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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零落暮春时 他要为谁九 ...

  •   风泠在苍梧巢穴已住了好些时日,这地方比她想象的要清简许多。大体格局虽然和翼然峰的相差无几,具体陈设却相当简单,甚至可以说稚拙。

      她还在橱柜里翻出几件器具,大约是庄宗师的习作,质朴可爱,和他现在极尽工巧的锻器风格丝毫不沾边。

      这些天,风泠已经将这栗鸢旧居里里外外都探了个遍,连结界都拆了重设,浑然不顾庄衍炘这原主人是否会察觉。

      偏偏线索半点也无,倒是将养得精神好了不少,勉强算一桩收获。

      今日天光好,她立在最高的枝头极目远眺,顺便涤荡神思。

      不期然,一抹明艳灼目的橙红直直撞入眼底,灿若朝霞的花云在风里舒展。

      竟是栾树。

      妖族的地界,灵土丰饶、灵气盎然,仙草灵植遍野。但若是毫无灵脉的寻常树木……无处扎根,就只能朝生暮死。

      这棵栾树显然没有半点灵气,何以生根?何以葳蕤至此?

      风泠这会儿却无心细究,因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庄衍炘见过栾树,他认识何舒栾!?

      知道她以前叫何舒栾的,还活在这世上的,她原以为只有螣萤阿姐了。毕竟那几年的望月峰上,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姜孃孃请的教习,再没有第三个活物。

      可若是被封印的记忆不只是孃孃离开前后那几年,也不只神照六十一年的三个月?

      如果望月峰的记忆也不全了呢?

      风泠没有耽搁,当即传音给螣萤:

      “阿姐?”

      螣萤那头有些嘈杂,今天虽是妖族的朝会日,但风泠记得按惯例这时候早该结束了。

      “无事,怎么了?”

      “庄衍炘以前真没来过望月峰?”

      从哪一年算是以前?螣萤听了这一问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迟疑了一瞬才道:“应当不曾,厌幽覆灭后的那几年他忙着改造步天梯,抽不出身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知道舒栾。”

      “……怎会!?”

      螣萤一怔,“望月峰有主上的结界,要说成精的鸟儿,也就你养的那只。我们不是早就查过嘛,就是寻常道使。”

      风泠叹了口气,没有纠正螣萤的用词。青鸟嘤嘤不是她养的,是孃孃请的教习,可孃孃走后,嘤嘤去了哪里,她探查多年也未有发现。

      螣萤却还想起来点别的:

      “而且我记得当年你就问过的,来姜城之前他没见过你。怎么他连这个也封?”

      “那倒没有。

      又自个儿琢磨了片刻,螣萤猜道:“主上交代过?”

      “嗯,许是我忘记了。”

      妖皇的耐心就要见底:

      “真麻烦,不能杀的话,我去绑了来审?正好现在几位长老还在偏厅候着。”

      “阿姐——”风泠忍不住笑了一声。

      “知道、知道,要谋定后动嘛。可姜蝶卿也动不得,光守着云天外,我都要闲不住了。”

      风泠却听到对面时高时低的催问,此起彼伏、绵延不绝,不由取笑道:

      “真不是朝会的事务太多、太烦?”

      “有事再叫我。”妖皇陛下不接这茬,干脆利落地先断了。

      风泠摇了摇头,垂眸望向那棵栾树,绚烂的花云仍在风里轻轻摇曳,舒展怡然。

      无论如何,神照元年的明堂大比,绝不是她和庄衍炘的初见。至少,不是庄仙尊第一次见她。

      【你见过我?】

      【没有。】

      拜入翼然峰不过两年,风泠就问过,他当时答的斩钉截铁。

      装得倒真像啊。

      山巅几缕清风拂下,掠过苍梧叶隙,送来一线透骨的寒香,将风泠纷乱的思绪涤荡出几分清明。

      风泠不由想起她记忆里的“初见”。

      那是神照元年的春三月,明堂学宫已然建成,首期大比即将开始。

      市井间议论纷纷,都说故神赐下的步天梯乃是无上神器,其间幻境玄妙无比,通旧人旧梦。若能名列三甲,不但能得故神赐福,甚至有望拜入尊者门下。

      明堂大比并无其他要求,年满十五即可参选,她也依序报了名。

      但她起初没想过再找个什么老师,毕竟嘤嘤就很好。她只是想再见姜孃孃一面,哪怕幻境虚影也好,至少能让她把宝刀物归原主。

      再具体的她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等她闷头爬了半天长阶,除了遍地藤萝,便只见到庄衍炘。

      姜孃孃的影子,半个也无。

      她那时候刚刚入世不久,明堂三尊一个都不认识,便只把庄衍炘当成了古怪仙人。

      他那时候说话了么?她也不记得了。爬完步天梯的时候,自己在想什么,还是不记得。

      她犹记得直到昭明殿了,她都没见着姜孃孃,很是失望,本打算就此打道回府。

      可莫名其妙的,石祭酒就宣布她是魁首。片刻不歇,都不带让她考虑的,礼官就开始朗声唱名,礼乐渐起。

      她当时想着不能坏了孃孃定下的明堂仪礼,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其他学生一起行了入学礼。

      对了,庄衍炘也在尊位上坐着,只是她当时对不上名号。孃孃留给她的信上说,明堂教炼器的仙尊叫庄衍炘,勉强可用。

      再后来,怎么就成他徒弟了?

