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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忽闻惊天语 望月峰只有 ...

  •   何风泠如梦初醒般看向道旁积水,当中映出一张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浑似刚从祈月池爬出来的精怪。

      神思飞如电转,风泠思及自己一贯警醒,寻常奸邪轻易近不得身,唯一无知无觉的就是当年重伤昏迷时。

      不等焦急的螣萤再唤,“精怪”猛然转头,一改往日从容地问道:

      “神照六十一年,我到底昏了多久?”

      “?”

      风泠的声音太过喑哑,妖皇又被她异常苍白的脸色唬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问的是什么,就听她一字一顿地稳了声音道:

      “不,不对。”

      “溪春山之后,阿姐哪一日见的我?”

      风泠的状态实在不好,便是往前数十年也不见她这般恍惚急切过。螣萤便顾不上满腹疑问,下意识先将人先搂紧了,条理分明地答道:

      “六月二十九,我先接了廖姥祖急报,说你在溪春山遇袭,但并无大碍。

      “隔日,就听说庄衍炘闯了仙源。我觉着不对,当日就去了翼然峰,但他死活不让进。

      “直到翻过了九月,十月初六,我才得了你醒转的消息。”

      说话间,螣萤拢着人瞬息转回祈月池畔,寻了地方歇着。
      直等风泠脸上又有了血色,螣萤这才寻空问道:

      “怎得?当时的伤势没养好吗?”

      风泠摇了摇头,定定沉思了片刻,忽地抬手召出一簇羽毛来。温暖、柔韧的栗棕色翅羽,活像刚从栗鸢背上扯的。

      登时,她脸色黑如锅底。

      螣萤刚分出几盏茶,抬头便见她攥着束羽毛,面色还几经变换,不由奇怪道:“怎么想起问那老些年的事,谁招咱们阿栾了?”

      “他好得很!”风泠咬牙切齿,又试了一次。这回不仅羽毛,连庄衍炘的本命阳火都召出来了。

      赤金色的火焰在她的指尖轻巧跃动,瞧着是无比乖觉,但本性难掩十分讨打。

      螣萤眼力老辣,一眼便认出来了:“这???庄衍炘连这也能教?”

      “可不是?连妖心都给了一半!”风泠盯着那簇火焰,神色晦暗不明,轻声细语地丢下一个炸雷。

      “噗——”

      螣萤一口茶喷了出来,“咳咳,啥玩意儿?”

      风泠点点心口,木着脸重复:“这里至少有半颗妖心。”

      她也不想承认,但没法子,识海里突突乱窜的记忆碎片,加上这些羽毛和命火,简直铁证如山。

      “他怎么做到的?”

      螣萤半晌回神,仍觉得匪夷所思。离体的妖心要么吞噬炼化,要么彻底毁坏,分一半给人族?妖皇陛下闻所未闻。

      “不知道,他封了。”风泠又指指脑袋,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疯、了?

      螣萤嘴角不禁抽搐了下,她前会儿就随口一说,还当真发鸟瘟了?

      “不是,他封印了我的记忆。唔,更准确地说,是一道禁制,可触而不可及。”

      风泠语气幽幽地陈述,没有半点起伏,浑然不觉自己说的事情多么惊悚,“我怎么拜的师,怎么养的伤,一概不记得了。”

      心脉、记忆,哪一样不重要?螣萤只觉一片寒栗窜起:

      “夺舍?他也想要神血?”

      可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对,“也不应该啊,他毕竟算主上的内侄儿,用不着这些……”

      是啊,凡她所有,皆为神赐,他作为故神子侄再清楚不过。他图什么?风泠也想不明白。

      莫不是怕她伤重不治?

      想起他近来总是不安,风泠换了个话题:“阿姐的符信还在?”

      “在啊,”她的问题太过跳跃,大受震撼的螣萤有些找不着北,只得问什么答什么,“喏——”

      妖皇陛下右手一翻,青碧色的灵符流转于掌心,灵光满溢、完好无损。

      几乎是同一瞬,风泠眉间青光闪过,与之遥遥相应。

      螣萤收回符信,胆战心惊地瞧着风泠顺手折了枝灵荷在手,花瓣一片片地剥落。

      她毫不怀疑,若是那栗鸢在侧,只怕周身羽毛都要遭殃。鳞片突然有些幻痛,蛇尾不由往后甩了甩。
      虽说她家舒栾从不迁怒旁妖,但打起架来,一向没有轻重。

      风泠不知何时编了个浅篓子出来,一边挑拣花瓣,一边疑惑道:

      “既然孃孃给我的封印未动,便不至于危及性命,何须他剖心来救?”

