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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泠泠山上风 师尊何必如 ...

  •   大陆西南,缈云川奔流跌宕,望月峰岿然屹立。
      一川一峰共成天堑,界分出高原绝域。天光云气于此交汇,混沌殊异,俨然另一重天地。

      故而世称“云天外”,是为妖族圣地。

      此时的望月峰山顶,劫云初散、残雨未歇。
      料峭山风吹落白雾茫茫,拂过祈月池时,带起若有似无的灵荷清香。

      放眼望去,只见潦倒倾颓、遍地狼藉。原本的夹岸高树、亭台楼阁一概损毁殆尽,只剩下些残根断壁;荷香依旧,却连枯枝败叶都瞧不见,显然也尽数湮没于天劫余波。

      何风泠这刚刚渡了天劫,崭新上任的望月峰主人却半点不着急。
      她沿着池边悠悠踱步,掌心托着数十粒晶莹剔透的灵荷种子,不时洒下几颗,端得是怡然自在。

      “阿栾!”

      远远传来一道清越女声,划破了此间静谧。随之迫近的还有一道寒光,赫赫威势直把满山云雾都荡往池里去。

      风泠头也不回,曲指轻弹,掌中最后一粒莲子激射而出。

      铛——

      一声脆响,莲子撞上那道寒光,青碧色灵光陡然炸开。一青一白两相抵消,余波荡开,倒招惹得灵荷疯涨,转眼便铺满半幅池面。

      风泠这才转身回望。

      来者人身蛇尾、翠墨鳞片泛着银朱彩光,昳丽非常,正是妖皇螣萤。妖皇尾尖轻扬,连绵不绝的精纯灵力便朝着她倾轧而下。

      风泠足尖轻点池面,身形如惊鸿掠起。衣袍翻飞间,半池荷叶齐齐转向,罡风带着磅礴灵力,反卷向螣萤。

      灵力相绞,掀起碧波千尺、碎雨纷纷扬。朦胧雨雾中传出一声轻笑:

      “阿姐怎得一上来就考校?”

      “再来?”

      听着是问询的语调,可她的动作却半点不缓,连真身妖相都放出来了。

      风泠无奈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晓得阿姐这会儿兴致上来,轻易糊弄不得。

      她右手轻旋,素青竹杖应召而出,杖身灵光内敛,却隐有山岳之威。腕间一沉,风泠毫不留力地持杖直劈而下。

      她俩本就时常切磋对练,现在又同是大乘圆满,自然无需繁复招式,一招之间便足以判明高下。

      深深浅浅两道青影轰然相撞,灵息炸开,天光云影都为之一静。

      点到为止,交错的身形倏然分离,终是螣萤多退了半步。她挑了下眉,眼尾掠过一丝未散的战意,面上欣慰难掩,轻轻叹了一声:

      “不错,以后只怕要轮到阿栾护着我了。”

      这还得从百余年前说起。
      此界人、妖、魔三族共处,妖族少君螣萤因着功法特殊,幼时又曾受人族庇佑,大乘圆满的天劫便应在向人族讨封上,却不巧遇着厌幽恶灵为祸尘世。

      离乱纷扰间,她便撞上彼时不过五岁、尚未改名风泠的何舒栾。好在这姑娘天资聪颖,一句“烨然若神”成全了螣萤,自此一人一妖便结下因果。
      后来舒栾又得了故神垂青,她俩便越发亲如姐妹。

      故而妖皇的语气虽是戏谑,蛇尾却亲昵地擦过风泠的裙摆,绕着她转了一圈。

      风泠本是黛眉朱唇,秀丽颜色。现在一身绢衣素冠,虽有腰间一束绿丝绦缀着玉环,多少添了生机亮色,但到底是陷在满池迷蒙烟云中,自然显出几分寥落清寂。

      螣萤便皱了眉头:“不过半天没见,怎么瞧着就清减了些。”

      风泠任她拉扯着打量,哭笑不得地解释:
      “真没受伤,不过是为着向姜孃孃还愿,才换了身素简的衣裳。”

      话音刚落,识海却猛地颤了一瞬。风泠不由肃了神色,凝神探查。

      “怎么了?”螣萤方才探过她的经脉,灵息平稳、脉搏有力,并无不妥,可她面色确实不好。

      风泠也未发现什么,便不在意地笑道:“许是天劫余波晃了神魂,原也要稳固些时日的。”

      未等螣萤再关切一二,她腰间的玉环忽然亮起。

      这是她为师尊庄衍炘专设的传讯灵符,寻常少有启用。风泠估摸着是厌幽又趁机作乱,便也不避开螣萤,只抬手稍作示意。

      可接通后,对面并未出声,风泠便觉不妙:
      “师尊?”