      【你是、庄、衍炘?】

      【……是我。】

      那是她下山追寻姜城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难免嘶哑颤抖,可为什么他的声音也要跟着颤?

      她当时为什么不觉得奇怪?

      【狼牙月给你。】

      【敛冥万死不辞。】

      他当时俯首叩拜的大礼是向谁行的,他要为谁九死无悔、万死不辞?

      孃孃么?可神明不需要他的臣服。

      风泠隐约觉得自己抓到了这团乱麻的头尾,从明堂大比往前数,到她初识仙途,左右不过五六年。

      历幽末年,她重伤濒死,因着与妖皇的因果,才得以等到神明垂怜,保全了魂魄。

      广泽元年,孃孃开始为她炼造灵躯。

      广泽三年,孃孃日渐虚弱,她见到青鸟,随之修习道法。

      广泽四年,阿姐闭关,嘤嘤和孃孃先后消失。她独自下山,改名风泠。

      再之后,她花了近两年走到姜城。

      这五、六年里,庄衍炘是什么时候见的她,或者说他还有别的什么化身?

      翠鸟凄厉的哀鸣几乎要划破风泠的禁制,惊得她识海一颤。

      这才是重点么,恰如尘尽光生,风泠恍然大悟。

      她不觉得姜孃孃会平添麻烦地给她找两个老师,还是一青一红两只鸟儿。

      寻不到踪迹的青鸟?神明的信使?

      心念电转间,她瞬息就闪回巢穴深处,果然在笔插里找到几根翎羽,皆是浓淡有致的栗棕色。

      指尖轻捻,柔韧的翎羽在掌心蓬松展开,色泽只比他落在这儿的稍浅些。

      妖族和夜阑魔族的孩子,有两幅面孔不是没有可能;再借着神明结界的遮掩,瞒住妖皇也不奇怪。

      栗鸢和青鸟没有半点相似,风泠却由此料定,他们就是一体两面。随着神思起伏变化,那羽毛乖顺地显出绿意来。

      她的答案自然是对的,即便她已祈祷千万遍不要是这样。

      识海里的鸟儿歇了声,翠蓝色的绒羽烫了风泠的手,原是眼泪早在不知何时就已落下。

      他就是嘤嘤,她找了好久的嘤嘤。

      风泠忽然改了主意,她现在就要见庄衍炘。

      但她早前布置好的禁制不容迟疑地倾轧碾下,仿佛要把蜷缩成团的翠鸟彻底蚕食倾吞。

      翠鸟的挣扎嘶鸣与心脉中的半颗妖心跳动叠在一处,牵出铺天盖地的眩晕。她甚至来不及扶住桌案,便无知无觉地坠入一片昏黑。

      这疯丫头!

      心脉抽痛的瞬间,庄衍炘便知不妙,半息不停地启动传送阵,却只来得及揽住她颓然倾倒的身躯。

      下一瞬,巢穴外灵光炸开,螣萤也到了。

      风泠四处翻查时早已发现了传送阵法,竟是可以规避云天外结界、直通翼然峰后山。她转手就捅给了妖皇,是以,庄衍炘一到,妖皇就得了消息。

      妖皇满面寒霜,长尾横扫,瞬间就封死所有退路。

      风泠身上有他半颗妖心,和本体有何关联尚未弄清,故而妖皇不敢轻易动手。可又不能放任他就此离开,只得布下结界,远远对峙。

      庄衍炘却不见丝毫慌乱,甚至颇为轻柔地替风泠拭去面庞上的泪意,又细细理好她额间蹭乱的鬓发。

      他动作越发亲昵温柔,妖皇看在眼中,便越发心头火起。

      这破鸟装什么大尾巴狼?

      “神使大人要带少主去哪?”

      她用的是旧时称呼,庄衍炘便也从善如流:

      “谨遵主君谕令而已,不劳螣门主费心。”话音未落,他将风泠揽得更紧了些,抬脚便要走。

      螣萤闻言,眼底戾气几欲翻涌而出:“少主才是道使令现在的主人。”

      “某有说不是么?还请螣门主让开。”庄衍炘神色不改,甚至径直往前踏了一步。

      他言辞模糊,又如此有恃无恐。难不成真是少主猜的那样?螣萤几乎头晕目眩,忍不住厉声质问道:

      “你真去过望月峰?”

