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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细推敲 她却顾不得 ...

  •   崔隐这一封信,简练又直白,甚至将自己放在了极低的地方。
      看着这短短的几竖行字,檀嫄怔愣愣的,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攥着信笺的边角,弄出了明显的褶皱。
      少顷,她将信放到案上,偏头看向窗外。窗前的芭蕉叶大如扇,厚重的叶面苍翠欲滴,稍远处的池塘也是莲花半开,莲叶静静漂浮在水面上。
      明明是一番好景,檀嫄却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她无法承接崔隐的热烈,恐怖于他的洞悉人心,哀叹自己的愁怀满腹。
      她突然觉得好似站在一个路口,四面八方都是方向,而她却迟迟不知到底要去向何方。
      再一次想起出嫁前母亲的告诫,五心不定,便会一败涂地。但此时此刻的她,确实不知道到底应当如何选择。
      但是,长久的回避拖延终究不是办法,事情需要解决,情感也需要面对。
      想到这里,她再一次陷入沉思。
      成婚以来的日子太过平顺安稳,冷静自持的崔三郎自然是样样妥帖,他的一举一动包括这些时日的书信,似乎总带给她充满爱意的错觉。
      但,他看待她,到底是妻子还是女娘?
      当心中出现这种想法时,原本还沉陷的檀嫄猛然一惊,眼皮微颤,原本茫然无措的眼眸陡然清醒,旋即自嘲一笑,暗叹自己竟然开始伤春悲秋,无病呻吟。
      而此时此刻,她身处云州。何等不合时宜。
      想罢,她收回落在远处的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信笺,缓慢折叠起来。想这些毫无用处,她原本也不是为了做谁的女娘才嫁到崔家的。
      思及至此,檀嫄只觉豁然,她这些时日着相了。想罢,起身走到案前,将信笺放回匣子里,唤虹雨她们将账本拿进来,招呼仆从们在庭前候听。
      这封信,檀嫄不打算回。
      虹雨等人经传方才推门而入,见檀嫄面色如常,放下心来。待到檀嫄一一吩咐完毕,银竹才插空回道。
      “娘子,门房上说来了一人,自称是新县属官,要接吴郎君回去。”
      檀嫄手下笔未停,只说自己知道了。
      “带吴郎君去认认人,确是相熟的话,便让他一同回去。”说罢似是想到了吴渭那一板一眼的性子,补充了一句:“不必来辞行了。”
      银竹应承离去。
      这本不过是小事。从被崔隐扰乱的繁杂状态中抽离出来,檀嫄一头扎进庶务之中。
      除了各地近半年的账本陆陆续续送到云县,还时不时需要看一下云县城外赈灾的情况。
      因之前粮商的事情,檀嫄略微施策,孙长史觉得她巾帼不逊于须眉,时不时让管事帮忙通传信息,檀嫄多次推拒也躲不过去。
      一来二去,倒是越发像檀嫄的属官了。
      云县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少,许多人在积水退去之后便结伴返乡。许多青壮力听说要修通济河的消息后也是很快轻装上路。檀嫄嘱咐孙长史给离开的人带上两天便于携带的口粮,因天气炎热,再多却也不成了。
      还有许多与父母离散的孤儿,或失去庇护的妇人,檀嫄便吩咐在城郊买了几十间瓦舍让他们暂时安顿,待日后各地县衙发布文书,再将这些人送还家人。
      不过,这一切都是以刺史府的名义着人安排的,流落他乡的人们无不对崔隐这个府公感恩戴德,倒是在背后推动一切的檀嫄毫无声名。
      流民散去,云州的灾情逐渐好转,人们的生活也渐渐从之前的茫然无序恢复平静,到底是只要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一日日咬着牙挨下去,日子总是能慢慢变好的。
      粮商们吃了个大闷亏,崔隐倒是也不含糊,亲笔写了几幅匾额,着人从新县运回云县,孙长史又寻了些手艺人,一路上敲锣打鼓地将匾额送到各个粮商家中。云县县令在城中显眼的位置安放了一块儿巨石,上面刻了灾情期间所有人募捐的善款粮食的数目,好大一通宣扬。
      粮商们虽然觉得损失了一大笔钱财,但得了个好名声,倒也不算太吃亏。更何况匾额还是名动天下的崔三郎亲笔所书,更加觉得脸上添了荣光。
      各家的夫人贵女们也开始了小规模的宴饮,什么赏荷、消夏、赏菊,帖子流水一般递进刺史府,檀嫄都找借口推脱掉了。崔隐一直没有回来,很多事情在信中也无法说得明白,她索性便老实在刺史府待着。
      就在悠悠蝉鸣和骤来骤去的暴雨中,庭院中的莲一片片凋零,只剩莲蓬越发紧实,雨水打在芭蕉上,淅沥有声,绿荫森森的高树也在不知不觉间变黄凋落。