      那头似是混乱了一瞬,说话的声音却和缓如常:“无事,松烟捣乱呢。皦皦一切都好?”

      道童松烟的原身是只墨猫,任性自然,又与仙尊素来不对付,这确实是猫会做的事。
      风泠松了口气,好笑道:“诸事皆安。松烟许是想我了,师尊勿怪。不过徒儿下山后,还是继续往圣地南边去,先不回明堂。”

      说着说着,风泠忽然想起,她提前交待过松烟少去搅扰仙尊。而且这会儿她渡劫成功的消息早该传遍了,翼然峰应当十分忙乱,松烟岂会不知轻重?莫不是真有祸事?

      她心下一沉,便正色问道:“山里是有什么不妥吗?”

      “无甚要紧的,明堂也无事,你——”他忽然顿住。
      风泠与螣萤对视一眼,皆有些莫名,不由得皱起眉:“师尊?”

      “只是忘了祝贺皦皦得窥大道、夙愿将成。”

      就这样一句,值得他如此婉转曲折?平白浪费心神。风泠无奈叹道:

      “您啊……”

      但风泠也知道是因为她当初晋入大乘的劫数太过惨烈,师尊到底还心有余悸,便缓了声道:“我会写信的,别担心。”

      风泠先断了灵符,将这次传讯从头理了一遍。她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却挑不出错处来。
      毕竟他一贯如此,便是要关心,也得着意寻出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来。

      螣萤却没想那么多:“庄衍炘不来护法,也不来迎你,倒有脸传讯?还好意思说什么祝贺?”

      风泠又想叹气了,螣蛇和栗鸢都不用凑到一处,就能各吵各的,闹得她头疼。

      “阿姐,回望月峰渡劫真是我的主意,而且师尊亦有要事。”

      她一面说着,一面扯着妖皇的袖子去瞧她提前准备的楼宇亭台,“再说了望月峰总归比翼然峰合宜些。您瞧这些可还合用?”

      这望月峰原是故神姜月明的一处居所,神陨之后便划归妖皇掌管。因风泠在此地正式入道、又在此晋入大乘圆满,意义非凡,螣萤便早早许诺,要将此峰赠予她作贺礼。

      “近来世事安稳,有什么事比自家徒弟更重要?”

      螣萤早知她惯会糊弄,才不依忽悠,“你少扯别的,哪家师尊当成他这样的?”

      “平时巴不得半步不离,生死攸关的大劫却撂开手去,他发鸟瘟啊!”

      这话风泠真没法接,好在她早有准备,飘也似的忙到前头去修整布置,浑当没听见。

      ·

      翼然峰,后山禁地。

      玉觿的灵光渐渐黯去,庄衍炘怔然回神,小心翼翼地将它挂回腰间。

      他方才强撑着与风泠传讯,此刻心神稍稍放松,便再也压制不住翻滚的脉息。
      一时间,灵力倒逆溃散,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庞大的栗棕鸢鸟骤然显现,长翼缩紧,蜷曲着身体伏在嶙峋怪石之上。

      骤雨初歇,山间生灵尚未出门活动,伴着这栗鸢的便只有簌簌风声,和泠泠作响的滴答碎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收回了妖族本相。衣襟上血迹斑斑,唯有腰间的翠青玉觿半点不沾。

      他将将理好仪容,刚要腾出手来沏茶漱口,不速之客却到了。

      “恭喜庄世侄。”

      平直冰冷的声音在禁地中回荡不休,寻不到来处,也听不出男女老少。与此同时,结界边缘仿佛有什么湿冷的东西正试图爬进来,阴恻恻的叫人心神不安。

      庄衍炘却只作未觉,自顾自地收整着茶桌台面,连一分眼神都不带搭理。

      那声音讨了个没趣儿,颇为用心地变换声调,慷慨激昂、且赞且叹,大概是说书人才会用的语气:

      “天道眷顾呐,唯一的弟子成了最年轻的大乘圆满!真真了不得!”

