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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瑶台见 “据他所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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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说了两句话,觉得隔在两人之间的幕离碍眼,但看到周围那么多人,已经抬起来的手臂又迟疑了。
她的动作逃不过崔隐的眼睛,虽然觉得檀嫄有时候的固执难以理解,但不想打破她一贯以来的坚持,索性拉着她往帐子里走。
檀嫄乖乖跟在他身后,一道帐帘将所有人隔绝在外,只留二人。
走进帐子,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陌生又熟悉的松香,是崔隐身上的味道。无论是他衣裳的熏香还是屋子里的香炉,用的都是这一种。
冷冽的香气透过鼻腔进入肺腑,几个月来偶尔有些茫然无措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她再一次确认,她是想念崔隐的。
随着幕离缓缓从眼前移开,一直朦胧的视线陡然清晰。崔隐随手将幕离扔到一边的榻上,扶着她的肩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
檀嫄也并不闪躲回望着他,看见他漆黑如墨的透亮眸子中,清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他似乎,也是想念自己的。
她克制着将自己的目光收回,落到他的身上。崔隐好似黑了,一双眸子精亮有神韵。也瘦了,原本像刀削一样的下颌骨此时更明显,巴掌宽的腰带束得比之前紧了不少。
想来也是,河口决堤,百姓流离,不仅仅是新县,整个云州的担子都压在他身上,不能慌乱,不能莽撞,背后的劳心劳力不想也知。
檀嫄有些心疼,忍不住向前半步,离得崔隐更近了一些,好似要将他看得更加清楚。
崔隐站在原地不动,由着她看。
直到云七在门外轻唤一声,檀嫄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有些羞赧地偏开头,往旁边移了两步,状若无意地打量帐子里的陈设布局。
崔隐看她这种欲盖弥彰的样子,眸中闪过一抹笑意,掀开破天荒的自己出去将茶水端了进来。
看着空空如也的手,云七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直愣愣的,保持着端着茶盘的姿势僵直地转身看向一边的云廿等人。
“郎君,是自己端了茶水吗?”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研墨都甚少自己动手的崔三郎,竟然会给别人端茶倒水?
云廿见他这么没眼色,在心底没大没小地吐槽一句,上前将呆若木鸡状的人拖走,顺便还招呼葳蕤银竹站远点儿听吩咐,千万不要打扰主子们的重逢之喜。
帐外的交锋檀嫄自然不知,见崔隐端着茶水进来,连忙上前准备接过来。崔隐侧身躲开,自行放到桌案上,顺便给她倒了一盏茶往前推了推。
“一路舟车劳顿,喝盏茶润润嗓。”
檀嫄倒是不渴,但还是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喝茶的间隙又瞅了瞅坐到案前的崔隐。此时此刻的他,眉眼低垂,衣袂翩翩,简单倒茶的动作被他做得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就这样瞧着他,檀嫄不自觉地眉眼弯弯。见崔隐抬眸,她下意识撇开眼,却突然瞧见了帐子一角堆放着两排大木箱,高的那一排摞起来直逼帐顶,矮的那个也有一人高。
整个帐子的布置雅致,与崔隐一贯起卧风格一致,但这几个木箱却极为突兀,让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这是从河里捞起来的。”一句话在身后响起,离自己很近。檀嫄偏头,就见崔隐已经站在了身后,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虚握着她的手肘,说话间垂眸看向她。
两人凑得近,能够嗅闻到彼此身上的气味,将对方的眉眼看得清晰。从背后看过去,广袖飘逸的崔隐将身量高挑的檀嫄整个包裹在怀中。
檀嫄没有躲闪,偏过头继续看向那几个箱子。
听崔隐说是从河里捞出来的,又想到此次来新县的原因,她心中立即便有了猜测。
“这里日日人来人往,可还安全?”
闻言,崔隐俊眸含笑,放在她胳膊上的手移到腰腹部,顺势往后一带,原本背在身后的手与之交叠,吓得檀嫄连忙握紧茶盏,回头略带嗔怪地看他一眼。
崔隐笑意更甚,索性将自己的脸凑到了她耳边,不惹人察觉地蹭了两下,方才道:“赫儿当真聪慧,为夫佩服。”仅凭一句话就能猜测个大概。
看信的时候尚可,第一次亲耳听到这个称呼从崔隐口中说出,檀嫄很是不适应,又感受到耳廓传来的温热,忍不住挣扎了一下,想要挣脱开。
崔隐轻声一句“莫动”,手上的力道慢慢收紧,索性将自己的脸放到了她的颈窝处,闭上了眼睛,脸上罕见露出了堪称闲适的表情。
他在闻她的味道。
听到耳边传来悠长的呼吸声,檀嫄忍不住一激灵,挣扎的力道瞬间增大,连茶盏中的水溅出来都顾不得了。
只是这一次,崔隐顺势松开了手。
檀嫄往一旁走了两步,将茶盏放到案上后掏出了锦帕,垂眸专心致志地擦着手指上的水,纵然是发觉崔隐探身过来,也没有看他一眼。
指尖的水早已擦干,见擦无可擦之后,只得慢悠悠地折叠这方锦帕。面上看着平静,内心的兵荒马乱只有她自己一人知晓。
轻笑声传来,崔隐看穿了她的伪装。
她有些恼羞成怒地望过去,对上的又是一张眉眼含笑的脸,此时的崔隐双手背在身后,上半身微躬凑到她的面前,带着些宠溺纵容。
像是被瞬间按灭的烛火,恼怒瞬间烟消云散。檀嫄觉得,崔隐一定是捏住了她的命门,自幼见过形形色色的儿郎,俊逸潇洒的不知凡几,但还是觉得他最好看。
想到这里,檀嫄却又找回了第七,崔隐本就是自己的夫君,便是正大光明地看,又能如何呢?
