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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八章 另一场战斗 冷风中,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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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楚漪说,老师傅鸮扉喜欢菲珀露艾。
可是,这老头站在训练场边上瞪着他们仨。
觞凉怎么也看不出他喜欢菲珀露艾。
鸮扉比教能术的鹂石老十几岁,眉头像老鹰。
一脸不耐烦地听菲珀露艾讲来意。
并抱怨:
“一点也不强壮。长头发,细胳膊,脸上只有眼睛。娇生惯养的样子。学学能术就算了,你指望她拿刀?练不好可别赖我。”
觞凉预感,在他手下的日子不会好过。
“当然赖你。”
菲珀露艾却毫不在意,
“素魄说行,你说不行,那就是你不行。人家亲手宰了一只素魄,又从九光祭坛走明煦河水路来这,你说谁娇生惯养呢!”
“哼,还水路呢。”
鸮扉一点也没被镇住,
“你指望我教她啥?她肯定不会飞吧。”
“从基本功开始,好吗,师傅?”
楚漪说。
她好像也有点打怵。
“她很用功。拳掌腿和器械,跟飞没关系的都行。”
“真以为随随便便坚持一下就算用功么?”
老师傅笑了起来。
肩膀颤,喉咙里有笑,脸却没慈祥一分。
“行了,你俩走吧。你,进场地。”
“真好,老朋友。”
菲珀露艾热情洋溢地握住老师傅的手。
“傻瓜飞花鹿。”
鸮扉不情愿地嘟囔,
“会骑素魄打架了么?”
“在学了。过两天就能陪你打了。”
菲珀露艾笑,
“那我们告辞了。你多费心!”
老头从鼻子里吹出一个不可一世的“哼”。
头也不回地走开。
菲珀露艾对天空吹口哨。
楚漪拉住觞凉的手,
“别怕。他就是这个性格。但整个营地的小战士都是他教出来的。”
觞凉想,她也不想当战士呀。
然而,栖弦和墨鸣挡在面前的情形从她眼前闪过。
尤其栖弦。
有那样灵活的身手,跟素魄比划很久,最终也不算全身而退。
想保护他们,必须要像个战士一样……
“我会加油。”
觞凉坚定地说。
楚漪攥起拳。
十分别扭地挥一下。
老鸮扉面色阴沉地从孩子们中穿行。
用木棍敲他们的腿、胳膊、腰、肚子和后背。
如果谁没摆周正,他就改成巴掌。
没有人没挨过他打。
觞凉一开始总是发抖。
之后,训练动作太难,她就把发抖给忘了。
与能术训练场不同,这里每个孩子都比她高大和年长。
大多是翼人。
在为加入季申领主的战队做准备。
觞凉以为,至少在拳脚和器械之间会有个先后递进。
但鸮扉让她同时练这两样。
与老翼人的训练强度比,栖弦给的任务只能算强身健体。
觞凉天生手脚不协调。
对她来说,鸮扉教的招式和步伐都很诡异,像有意将四肢摆成便于发力却不利平衡的形状。
觞凉还是忍不住困惑。
在用三棱锥切人的神念面前,拳脚功夫到底有什么用?
渔网的质地晶亮透明,如同午夜钻。
露珠花盛开。
栖弦躺在茗鸢家的屋顶上编凳子。
长草几乎可以把他淹没。
柔软,芬芳。
唯一不和谐的是他浑身擦着的刺鼻的苏椒草油。
防蝇虫的。
没办法,他实在太害怕虫子了
茗鸢的声音穿透一片晶亮溟濛的露珠花传来:
“在哪儿?”
“在这儿!”
栖弦回答。
簌簌树响,由远及近。
茗鸢从树枝上跳下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编凳子也没必要在这里吧?”
“看帆船。”
栖弦指着屋后水面,实话实说。
比起对小孩扯谎,他更愿向年纪更大或更睿智的人扯谎。
“帆船有什么好看的?”