      檀嫄将笔放下,看向窗外这番颇有些萧瑟的景象,秋日竟然不知不觉地来了。
      银竹和玉华嬉笑着,带着仆从们搬着一盆盆菊花穿梭在院中,黄的、粉的、白的兼有,增添不少热闹。
      看菊花开得好,她索性起身出了院子。
      忙碌的仆从们纷纷停下脚步恭敬行礼,管事有些皱巴巴的脸笑眯眯的,起身之后向前走了两步解释:“这些花有不少是各家送来的,孙长史也着人打听了不少好的。”
      说着又指了指几盆白的,特特说道:“这是郎君特意着人送回来的,说是恭贺娘子芳辰之用。”
      檀嫄有些意外,前几日送回来的信中,崔隐提了一嘴,只是她没想到竟然来得这般快。因她生辰在九月底,还有好些时日才到呐。
      不过她面上不显,缓步走入花丛。管事让人用竹竿搭了架子,菊花一层层放在架子上。此时的菊花还未完全盛放,花瓣层层紧裹,只有顶端微微松动,隐约能见花心的嫩黄。
      她状若不显地停留在崔隐送回来的那几盆花前,远远看去还不明显,走近了才能发现,这花竟然不是纯白的。这几盆各有各的特色,有的白中透着浅绿,有的边缘洇开了些淡紫,花苞也比其他的开得大些。
      檀嫄抬手轻轻拂过半开不开的花朵,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冷凉柔嫩的触感,勾唇一笑。但因为笑得不甚明显,旁边的人并没有看清楚。
      不过银竹她们侍奉的时间长,只看檀嫄的背影,也能觉察出她此时的心情不错。
      银竹捧着一盆花凑上去,小声“谏言”:“娘子,过几日便是重阳,可要派人将菊花酒送去新县?”
      昨日,远在长安的秦氏将前些年酿得菊花酒装了一大车送了来,如今正在窖中放着,有好几坛子还是檀嫄亲手酿得。
      檀嫄迟疑,据崔隐信中所书,新县如今百废待兴,特别是通济河工程庞大,许多事还需要他敲定。这种时候,她如果巴巴地送东西过去,难免引得县中百姓议论。
      关系到崔隐的官声,檀嫄难免踟蹰,到底是拒绝了。颇有兴致地赏了会儿花,檀嫄方才准备回去。
      管事看她往回走,眼皮微垂想了想,终究还是上前两步道:“重阳在即,娘子与郎君远离长安四月有余。如今新县诸事趋于平顺,娘子何不去往新县与郎君一道遥祭先祖?”
      脚步一顿,檀嫄偏头看他一眼,若有所思。
      虽然当时没有表明态度,但管事的话檀嫄还是听进心里去了。她先去信问了崔隐的想法,等他回信之后方才让人收拾东西。不只是菊花酒,她还将这几个月给崔隐做的衣物一并装箱带上。
      将虹雨和玉华留下看着院子,带着葳蕤银竹并三五侍女上路,管事自然率护卫一路护送。
      一行人不多,也不十分张扬,轻车简从直往新县而去。
      一路上檀嫄时不时推开车窗瞧上几眼。一场洪灾冲毁了许多农田庄户,纵使洪水退去,麦田也是十不存一。如今丰收时节,田中不过寥寥麦穗,不少农户正在捡拾。看着他们的衣着,破衣褴褛,显然日子并不好过。
      檀嫄关上车窗,忍不住叹了口气。大水之后,冬日难免大寒,百姓日子难捱,这个冬日还不知如何度过。只是她有心,但力量单薄,只能防患已然罢了。
      想到这儿,难免心情有些郁郁。
      银竹向来关切檀嫄的心绪,见状连忙上前逗趣,说起自己在小巷听到的奇闻轶事。她说话有趣,不仅葳蕤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便是檀嫄也听住了。
      被鸡鸭鱼鹅的市井流言灌了一脑子,檀嫄只觉得闹哄哄的,倒是暂时分不出精力忧愁。
      距离新县还有十里,一直骑马跟在一旁的管事敲了敲车窗,回禀说崔隐派来迎接的人早早候着了。来人檀嫄没有见过,但看他行动利落,面色冷肃,与云廿又十分相熟,想来应当也是云字部的。
      畅通无阻地进了城,却没想到没进城中的县衙,反而往城西而去。秋风渐起,城中的槐树不复往日翠亮,原本茂盛的草地也已经草尖枯黄。
      就在这有些萧瑟的情景中,檀嫄推开车门,见到的便是孤零零立在那里的一顶硕大的帐子。一个青衣郎君正立在帐门前,秋风吹动衣袂和发丝,缥缈朦胧的犹如仙人。
      檀嫄眼睛隔着幕离盯着他,连脚下的马凳都险些踩空,多亏葳蕤眼快手疾扶了她一把。
      她却顾不得这些,生生克制着脚步,唯恐自己跑起来。此时此刻,她才发现,她是想念崔隐的。
      崔隐见她一趔趄,早已快步上前,在她面前停住,扶着她的双臂道:“小心些,可有伤到?”
      檀嫄摇摇头,想到自己此时戴着幕离,猜他应该看不清自己的动作,又开口补充了一句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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