植物。
“来了!”
楚漪躺在床垫上打哈欠。
“晨哨没响呢,你都把床铺收拾好了!起这么早?”
“在练习。”
觞凉举起图鉴。
但楚漪的注意力全在那颗灯绒草上。
“发光植物。”她又惊喜又怀疑,“这就学会了?”
“沧歌给的。”觞凉坐回床垫,“我,早着呢。”
“我就知道她会找上你。”
楚漪开始穿衣服。
外衣整齐地叠在板凳上。
“她其实很聪明。和我前后脚到季申领主手下。她不是很喜欢练能术和兵器,倒是爱背书爱学知识。也挺会照顾人。所以,她去当见习医生了。”
确实如此。
这几天,觞凉一直跟沧歌一起练习。
沧歌头脑灵活,但完全不上心。
“其实,就算那样也没关系。”
楚漪对镜理领口,
“但我不希望你放弃。季申领主希望把所有孤儿都训练得可以独自生活。她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每个人都有机会活下去。我也一样。”
觞凉点头。
郑重,还有点凝重。
楚漪坐回床垫,拿起书。
“时间还早,你可以再练一会。但是,今天我要带你练体术,你要保证到那时候不犯困,好吗?”
听到体术,觞凉还是有点排斥。
但是,最好还是练会这个……
因为,她希望像墨鸣和栖弦一样。
可以战斗,可以保护朋友。
“别紧张。顺利的话,我还能带你去领把刀呢。”
楚漪宽慰。
觞凉深吸气。
事实上,她这种人怎么可能想要一把刀呢。
午饭后,觞凉去楚漪指定的地方等她。
菲珀露艾跟楚漪一起来。
菲珀露艾看上去有点脏。
脸洗干净了。
但衣领沾灰。
“你没事吧?”
觞凉关切地问。
“没事。第一天练习骑着素魄对打而已。”
菲珀露艾叹了口气。
“素魄对打?”
觞凉惊愕。
“对,”菲珀露艾骄傲地抬起下巴,“我以后或许可以成为一名素魄骑兵!”
素魄骑兵。
觞凉心情沉重。
在素魄背上放冷箭的那种吗?
觞凉希望不是。
觞凉对素魄的印象依然十分恶劣。
白色幽魂,高耸如山,抬左翅掀起暴风雪,抬右翅降下刀刃,两翅都抬代表它要给你来个死亡俯冲。
它们先后放倒墨鸣和栖弦……
给她留下一道可能很久才消退的疤。
然而,夕轮人谈起它们就像九苍人谈宠物狗或座驾马。
“你很害怕素魄吗?”
菲珀露艾问觞凉。
“当然害怕了。她从九光祭坛流落到这里,就是被素魄追的。”
楚漪替觞凉回答。
菲珀露艾面露同情。
温柔地拍了拍觞凉的肩。
“不要怕。素魄和薇雅一样,有好有坏。”
觞凉点头。
希望将来她不必学习素魄对打……
“而且,去救你朋友的那天,如果我有素魄骑,说不定可以追得更快呢。”
菲珀露艾望着迷雾中的林梢,喃喃道。
觞凉睁大双眼。
“他太难捞了……我们的人追着他跑了很久,而他自己还在惊慌地逃跑。”
菲珀露艾叹了口气。
“什么?”
觞凉惊愕地问出这个根本就是废话的句子。
“是的。”
楚漪平静地回答。
“就连翼人伙伴也追不上他。”
一时间,觞凉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继续沉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