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相见不相知 万一她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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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神照九十六年，正值谷雨。
故神姜月明身陨一百零二年，明堂学宫建成九十六年。
明堂以十二道清音铃告慰故神、先辈，同时依明堂律广发谕令，昭告仙门百家：
何风泠，明堂大比一期魁首，年一百一十三。巳正二刻，于望月峰渡劫证道，晋入大乘圆满。
即日起，位同三尊，司演武馆、道使令，掌明堂大比及故神祭礼。
由初识锻体至大乘圆满，要历经九大境界、二十七个层次。一步之遥、飞升可期，其间多少年华消散如烟？
少则数百年，多则上千年，亦有穷极万年者……
而明堂大师姐十二岁入道，一百一十三岁成就大乘圆满。
修道不过将将百年，这是何等的惊才绝艳！如此天骄，明堂如何养出来的？要知道即便是传承已久的“四方”，也从未有过如此年轻的大乘圆满。
虽说此界仙门已过万千之数，但论及道法至高、底蕴之深，各族修士皆以“四方”为先——东海太一仙源、北境幽冥魔域、南岭玄乙衍千、云天外妖族圣地。
厌幽浩劫过后，故神身陨，此界百废待兴，明堂学宫便应时而生。因有故神遗赠、尊者坐镇，世人将其与“四方”合称为“五极”。
不过，明堂初立，根基微薄、囊槖萧然，到底无法与“四方”相媲美。
所谓“一宫一源衍千机，云天荒外北幽冥”的“五极”美称，不过是各族生灵看在故神的面子上，多给些光彩罢了。就连十年一期的明堂大比，也只是凭着故神祭礼才稍有声势。
但现在，明堂首徒一朝证道，显然就世殊时异了。没有任何宗门势力会再把明堂当成徒有虚名的花架子。
是以，明堂报喜的谕令虽是伴着悠悠铃铎而来，却似惊雷炸响，让仙门百家一片哗然。
震惊之余，也有些百晓生注意到奇怪之处：何风泠的师尊虽是栗鸢大妖，却曾受教于仙源，与妖族素无来往，与妖皇也不亲厚。
怎么唯一的亲传弟子反倒去了妖族的地界，还渡了生死大劫？
师徒不睦？
或者……另有机缘？毕竟望月峰以前可是故神姜月明的地界。
这些疑问也好、忌羡也罢，都得匿在暗处，只有难以胜数的贺仪信笺，雪片般飞往明堂。
畅销此界的话本《神照·风云录》更是不甘寂寞，紧跟着明堂喜报，当天就给现世的大乘圆满排了个先后位次，何风泠居首位。一举压过明堂三尊不说，甚至把仙源境主都挤下去了。
纵然这话本里的境主早已形象不堪，是个乱点鸳鸯谱、不分青红皂白的糊涂人，这般排序仍是僭越，到底让人不服。
一时间，质疑作者挟私报复、要求重排位次的声浪四起。
然而话本销量不减反增，作者如何肯改？
话本照常卖，只把本就备受瞩目的何风泠推上风口浪尖。
这不，三族各界已传得有鼻子有眼：今年仙源祀祖大典的明堂正使，非何仙首莫属。
祀典远在夏至日，明堂大师姐却已凭空多出一桩推不掉的差事。
按照惯例，出席典礼的明堂正使向来由明堂三尊轮流担任，偶尔捎带几位从大比脱颖而出的学子。现如今，她倒是一人顶了三个人的缺，莫名戴上好多顶“帽子”。
偏那仙源的夏少主，还不忘添上一乱——既不参加明堂大比，也不按规矩向昭明殿呈帖，竟借着道贺之名，将拜师帖径直递进翼然峰。
若真想拜师修道，明堂大比早有相关定例。堂堂仙源少主，难道连夺取三甲的信心都没有？如此曲折行事，仙源所求恐非寻常。
只是这漫天流言与暗流涌动，此刻还吹不到望月峰。
时值春夏相交，小荷初翻、池边榴花正燃。
满池缥碧澄若明镜、兼有清香萦绕，将尘嚣隔在山下。
风泠倚着湖心亭栏杆小憩，长发顺着宽大袖袍垂落，显出一派闲散安逸。
层荷掩映、绰影幽幽。螣萤甫一落地，便一眼看到那怡然自得的鸦青身影，不由感叹道：“阿栾你这半点不着急的从容模样，真真是随了主上……”
“阿姐今日怎么得空来取笑我？”
风泠连眼睫也未抬，只晃了晃袖子，半是抱怨半是诉苦，“明知道我这脑壳里，是半点不得闲。”
烟水晴岚，湖光灿灿，自然是好景致，只可惜忙人事多、无心赏看，白瞎了妖皇陛下留她休养的一番好意。
自从旧忆破封，风泠的识海里便不再安宁。那些零碎的光点起初只是到处乱窜，搅得她脑门胀痛。后来不知怎的，竟渐渐凝聚成形，是只玲珑秀雅的小小翠鸟，额间一点朱红。
这鸟儿缩在识海深处，瞧着乖觉可爱，可时不时就哀哀啼鸣，叫得她心烦意乱。
风泠自然明白这是庄衍炘留的后手，无非是不想让她接触旧忆，但又怕她一时气急强行破禁。这才留了只可怜的小家伙来卖乖讨巧，他倒真好意思。
至于那些记忆，风泠自忖行止有度，理应无甚见不得人的。庄衍炘铁了心要封，左不过与孃孃当年不告而别有关，至多便是牵涉他这仙尊大人的私心筹谋。
孃孃缘何离开，待她杀了姜蝶卿自然会知道，那么些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至于他所求为何，她才懒得枉费心思，索性自己原样下了一道禁制封住那片识海，将翠鸟连同那些光点一齐隔绝开来，好落得清净。