茗鸢费解了一下,接着就把这问题忘到天上。
“过来,谒见守城人。”
栖弦眉头一皱。
谒见守城人……
真讨厌。
要不是人单力微,他和他们大打出手还来不及。
现在竟然还需要“谒见”他们。
林间光团浮烁。
栖弦熟识的村民们,所有人,都俯伏在地。
素魄倒是有够好看的。
垂着铃兰梗一样的脖颈,面朝迷雾之镜般的河面。
静止着,却并未在饮水。
守城人身披银灰紫色似纱非纱的衫袍,袖襟之间细光灵闪。
也许今天来的这一批不司战斗。
所以,和栖弦在九光祭坛见过到的不一样。
他们不背弓箭。
但他们簇拥一座银白的神像。
神像,而非雕像。
非石非木。
而是雾的质地。
鬓鬟萦逸,眉眼朦胧。
珠白影灰的云雾缠绕,然而内里透出莹莹白光。
栖弦早就换上同住民们一样的灰白短袍,雪尘埃色的头发被一堆模糊凌乱、带流苏和花环的薇雅族节庆头纱盖住。
当他也俯伏在地的时候,没人看得出他不是本族人。
守城人,所谓的“薇雅神族”。
白袍飘拂,威仪万千。
头戴银丝柳和桂树环冠,怀抱光雾弥漫的香草。
带着迷雾造像周巡缓行。
“雾柳吾民,愿你们安然栖息在这蒙昧之域。”
他们用通用语而非薇雅语说。
“愿你们播种的草与莓如先祖飨宴般春华秋实,愿你们的房屋永远与飞鸟和睦相处。”
远处,薇雅族低矮的房屋连接成片,屋檐几乎压到地面。
屋顶长满鲜绿杂草。
所有人都捧着花束去雾焰造像前。
纤薄的花束,拳头大的一把绒籽,个位数的莓果,装在小杯子里的酒。
而后,守城人收起雾焰造像。
如迷雾一般,层层叠叠地在空地上走动。
所有的粮食、果实、酒水以及花束像被迷雾吸收了一样。
消失不见。
茗鸢趴在栖弦身边。
头上盖一层薄纱。
时至今日,她的所有泥污都已经洗干净。
一头淡淡的金发,鼻梁修长,身姿修长。
仿佛守城人带来的神像的幼年版本。
守城人离开了。
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
神情愤懑。
然而没有人将不满诉诸语言。
沉默着回到河边、林里、顶上、庭中。
栖弦和茗鸢往屋后走。
“刚才那个雾焰神像是谁啊?”
栖弦问。
“古代女神涅奥珀辛。”
茗鸢回答。
“好美,好优雅。是美神吗?”
栖弦感慨。
“守城人确实是这么说的。”
茗鸢略显轻蔑地哼了一声。
“但涅奥珀辛是强壮的女战士。”
茗鸢伸手进屋顶,摸索半天。
拿出一个草扎的娃娃。
“这个才是涅奥珀辛。”
栖弦费劲地打量和识别。
虽然很潦草,但确实像个战士。
五官模糊,眉眼草率,但身姿健壮。
似乎也背弓箭。
不过,一看到弓箭,栖弦就想起守城人。
“那,为什么会有两个涅奥珀辛?”
栖弦问。
“不知道,反正守城人一直都说涅奥珀辛是他们那个样子的。”
茗鸢回答。
“那就奇怪啦。”
栖弦不由得开始思索。
“难道,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神灵体系?”
“不同的地方?”
茗鸢慢慢地皱起了眉。
“世界上不是只有银柳村吗?”
“当然不是。世界上有很多地方。”
栖弦震惊地回答,
“比如,在九光祭坛,没有人信仰涅奥珀辛,也没有人拎着涅奥珀辛的雕像到处走。在长庚星,更是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茗鸢久久不语。
但眼神愈发好奇。
且严肃。
“真的吗?世界不只有银柳村。”
“当然是真的啊!”
栖弦简直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这个问题了。
“比如……比如说,守城人不总在村子里,对吧?守城人从哪里来?灰背雀从哪里来?离开村子之后,他们去了哪里?术士老爹知道的很多事情,从哪里来?”
