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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六章 在形态之前 这个早晨似 ...

  •   楚漪默认觞凉出院后和她一起住在帐篷里。

      觞凉没有提出异议。

      然而,觞凉望着帐篷外的林地。

      露营的人是不是一抬头就能看到夜空?

      吊床则看上去既柔软又清凉。

      不过,或许他们得枕着虫子睡觉……

      不管怎么说,在九苍,在祭坛,觞凉都习惯了住单间。

      现在,两个人一起挤在这么小的帐篷隔间里。
      会不会不舒适?

      然而,楚漪洗完了衣服,就翻开那本类似于书的东西开始阅读。

      觞凉试着起身,摸索四周,翻看隔间角落里的干草堆。
      楚漪都没有抬头。

      干草堆里有一堆草扣。
      用细长条的索拉斯草编成的五芒星。

      灰绿色。
      紧实,精致,毛茸茸。

      觞凉扯出另一条索拉斯草,试着编织。
      编不出来。

      “你可以拆一个我编的。”
      楚漪忽然说,
      “或者,需要我教你吗?”

      “需要。”
      觞凉小心翼翼地说。
      “但、但你是不是要看书?”

      “这都没所谓的。”
      楚漪从铺盖卷上轻巧地翻身下来,走向草垛。

      “这三个都是我编的。”
      楚漪指着地上的草团板凳。

      “那这个也是吗?”
      觞凉指着木板小桌子。

      “这个是菲珀露艾打的。”
      楚漪回答。
      “明天就带你见菲珀露艾。”

      什么,又要认识新的人吗?

      觞凉的心习惯性地揪成一团。

      不过,离开九苍这么久,她其实不该继续害怕认识新的人了。

      只要认真地聆听对方在说什么、想要表达什么就好……

      不必自己说太多。
      不说很多,就不用害怕表现不好、犯很多错。

      这大概是可行的。

      毕竟,她已经用这个方法结交到两个朋友了。

      今晚,直到睡觉时间,觞凉也没学会编五芒星。

      但楚漪似乎教得很开心。

      隔间门帘之外,一直人声嘈杂。

      热闹得像开满了结璘花的皎华平原。
      风吹花动,声光浩瀚。

      隔间里安静许多。
      楚漪一直轻声细语地示范和提醒。

      静谧的话语声和长草摩擦声簌簌交织。

      楚漪似乎一点都不嫌外面吵闹。

      觞凉终于选好了提问的措辞。
      “楚漪,你、你很喜欢热闹的帐篷吗?”

      楚漪会困惑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吗?

      也许会。

      但楚漪直接回答:
      “我刚来的时候,住过一段时间吊床。但住帐篷好像让我更安心。”

      安心?
      觞凉不理解。

      “我平时很安静,但又不喜欢完完全全自己待着。她们也很理解。”
      楚漪微笑着倚在幕布上,仿佛倚在隔着幕布的一整片欢声笑语。
      “所以,躺在帐篷里,就像在默默地守护所有人。”

      一阵轻柔的震颤爬上觞凉的心头。

      平时很安静……
      但其他人很理解。

      觞凉想,自己在九苍时也很安静。

      其他人理解吗?

      或许也理解。
      但她当时太害怕了……

      所以,她以为没人理解她。

      外面又开始下雨。

      楚漪熄灭了银光藤花灯盏。

      觞凉闭上眼。

      想着浩荡雨风,想着自己正蜷缩进大帐篷的一角,用门帘和布幔围拢成的小小隔间。
      想着有很多人一起这样自得其乐地蜷缩着。
      竟也感到安心。

      是啊……
      安静的人,或许也可以不必自我放逐。
      而是默默地守护。

      风声烟渺。
      虽然到处都是战争和未知。
      但此刻真美好……

      回想起来——
      九苍和祭坛的小单间,还真有点冷清。

      夕轮的晨哨比祭坛的更加悠绵嘹亮。
      它就像一束行进在宇宙空间的光。

      觞凉被它唤醒。

      夕轮的自然昼夜很漫长。
      白昼十四天,夜晚十四天。
      这里的人更需要晨昏哨告诉他们何时起身何时休憩。

      楚漪已经坐起来了。
      正在穿衣服。

      小桌上支着一面模糊的镜子。
      觞凉凑在镜前编头发。

      楚漪用断齿梳子刮几下就算打理好。
      她的头发比流水都顺滑。

      小桌上倒扣一只碗,有点破,但很洁净。
      在暖光中,银色的碗底格外温柔。

      “待会去唱晨歌。然后我带你见能术师傅。”
      楚漪说。

      “好。”
      觞凉立即低身穿鞋。

      “别急,”楚漪闲适地坐着,“第二声晨哨响,大家才去集合。”