“自然是你交代的事有着落了。”
妖皇抖开一副卷轴，上有奇峰怪石，绝壁上一株苍梧傲然挺立。
见风泠懒懒散散地坐起来，满脸疑惑，螣萤不由好笑道：
“瞧着是寒酸了些。但阿栾有所不知，栗鸢一族历来子嗣艰难，到了我这一辈，只剩庄衍炘一根独苗，还是个半妖，可不就只能窝在偏僻旮旯里？”
风泠拢了拢散乱的长发，问得漫不经心：“他不是在跟着姜孃孃长大的吗？”
她原以为庄衍炘既是故神子侄，又是炼器宗师，老巢总不会比不上翼然峰的后山，眼前这个未免太冷清了些。
“……”
这问得螣萤有些牙疼，要说实话吧，大概会影响故神慈爱宽和的形象，只能含糊道，“呃、嗯，主上一贯希望孩子们自力更生。”
当然，何舒栾是不一样的，故神巴不得捧手心里养。不等她再问些有的没的，螣萤忙接着道：
“当年他凭着主上的引荐去了仙源，自此脱离妖族，改换门庭。都以为他早将老巢也搬了去，还是经你提起，我才着意去寻。”
“又是仙源？”
风泠虽然知道故神曾到仙源游学，庄衍炘的剑法也来自仙源，但听螣萤的口气，怕是不只游学那么简单。
螣萤满不在意地摆摆手：“都是浩劫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仙源当家的可不姓夏，和现在不相干的。”
风泠盯着那地图皱了皱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庄衍炘的过往竟然所知甚少。按自己一贯的脾性，既然愿意拜他为师、与之亲近，必是已经查得一清二楚。
如今想来，却是一旦涉及庄衍炘，就变得闷头闷脑，并不分明，估摸着也是禁制作祟的结果。
螣萤却只当她在担心进去的法子，便开解道：
“旁的无甚奇异，唯有那结界瞧着设得精巧。不过……应当难不住我们阿栾？”
明堂大师姐虽拜入赤霄仙尊门下，主修炼器，但蒙三尊教导，所学甚为广博。是以，螣萤觉得她必有法子。
风泠点头应是，俯身越过栏杆，鞠了捧甘洌灵水醒神，顺便整理好衣冠。这才转向妖皇，正色道：“多谢阿姐，如此正合我意。”
这些朝旋暮绕的残梦旧忆虽说无甚恶意，一直封着也不是个事儿，总该要寻着个处理的根据。
既然不指望庄衍炘这始作俑者坦然相告，她便打定主意去探探他的昔日洞府，来个以毒攻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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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泠跟着妖皇风驰电掣地跨越大半个云天外，到了颇为寒冷的圣地西部。
一人一妖在崖底落定，仰首望去，更觉峰峦巍峨、险峻天成。
那棵苍梧瞧着是近在咫尺，实际上却难以触碰，料想是阵法结界的影响。
风泠心烦了多日，这会儿倒是笑得粲然，几分了然与促狭浮上眉梢。
单看苍梧巢穴，此处确实不同于翼然峰。可若是细究格局布置，翼然峰上的熔金崖与这地方如出一辙，想必是庄大宗师颇为得意的作品，这才原样重造了一个。
既是如此，这儿结界的法门，也与峰里的别无二致，岂不简单？
风泠凝了心神去探查结界，确实只是稍有差别，但她却无端地觉出熟悉之感，就好像她以前便对比过这两处山崖。可这地方，她分明是第一次来。
哦，不对。万一她来过，却不得不忘了呢？
螣萤见她面露犹疑，便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风泠摇了摇头，将那股异样压了下去，只道：
“进去的法子我已晓得，其他就不劳烦阿姐了，改日仙源祀典再会？”
螣萤却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风泠。
“那劳什子大典，年年相同，有何意趣？往后我是不去了。你记得给我传信就好。”
她松开手，眼中掠过同样的促狭笑意，“反正在夏无尘那老匹夫眼里，妖族与明堂从来便是一体。你一来望月峰渡劫，他就急急忙忙地往翼然峰下帖子，不就是怕连庄衍炘也重归妖族么？”
风泠也笑意渐深，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明白……咱们便遂了他的愿，坐实了去？”
一拍即合。螣萤摆尾离去，风泠则独自望向那棵苍梧，眼底映出渐暗的树影天光。
她伸手按了按眉心。被封住的识海深处，翠鸟又开始不知疲倦地啼鸣，隔着一层禁制，声音已是微乎其微。
“你来过这？还是我来过？”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相见不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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