“你说的这些,小小孩都知道。”
茗鸢自信满满地回答:
“从外面来。”
忽然,茗鸢“咝”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
栖弦满意点头。
一群栀鸟穿过林间,掠向河水与天空。
风声疏荡。
茗鸢问:
“外面到底都有什么?”
灯火恍惚。
觞凉身上多了很多淤青。
每天,辫子都毛糙成一条麦穗,又松又乱地垂着。
有一天,她抬手擦汗,瞥见指甲被砸黑了。
之后,她留下加练时,指头尖被木棍斜着一滚,指甲就被蹭掉了。
刚看见时没觉得疼。
不敢深想,也不敢停。
一停,疼痛就会追上来。
血洒下几滴。
头皮发麻。
觞凉一声不吭蹲地,飞快擦一下眼。
眼睛也疼。
干疼。
难道不该早起练习植物能术?
但是,要在十五天里练完那本书,只能早起加班。
真的好疼……
然而比起疼痛,觞凉更想念墨鸣和栖弦。
按照老鸮扉的意思,练木棍是为其他器械做准备。
觞凉迟迟没换。
老鸮扉总不肯对她点头。
但她不怨恨老鸮扉。
虽然他总对她恶言相向。
但她竭力回想他和菲珀露艾的对话。
他都那么喜欢菲珀露艾了。
也对菲珀露艾很不客气。
觞凉真正在意的是,每个人都学得比她轻松,进展比她顺利。
在能术训练场,其他人都开始跟随女师傅鸾酌学燃烧术了。
至于最近新来的几个小孩,不必特地学习就能把植物能术玩得很溜。
还会打响指变小火苗,用水能术洗手洗脸。
觞凉真的很羡慕。
木棍上有倒刺。
那一天,大概是早晨。
觞凉感到整个脑袋都被木棍往后扯。
近旁有个人惊叫起来。
“头发!”
那人跪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拆解缠成一团的发辫和两根训练器械,
“不要动……你的头发缠住了咱俩的刀……”
觞凉跟着蹲下。
难以相信竟还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头发,确实碍事了些……
觞凉索性一把扯下发带。
大部分头发随之松落,余下几根仍纠在死结里。
觞凉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拽断。
站起来,背过身。
呼了口气。
奇怪,心情似乎爽快了一点……
“那个……”
那孩子绕到她面前,
“你…不要紧吗?”
“没事。”
觞凉高兴地回答。
“还真是果断啊。”
他想开玩笑,又有点迟疑。
他是个翼人。
“我想……如果你练刀的时候,也再果断点,就不会伤到自己了。”
“这不是刀。”
觞凉愁云惨雾地说,
“是木棍。”
翼人孩子怔一下,愁苦地笑了。
“对啊。咱还不够格拿刀呢。”
觞凉回过头打量他。
并询问,
“你——你你叫什么……?”
“青喜榛。新来的。”
孩子回答。
“你也用木棍,你也是新来的吗?”
“不。不算新。”
觞凉看着漫天星斗。
“我来这好几天了。”
灰色树梢在高空摆荡。
夜行的鸟掠过梢叶飞向深空。
榛走开继续训练。
觞凉又把头发绑好了。
有一个稍显阴暗的期待。
希望榛也拿到刀的日子来得晚点。
沧歌说,每个夜时段都下雪。
现在是夏季,所以只在夜时段的最深处下一小段雪。
但也积到膝盖下了。
沉静厚密。
巡夜人的提灯在远处摆荡。
沧歌举着炎心花看图鉴。
用膝盖撑书脊。
一直往后翻页:
“昏纷花,雨金花,半边莲,冰晶丝,青卷耳。还有六种咱就学完了……呸,七种。雾雨苏和青卷耳在一页上。”
“冲呀。”
觞凉说。
沧歌往后翻书,觞凉就歪着头看原来那页。
“冲!”
沧歌用胳膊肘将围巾一甩,把觞凉也罩住。
其实这围巾很薄,还有破洞。
但觞凉觉得很暖和。
“我一个人盖不了这么大一块。”
沧歌漫不经心地说。
“谢谢你。”
觞凉笑着望她的侧脸。
沧歌嘴角翘一下又立即压下去。
严肃,认真。
“好,来试一下昏纷花!”