      觞凉坐回稻草床。

      楚漪紧了紧鞋带,轻快跃起。
      “那咱们先去打包点吃的吧。”

      雨停了。
      但帐外仍是宛如深深暮色的苍白灰绯的天。

      这时刻,对人而言是清晨,对天空而言仍是深夜。

      漫长昏夜的风在林间穿行。

      觞凉感到这个早晨似乎无比古老。

      她想起曾经梦见过的人群与广场。

      或许在上万甚至上亿年前,穿铠甲的人坐在这里擦剑修刀。

      那时旅者在星光和树叶下漫游,座驾兽背上的鞍座就是属于他们的岛屿。
      贤人和先知知晓宇宙的道理,那时他们还没把这一切封存给风。

      吃早饭的地方仍在森林里。

      那里有一些悬空的伞状物。
      伞柄上,像菌盖一样,连接着高低不一、方向各异的餐盘。

      食物就放在餐盘里。

      多数是水煮的蔬菜和块茎。
      少数仅仅洗净,没被烹饪过。

      也有栀鸟蛋,但并不多。

      “条索木最充饥了。天鹅莓果酱最香。这两个搭配起来最省事。”
      楚漪告诉觞凉。

      觞凉一听这个搭配就觉得不对劲。

      甜口的。

      在祭坛,她见过五种调味的条索木。
      其中四种都是咸口的。
      剩下一种是辣味的。

      所有人都喜欢。

      “有、有没有咸味的条索木……”
      觞凉横下心来质疑楚漪,

      “我小时候吃过酸咸辣味的条索木,很好吃。”
      楚漪微笑着回忆。
      “可惜,砂光森林没有现成的咸酱。只有酱油,盐,乌鸦果汁,得自己调。而我几乎每天都很忙,所以从没尝试过。”

      觞凉不再抗争。
      因为她也不会调味。

      楚漪带了毫无味道的白煮条索木。
      觞凉多装了点天鹅莓果酱在油纸包里。

      还有面饼。
      以防甜口条索木太难吃。

      和祭坛一样,这里的人也用通用语唱晨歌。

      楚漪带着觞凉跑过去。
      让觞凉站在她和看上去和她很熟悉的灰发男孩中间。

      那男孩站在那儿就像站在一团雾里。

      空气很澄澈。
      没有雾。
      雾是从他的气质里透出来的。

      觞凉猜想,他是不是一开口就像哲学家?

      楚漪和男孩都闭着眼睛唱歌。

      因为初来乍到,觞凉决定只张嘴不出声。

      觞凉大致听懂了歌词。

      为什么?
      为什么夕轮人的歌要反反复复以如此亲切的口吻称赞素魄?

      晨歌结束。

      楚漪对灰发男孩说:
      “我今天晚些去训练。我要带新人去训练场。”

      她招呼觞凉,
      “这位就是菲珀露艾。我的朋友。”

      “你好,我是菲珀露艾,”
      这男孩的声音和楚漪一样静谧又干练,并不像什么古老的哲人。
      “以后我们会经常见面。你要快点适应这里!”

      “您好。谢谢您。”
      觞凉小心谨慎地回答。

      “你一定会很快适应的。”
      像楚漪一样,菲珀露艾的绿眼睛狡黠又爽朗地忽闪一下。

      他对楚漪说,
      “那,训练时见?”