      “呃……”虽说同为妖族,但蛇和鸢毕竟相距甚远,螣萤实在无法想象。

      风泠也没纠结,自顾自地提了更不沾边的问题:

      “孃孃走的时候。阿姐在闭关,嘤嘤还没回山,望月峰只有我一个,对吗?”

      “阿栾?”螣萤有些不安。故神的离开,对当时的舒栾来说,未免太过艰难,连名字都是那时改的。

      “可我觉得庄衍炘也有份呢,毕竟孃孃的信上只提了他的名字。孃孃从来不会无中生有,不是吗?”

      “主上她……”

      螣萤心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若是剖心能让她回到广泽四年,能让主上多留一时半刻,能让阿栾不那么难过,她也会做的。
      可庄衍炘当年分明不在望月峰,他也不知道何舒栾。

      他怎么能折腾出那么些事来!?

      这杂毛鸟借着明堂占尽先机,抢了阿栾当徒儿,她便十分不满。若不是于炼器一道,这位宗师还算有些可取之处,对待阿栾也用心,她当年岂会点头应允?

      现如今为人师长,他却反复无常,哪有什么师道尊严!

      螣萤不由心生厌憎:“要杀了他吗?送那扁毛畜生去见主上请罪,我做得到。”

      “不急。我们今天先做莲花羹吧。”风泠笑着回绝。这个念头她自然也想过,她甚至想现在就回翼然峰,当面锣对面鼓地问个清楚。

      但她现在料不到答案,也猜不到后果,盲目行事恐会失了分寸。

      再加之,风泠直觉这里面少不了姜蝶卿的手笔。若是她与师尊就此生了嫌隙,甚至反目成仇,那位必然得利,恐怕做梦都要笑醒。与其为此瞻前顾后,不如以静制动。

      螣萤闻言心头一颤,恍惚间幻视自家越生气越温柔和蔼的主上。舒栾的言谈举止、处事方略,完全随了故神,这会儿显然才是动了真怒。

      说到底舒栾才是主上唯一的传人,她正儿八经的少主。旁的事她还能仗着阿姐的威风絮叨两句,现在却只能掉了转。

      “听你的。只一点,纵然目前并无异常,阿姐也不能放你自个儿下山去。先在峰里呆两天,那些劳什子事务,放给手下道使去管,我来和明堂说。”

      风泠仍旧摇头,并不赞同。厌幽耽搁不得,她现在神志清明、心脉康健,断没有因噎废食的道理。

      她就着莲茎将铺散的满桌花瓣扫拢,动作和缓轻柔,笑意清浅温文:“妖族有没有什么秘法,既能触及心脉?还能改动或封存记忆?”

      螣萤却嗅出几分凌冽寒意,她家阿栾一贯好学,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以牙还牙自是不在话下。

      她眼观鼻鼻观心,也不问风泠想用在谁身上,如实答道:

      “若说牵涉记忆,我族惯常直接毁去,魔族则更擅长封存而非消弭。

      “至于通神识、融血脉,最出名的便是主上创的‘仙妖道侣’契,这个你自然晓得。

      “人族以前倒是创过一种‘宠契’,用以压制、操控妖物精怪。不过约摸千年前就被主上清缴了,要说哪里还能查到……”

      说到这,螣萤猛地顿住,豁然看向风泠。

      故神遗赠尽归明堂学宫,其中文书典籍洋洋万千,全数存档于问天阁。风泠作为明堂首徒,又是故神钦定的下一任学宫掌院,应当再清楚不过。

      风泠却浑不在意的笑笑:“在明堂呐,可惜我没见过。”

      晋入大乘前,她的权限不足以接触此类档案;大乘以后,她专攻浩劫旧档,对三族争端相关也颇有了解。这等事关两族的契约竟没有读到过,可不寻常呢。

      风泠指尖轻点,几束水流自祈月池飞出,凝成一道水镜:

      “素音师妹,烦请借调妖族旧档……嗯,一切顺利。不必知会庄仙尊。”

      “夏少主?我知道了,多谢。”

      水流四散,就地浇灭了那簇碍眼的赤金火焰。

      风泠动作不停,挑出几片残瓣一字排开,逐个点过:“翼然峰、仙源夏氏、姜蝶卿,现在谁最着急呢?”