想罢,将锦帕塞回袖口,檀嫄索性大大方方转过身去,将头微微一偏问道:“想来此时三郎已是高下任心。”虽然语气有些笑意,说得确是十分笃定。
在将淤堵的大河炸开之前,崔隐已经派人暗自将大河上下打捞了一遍。或者说是更早一些,在大河决堤之后,他已经派云字部的人着手处理了。
听出檀嫄话语中深藏的些许调笑之意,崔隐暗自摇头,没有继续刚才的动作,反而顺着她的意将视线转移到箱子上。
见好就收的道理他也懂,她今日的反应便是好兆头,他也无需将她逼得太紧。
拉着檀嫄的手走到箱子面前,将眼前的一个打开,里面装满了木料碎石,带着被抽干水分的苍白。
只是看了一眼,檀嫄便明白了,眼眸不由得微微扩大,诧异地看向崔隐,语气不稳地小声道:“他们竟然敢……”
后半句话不需要说出来,崔隐也懂得了她话中未尽之意。
本朝与前朝采用泥筑不同,修建堤坝多用石料、杉木,土则用灰、黄土、河砂混合而成,如此才能耐得住长年累月的冲刷。可是装在箱子里的不过是一些寻常围堵河渠的碎石枯木。
“十几个水性好的潜入堤坝附近的水底捞了两天,又派人去大河下游转弯处捞了一遍,两相印证,确是如此。”
“这一次决堤,云州、齐州两州一十九县受灾,玉州、贺州等五州受到波及。一路行来,多少良田颗粒无收,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又有多少人痛失亲眷家破人亡。”
边说檀嫄边想到刚到云州境内时的惨状,眼中满是痛惜,声音越发的喑哑,一股难言的无力涌上心头。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胡作非为,怎么敢轻视人命。
“或许他们也没有料到,这一场雨会下得这么急这么久。”这场五十年一遇的大雨和并不坚固的堤坝没有给予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
崔隐的声音也很低,传到檀嫄耳中更加让人悲从中来。这样的惨状,不仅仅是天灾,更是人祸。上位者的心念一动,便是多少庶民无法逾越的一生。
檀嫄垂首,与崔隐重逢之喜烟消云散。她无法自控地联想到自身,她与崔隐两次婚约,与冯景的有缘无分,又或者是淑仪公主、永济县主被皇权操控的一生。
谁又能真正地得自由?
想着想着,檀嫄抬起头,看向面前一直盯着自己的崔隐。这样芝林玉树的人日后也会成为为权力、为声名汲汲营营之人吗?
随即又暗自嗤笑,她明明就是这世间顶顶善于谋求世俗声望之人,又如何敢舔颜惋惜他人?
自打她刚才沉默,崔隐便一直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脸色变化,很多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情绪越来越沉重。
崔隐知晓,她又陷进去了,这世间任何一点不公,好像都能轻易牵动檀嫄的情绪。
而她曾经,明明是那般明媚热烈的人,就好似明日,驱散一切阴霾严寒。如今的她,更像月,渗透了阴晴圆缺、悲欢离合,即便是有光洒下来也带着霜冷。
崔隐不愿看她沉溺在这种情绪中,一只手揽住了她,另一只手合上箱子。
关箱声惊动了檀嫄,她诧异转头,再度对上崔隐的眼睛,温柔而专注,蕴含无限力量。
檀嫄恍然,醒过神来之后难免有些愧疚,连忙弥补道:“只有这些杂物并不足以下定论。”若要治罪,最关键的还是账本。
崔隐只当作没有看出她的变化,边揽着她往榻边走边说这几个月来的发现。
“几年前我找到了一个人,当年参与过转移官银。”这个人滑不留手,崔隐派人盯了月余,方才抓到了他的把柄,以此为要挟才吐露了实情。
因新县地处大河窄处,最利于修建堤坝。当年官银运到云州后,很快便被拨到了新县,原本是存放在县衙库房,有专人日夜把守。其间,县令吴承祥曾命人转移过一次。谁知过了三日,竟然又让人原封不动地运了回来。
“据他所言,搬回来时觉得沉了许多。见其中一个箱子封条有些松动,便撬开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