她学得比觞凉快很多。
她拿出一朵发光昏纷花时,觞凉还没弄明白锯齿叶缘是怎样的能量形态。
最后几页都是发光花朵。
发光的比不发光的难。
开花的比不开花的难。
等到终于把所有花变出来,觞凉倚着防水布,很想大哭一场。
又想去雪地舞奓几下,翻翻跟头。
“我从没这么认真地学一遍!”
沧歌伸直双腿,踢出去很多松软的雪,
“师傅这次绝对让我毕业。明天这时候,咱们就是学过燃烧术的了!点火比种花酷很多,你说是不是!”
“是。”
觞凉笑,却十分紧张。
沧歌想明天找师傅考试。
觞凉认为自己没准备好。
“以后我就不是‘学了三年还在学植物能术的沧歌’了。”
沧歌看着闪亮的花朵与落雪,
“而是是‘学了三年还在学燃烧术的沧歌’。”
“喔,对了。我之前骗你呢。我在营地待了不止一年。是三年。”
沧歌不敢看觞凉的眼睛。
觞凉沉默。
其实,早就猜到了。
“好,去睡觉!”
沧歌跳起来,拍拍身上的雪。
觞凉没起身。
“晚安。”
“别太晚了。”
沧歌眨眼睛。
雪地里的金眼睛。
亮金掺银,浓烈又安静。
“你下午还得练刀呢,楚漪真狠,给你排这么满!”
觞凉不知该怎么告诉沧歌。
她到现在都没用上刀。
沧歌摘下围巾,堆到觞凉身上。
“考完还我。我要没考过,就别还我。”
“不行!”觞凉跳起来。
“我需要一些动力。”
沧歌板起脸。
“留下它,不然我就生气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帐篷那头。
觞凉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把脸埋进围巾,深吸一口气。
披一半,搂着剩下的一半。
拥有现在的一切,没理由不努力。
觞凉从头翻图鉴。
翻完后,雪花都稀疏了。
腿僵,脸疼,手没知觉。
其实还是有点知觉的。
比如,她摸得出来。
冷风中,有一些能量团块是尖锐的,另一些则是单薄的。
就像草叶有很多种形态。
薄叶,碎叶,绒团,块茎。
风也一样。
即便还是未激活的能量凝聚,也蕴含着未来的形状和性格……
有的缓慢,有点急促,有的浩荡,有的微妙。
有的喜欢贴地飞行,有的偏好四处乱撞。
觞凉用风捏出一朵雨金花。
流变不息的风构成的花朵。
没有人看得见这朵花。
但觞凉知道它在那儿。
要是所有事都像风能术一样简单就好了。
觞凉悄悄地走进隔间。
“还回来啊。”
楚漪的声音响起。
“我以为你俩要通宵。”
她听上去很清醒。
可觞凉没想吵醒她。
“对不起,楚漪!”
“没关系。我没睡着。”
幻光亮起。
楚漪翻了个身,柔顺的黑短发像水一样从枕头上滑过,
“我就没见沧歌这么认真过。她这是突然开窍啦?”
“她很聪明。”
觞凉小心地脱鞋。
“她只要用心学,会是个好战士。我带过她。可惜……”
楚漪笑着摇头。
“快睡吧。明天雪开始化,你要在湿地面上练功,不集中注意力是不行的。”
“晚安,楚漪。”
觞凉小声说。
“晚安。”
楚漪闭上眼。
幻光熄灭。
觞凉脱下外衣,摸出枕头底的布条。
新的伤口已经和衣料粘在了一起。
晚祷后急着复习,就没处理。
现在有点难办。
疼痛让她不由小声抽气。
她就把发辫咬在嘴里。
手心的茧还不结实。
蜷着手,茧子刺痛。
觞凉看一眼楚漪。
悄慢地揭布料。
楚漪一动不动。
除了撕开时流的血,伤口大致结痂。
再包扎,意义也不大了。
觞凉想去洗一洗,却立刻就睡着了。
碎乱的发辫掉在脸上。
楚漪背对她,睁开眼,又闭上。
夜还长。
路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