      “螣门主这时候才想起来问?莫不是太失职了?”

      连着几问,他的反应都和少主推演的差不离。螣萤当时只当是玩笑话,此刻望着风泠昏沉不醒的模样,却不知是喜是悲。

      故神在上,何至于此啊?

      她恨不得就地杀了庄衍炘,可风泠交待在先,她只得按下纷杂思绪,甩出一纸谕令:

      “庄衍炘!少主不想见你。”

      【敕令云天外螣萤】

      ⌈夏至之前,吾于此闭关静修。除明堂、神庙道使外,凡外客拜访、往来探视者,一概不见。

      另,庄衍炘也不见。⌋

      风泠的印鉴是他参谋着炼制的,世间无二,庄衍炘这当“师尊”的再清楚不过。
      而且他早有预料,禁制有异,风泠必然有所觉察,无论知道了哪一部分,她都不会轻轻放过。

      此番试探,他已然暴露无疑,但她识海稳固、未有剧变,那么……至少事关故神的她还没想起来。

      他应该为此庆幸的,可他还是难以自控似的僵立原地,周身气息尽数沉寂。

      如此境况看得螣萤白眼一翻。

      她当真无法理解这栗鸢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既然敢背着少主下禁制,这会子又何必一幅哀婉无措的模样?

      “你好自为之。”

      蛇尾精准地避开庄衍炘,极轻巧地一卷,将人稳稳当当托至身侧。螣萤转身便往望月峰疾掠而去,她才懒得追问什么禁制内情,少主醒后自会料理周全。

      ·

      禁制对冲的反噬太过剧烈,直到月上柳梢头,风泠才悠悠转醒。

      额间仍旧突突作痛,那只鸟似乎昏过去了,只隐约有丝丝缕缕的暖意拂过,是庄衍炘的命火。

      风泠长舒一口气,偏头去问倚着窗台发呆的螣萤:

      “我都猜对了?”

      “阿栾~”螣萤凑到榻边,蛇尾轻轻卷住风泠的手腕,仍是不明白她为何要那么曲折地试探。

      风泠闭了闭眼。对她而言,望月峰的一切都是不一样的,包括嘤嘤。那庄衍炘呢?

      她不知道要怎么跟螣萤开口,说“嘤嘤就是庄衍炘”么?阿姐怕是要气得现出原形。而且她和嘤嘤……她头一次有了羞于启齿的怯意。

      不知是为了扯回谁的思绪,风泠翻身坐起,就近扯了窗外的芭蕉叶当符纸,指尖轻轻划落,几个符篆跃然纸上。

      一一点过:

      “我受伤他会知道,但他不能知道我具体在想什么,所以是……单向的?”

      “宠契需要人族主导,道侣契着重双方心有灵犀,这就都不符合,若是各取一半呢?”

      螣萤是条直肠子蛇妖,修的也是真身本我,对这些奇巧术法实在不感兴趣,捧着几卷典籍几乎要打瞌睡了。

      迷迷瞪瞪地听风泠分析一圈,没听到她之前着意要查的魔族秘法,便直接问道:

      “魔族那边怎么说?”

      风泠抄起一封密信抛给她:“只有池姐姐她们巫祭一脉才有倒逆记忆的血脉天赋,他没那资格。”

      “那还查么?”

      “不着急,只是好奇他怎么做到的。”知道他是嘤嘤,风泠放下一半心,但好胜心又起来了。倒不是在意什么相不相认,炼器、修为、术法,当年她就都想一一胜过。

      “若神照六十一年我死了,形势会变么?”不再纠结于此,风泠另起话头。

      简单几笔画出目前仙门的大体格局,五极外加神庙,再就是厌幽余孽。

      螣萤指尖划过,将妖族连同神庙一概算给风泠。

      魔族自有故神盟约规束,剩下仙源、玄乙衍千……

      “大乘之前,姜蝶卿想了好些法子杀我;之后就收敛了,盯着明堂和仙源更多,和祂近来行事有关么?”

      “至于仙源夏氏,自然脱不了干系。但庄衍炘既然知道其心有异,为什么还把孃孃的印信留在那?”

      “打住、打住。”螣萤听得满脑门官司,“你头不疼了?”

      说到底,不就是要去仙源么?不就是要韬光养晦,只等时机成熟、一击即中杀了姜蝶卿么?想那么多做什么。

      “阿姐教训的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零落暮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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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精修中。 感谢最近依然点进来的各位。 下一本古言 《郡主千秋岁》 仙首同世界观预收 《巫祭她不占卜》 欢迎读者朋友们来专栏做客,点个作收不迷路呀,^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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