      螣萤很上道地没有接话,果然下一句就听到了倒霉鬼的名号。

      “阿姐先前说的对,我一个人来望月峰确实奇怪,仙源到现在都没来信贺我呢。”

      这句得接:“仙源从上到下除了圣女,一概是无赖,要他们的酸腐话做什么?”

      零落暮春时,余晖落尽,月亮快要升起来了。

      孃孃也在听吗?

      风泠望着天边半抹月影,轻轻浅浅的话音散在风里:

      “阿姐,再帮我个忙吧。”

      ·

      黄昏已过,明堂昭明殿灯烛辉煌。

      昭明殿原是会客、议事之所在,现在却只有两道身影,一坐一站,气氛凝滞。

      高居主位的掌院廖苿芸年事已高,多年前便不再参与明堂的具体事务。若不是今日听得风泠晋入大乘圆满的大喜事,她恐怕还在闭关。

      谁知她一出关,就听说风泠竟是独自去的望月峰,庄衍炘这当师尊的,居然心安理得地待在明堂,根本没跟着去!甚至连仙源都因此动了龌龊心思,拜帖浑无顾忌地绕过昭明殿,直抵翼然峰。

      他这峰主当的好啊!

      廖掌院撂下仙源拜贴,语带讥诮:

      “瞧瞧这写的,‘还请赤霄仙尊多加考虑’……仙源难得如此客气,仙尊好大的脸面呐!”

      至于庄衍炘,赤霄仙尊本尊,垂首肃立,神色浅淡瞧不分明。他面色不改地接了嘲讽,也不申辩,只问道:

      “您意下如何?”

      廖掌院近来醒着的时日越来越少了,懒得搭理仙源那些所谓的“正道法统”。若非事关风泠,她连庄衍炘都不想见,因而阴阳道:

      “稀奇,赤霄仙尊几时学会讨意见了!人家仙源夏少主想进的,是你翼然峰噻,可不是明堂。”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旁的我管不着,但夏家小子要给泠泠当师弟,自然是泠泠说了算,你可问了?”

      腰间坠着的翠青玉觿晃荡一瞬,庄衍炘视线先落在风泠惯常的位子,而后才转向掌院,答非所问:“禁制有异,我可能瞒不住了。”

      “……”

      这会子轮到廖掌院无奈闭眼了。

      堂堂师尊给徒弟下神魂禁制,造得什么孽啊?

      瞧着一幅风骨竦秀、温雅端方的仙尊样,心思却别扭得紧。她这半截入土的老家伙实在难以理解:

      “三十五年呐,是泠泠三分之一的人生,不是你栗鸢的零头,还不够你考虑吗?”

      何风泠少年老成、自有决断,不喜欢欺瞒、不喜欢独断专横,偏偏庄衍炘做的每一桩都犯了忌讳。

      与弟子相比,庄仙尊的年岁太漫长,他意识不到所谓“缓一缓”足够何风泠突破桎梏;但他又太年轻,不及廖掌院那般洞悉世事、明悟通透。最终落得两难境地。

      半晌,他摇了摇头,复又点头,说的话依旧毫无干系:

      “我知道她不喜欢,但——”

      “简直无可救药。”

      廖掌院拂袖而起,她可没耐心再听什么陈词滥调,左不过是些厌幽窥伺在侧、风泠神识稳固更要紧的大道理。

      经过风泠的位置时,她到底忍不住警告:“当年,你拿出故神的名号,我信了,是我糊涂。到如今,少尊若来问,我必知无不言。无论少尊如何处置——”

      明堂掌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明堂绝无二话!也请仙尊莫忘了神使本分。”

      故神教谕,庄衍炘从未忘记半分。他原以为,护着风泠活到大乘、修出本命法器,便算尽责尽忠,便可告慰故神。

      但他生了私心妄念,他再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飞蛾扑火般奔赴所谓“天命职责”。

      她说过想回家的。

      不过庄仙尊似乎忘了,无论她是何舒栾,还是何风泠,也不论她的老师是谁。

      明堂大师姐学会的,从来只有一往无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忽闻惊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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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精修中。 感谢最近依然点进来的各位。 下一本古言 《郡主千秋岁》 仙首同世界观预收 《巫祭她不占卜》 欢迎读者朋友们来专栏做客,点个作收不迷路呀,^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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