      听到“弟子”二字,庄衍炘这才抬起眼帘,目光凌冽如冰、语气却尊敬平和:

      “圣灵大驾光临,某有失远迎。”

      随着话音落下,丝丝缕缕渗入结界的黑烟,逐渐凝聚成一道鬼魅般的影子。祂周身蛱蝶飘摇,隐在烟雾之中,形貌看不分明,只有霜蓝色的眼蝶面具忽明忽暗。

      蛱蝶们绕着庄衍炘飘荡一圈,探寻到了几分血气躁动。这让黑影十分愉悦,不由语带笑意:

      “世侄客气了,不过是许久不曾走动,此番令徒渡劫成功,少不得登门道贺。”

      祂向庄衍炘逼近半步,笑意渐深,“况且赤霄仙尊的翼然峰,寻常时候可进不来。”

      姜蝶卿惯常爱说谎话,这会子却十分恳切,祂是当真高兴。

      若非庄衍炘妄图代替徒弟强渡生死大劫,遭受天道反噬、重伤至此,以祂现在这十不存一的半吊子修为,无论如何也进不来的。

      任凭祂如何阴阳奚落,庄衍炘仍旧慢条斯理地捣鼓着茶具。不过他确实懒得与这装模做样的死敌啰嗦,便直接问道:

      “今年最新的一茬明前茶,您也想尝尝?”

      黑烟凝滞了一瞬。

      圣灵?
      或者说,姜蝶卿,祂是世间清浊混沌失衡才滋生出的造化灵体。本由天地生,却空有比肩神明的高深修为,没有嗅觉、味觉,世间万物于祂可触不可及。

      是以,祂最在意、最向往的便是尘世的百般滋味。

      若是取之有道,这原也无可厚非。

      怎奈祂行止无端,只热衷于扮演各式各样的奇诡奸邪,纵情任性、蛊惑凡心,在尘世掀起灾祸离乱无数。

      故神姜月明应召下界,筹建仙盟、统御各方。姜蝶卿与之周旋百年,终是落得“厌幽恶灵”的诨名,还被故神降罚毁灵,只剩下几丝残灵苟延残喘至今。

      “仙尊不若留给舒栾姑娘?”

      姜蝶卿的声音又换了语调,就像祂最熟悉,也最刻板的反派一样恶毒,“她若知道了月明姐姐的寂灭原因,可不知如何伤心呢~”

      “某也不知又多了百年,圣灵可尝够了世间滋味?想来该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庄衍炘料到祂要拿故神和徒弟说事,端得是八风不动、语气寻常,却控制不了心中的怨愤疯涨如野火。

      “这就生气啦?”

      姜蝶卿仰天大笑,黑烟随着笑声翻涌。

      “你说,若是舒栾姑娘找回了记忆——”

      祂止了笑,蛱蝶羽翼却翕动不休,无数满含恶念的鬼魅眼眸几乎要将庄衍炘淹没,“还会愿意认你为师吗?仙尊大人?”

      顿了顿,祂又补上一句,话里话外尽是戏谑:

      “唔,吾也记错了。除了栗鸢,仙尊还有个青鸟的化身,合该称神使大人?就是可惜舒栾姑娘不记得了。”

      庄衍炘确实不知何舒栾会如何作想,也确实为之惶恐不安。但这不重要,他只需知道自家阿栾想做的事,从不失手:

      “总不会耽搁阿栾杀你。”他说的极为笃定,尾音甚至也带上了笑意。

      顺着他满怀骄傲的目光望去,姜蝶卿瞧见一幅绘着凤栖梧桐的工笔画。

      难怪,难怪!

      姜蝶卿和三族仙盟斗了何止百年,自认对这些仙门修士了如指掌,祂一直不明白,庄衍炘这眼高于顶的炼器大宗师,为何只守着何舒栾一个徒弟。

      原来这青鸟是想落到栾树上呀!作师尊的对徒弟动了心,装什么师道尊严?

      刹那间膨胀的妄念让姜蝶卿这恶灵之主万分愉悦,甚是自得地幸灾乐祸道:

      “那是自然。可若是舒栾姑娘知道你觊觎她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泠泠山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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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精修中。 感谢最近依然点进来的各位。 下一本古言 《郡主千秋岁》 仙首同世界观预收 《巫祭她不占卜》 欢迎读者朋友们来专栏做客,点个作收不迷路呀,^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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