      “训练时见。”
      楚漪回答。

      菲珀露艾转身离开。

      楚漪也带着觞凉走开。

      “你没听过这种人名吧?”
      楚漪笑。
      “他是个薇雅。有一部分薇雅族人还是在这样取名。”

      觞凉确实没听过这种人名。
      而且,一时半会儿学不会怎么念。

      森林里有一个用绳索围着的场地。
      这就是能术训练场。

      绳索连向一座棚屋。
      棚屋下坐着各老头。

      场上有好几个小孩,看着都不超十岁。

      楚漪双手搭住觞凉的肩。

      “最简单的植物能术,你要和那些七八岁的小朋友一起学。”
      她的眼神很坦诚,
      “如果觉得丢脸,就告诉自己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学三个九苍周,你只用半个。”

      “半个?”
      觞凉震惊。

      “他们七岁,你十二岁。”
      楚漪直视觞凉。
      “我相信你能办到。”

      觞凉紧张地深吸气。

      “没你想的那么难。”
      楚漪的手仍放在觞凉肩头。
      “来,见师傅。”

      师傅就是棚屋下的干瘦老头。
      穿皱巴巴的白亚麻袍,披泥土灰长披肩。
      瞳色极浅,神色超然自得。

      楚漪打招呼,“鹂石师傅,这是新来的朋友。就从植物能术开始吧。谢谢您!”

      师傅轻轻瞥她们一眼,仿佛自言自语。
      “人类小孩。”

      “您好,师傅。”
      觞凉胆怯地招呼,
      “我是竹秋。”

      “好。”
      师傅从地上拿本破烂厚书,
      “图鉴和名字。”

      觞凉接过书,手打颤。

      楚漪朝她点头。
      她就翻开一页。

      “你先走吧。”
      师傅对楚漪说。

      “加油。”
      楚漪不知是对谁说的。

      师傅端详觞凉。
      “你是大孩子。十一岁?”

      “十二岁。”
      觞凉低声说。

      “真不小。”
      师傅笑了起来,
      “那我怎么办啊?像教小小孩一样手把手教你?”

      这是开玩笑,还是抱怨?

      觞凉有点伤心。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伤心的。
      因为师傅的样子很和蔼。

      “把图鉴和名字背熟,随便变着玩,”
      师傅说,
      “等你把这本书里所有植物的所有部位都变个遍,就算毕业。”

      觞凉还想再问点什么。
      比如,什么叫“变着玩”?

      但师傅潇洒地挥手。

      觞凉只得抱着厚书走开。

      “等一下。”
      师傅又叫。

      觞凉满怀希望地转身。

      但老头抛了些更不知所云的句子。
      “到处都是可被触发的能量凝聚。先找到和草叶有关的,再描绘轮廓。记住,意念先于形体,如果意念不到位,就什么也形成不了。”

      觞凉正要问出一句“什么?”,就又被打发走了。

      抱着厚书,觞凉跌跌撞撞地给自己挑地方。

      所有小孩都能熟练地让绿光从手掌心亮起。

      大部分区域都弥漫草药或香花的气息。
      某些区域则是臭气。

      这里到底还是有个和她年纪相仿、身形相近的。
      就一个。

      觞凉飞快路过,偷瞧一眼她的后脑勺。

      闪亮的海蓝色长发,编麻花辫。

      怎么有点像那个小医生……
      好像是叫“沧歌”来着?

      不可能吧。

      沧歌已经是医生了。
      不可能连植物能术都没学会。

      终于,觞凉选中一个孤零零的地角。
      在这里坐下,摊开厚书。

      迅速翻一遍。
      除了“绪论”里有大段文字,其他章节都被小草插画铺满。

      一些小草长得她做梦也想不出来,另一些则和九苍的差不多。

      文字是通用语,她几乎能认全。
      这给了她一点熟悉的亲切感。

      绪论是一个“青梢”写的。

      在驿道上,墨鸣说自己是青梢。

      栖弦说,青梢天生就擅长植物能术。

      墨鸣虽然更喜欢关于火的小把戏,但确实能变出很多花花草草,还喜欢盯着高高低低的木叶看。

      觞凉感到更亲切了。

      “闭上眼睛,张开手指,触摸虚空。”
      仿佛是墨鸣在低声念文字,悠然自得又沾沾自喜的语气,
      “宇宙的虚空之中充满了涨落不止的能量凝聚团块。寻找像草叶一样的团块,触摸它,激活它,而后描绘植物的轮廓。”
      “意念先于形体。如果意念不在,就什么也形成不了。”

      觞凉闭上眼。
      只触摸到带水意的凉风。

      还是先翻翻书吧。

      第一种小草叫星烟茛。浮景的每个星域都有它。
      明黄色的星状花朵,被看作朱曦星的化身。

      应当从根系开始认识它,而非从标志性的花冠开始……

      觞凉从星烟茛翻到笛铃蓟。

      七种野草,二十四页。

      好像开始下雪了。
      细细白白的小雪花晶莹飘荡。

      觞凉再次闭上眼尝试触摸。

      仍然感觉不到什么能量团块。

      静下心来,倒是可以感到风的质地。

      一部分细腻如书页,另一部分像水。
      偶尔,有柔软圆珠般的小风团撞击她的手掌。

      觞凉不想改变它们的流向。
      但她忍不住好奇。

      如果有一朵星烟茛是用风做成的,它会是什么样?

      木铃铛响。
      觞凉猛地睁开眼。

      一朵明黄色的星状小花正悬在她面前。
      脆弱,透明。
      飘摇着掉在她的衣襟上。
      立刻消失了。

      而师傅站在场地边的木铃铛下。

      是他敲响木铃铛。

      “下课!”
      师傅说。

      师傅衣衫飘动地走远。

      小孩们零零散散地走出去。
      或许是去吃中午饭。

      觞凉拿出面饼和条索木。
      凉透了。
      还和果酱糊成一团。

      太饿了。
      顾不上。

      甜口的条索木果然难吃。

      觞凉便心不在焉地啃面饼,眼仍停在书上。

      有个人在她身后说话。

      “你好啊!”

      觞凉回头。

      还真是沧歌!

      觞凉想起来了。
      那天看蜗牛幻象时,她希望沧歌用植物能术变出一截葡萄藤。
      沧歌说不会变。

      看来是真的……

      “你好!”
      带着偷偷摸摸的喜悦,觞凉和沧歌打招呼。

      “你往边上挪,给我腾空。”
      沧歌毫不客气地命令。

      觞凉照办了。

      沧歌坐下,把觞凉的书一下合死,放上一个补过好几次的瓦片碗。

      “这是我的饭。”她指指碗里面团,“给我看你的饭。”

      她的头发是没杂质的澄澈无比的海蓝色。
      晶莹丰盈的两条麻花辫垂着漂亮的发带。

      眼睛也是金色的。
      但和楚漪的灰金色不一样。

      明亮浓烈的油金色。
      笑意盈盈,神采飞扬,慵懒灵动。

      觞凉一时说不出话。

      “难道你也垂涎我的美貌?不过我也没什么美貌啊?”
      沧歌轻快俏皮地说。
      “你都带了什么?面饼和条索木?楚漪叫你带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觞凉不想显得没主意,所以就在第三个问句结束时才点头。
      且奋不顾身地介绍:
      “还……还有天鹅莓果酱。”

      “天鹅莓果酱。很有品位嘛。”
      沧歌不慌不忙地拿起觞凉的那份条索木,往果酱里蘸。

      觞凉没来得及阻止她,她已经一口咬下去。
      且沾沾自喜。
      “好吃好吃,果然是最美味的。”

      觞凉眼前一黑。
      如果这真的是最美味的。
      那她对夕轮的食物也不抱任何期望了。

      “来,尝尝我做的面梭。”
      沧歌把自己的碗拿到觞凉眼前。
      “栗子馅的,还有碎蛋黄。”

      把脑袋伸到别人嘴里吃食这种事,觞凉再奋不顾身也做不出。

      但也不愿拒绝得太死,
      “我,我晚饭领、领这个尝。”

      “你领不到,因为这个是我做的!”
      沧歌掰开面梭展示里面的栗子绒,
      “哼,你没认真听我讲话!”

      栗子绒看上去既细腻又明亮。

      觞凉没忍住,还是来了一口。

      比甜口条索木好吃多了。

      难以想象,能亲手做出这种美食的人,竟然也觉得甜口条索木好吃。

      沧歌也咬一大口栗子面梭。
      “真好啊。营地一来新人,我就能高兴一阵子。我已经来这好久了,有……有一年吧,还在复习植物能术。不过,应该也快了,师傅这次总不能还不让我毕业吧。”

      觞凉感同身受地点头。
      “太难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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