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台》服金吞玉

85、羞应惯 偏头看了一

　　说到这儿，崔隐突然停下了。
　　檀嫄原本听得聚精会神。崔隐说话抑扬顿挫，极有画面感，她的好奇心忍不住被勾了起来。正听得专注，却见崔隐不往下说了，反而转身走到衣架旁将她刚才放在上面的幕离拿起来。
　　檀嫄还是抬着脸，一双杏眼圆睁，里面盛满了好奇与追问，手上下意识想将幕离接过，却被他轻轻闪避，躲过去了。
　　她有些不知所以，但胃口还是被他刚才的未尽之言吊着，一时半会儿也不顾上别的。
　　崔隐就像是起了逗弄人的心思，看透了她的眼神，但偏偏不张口，反而话锋一转，问她是否用过夕食。
　　崔隐也是明知故问。他们一行人进城已过午时，两人又在帐子里磋磨了许久，哪里有时间用过？
　　两人不多不少也是相处过一年的，檀嫄心知他这是又起了什么“坏心思”，奈何不得他，但是秉持着有问必答的心态，还是说了句“未曾”。
　　崔隐眉眼含笑地看着面前的女娘，一腔心肠在一刻只觉得好似被温热的水浸泡着，暖暖的，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便是檀嫄的温柔体贴之处。她自己觉得天生冷若冰霜心肠似冰，却是从来不肯下人面子给人冷遇的性子。明明生了一颗比天底下所有人都柔软的心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变过。
　　心里虽然想着，手上动作却也没停，将幕离戴在檀嫄头上，调整了发顶玉梳的位置，确保不会纠缠到发丝之后，方才将垂下去的丝绦打了个结。
　　“先回县衙用饭食吧。”俯身凑到她面前打量了两下，见没有不妥当的地方便直起身，左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去，直到握住一双柔荑。
　　檀嫄一怔，手下意识想要抽出来，不过微微一动，却又停住了，纤长的手指反而轻轻回握住他，视线落到他们二人交握的手上。
　　她能感受到崔隐的力道，只是轻轻握着并不紧，也许只要些微一挣便能抽出手来。
　　崔隐自然觉察出了她的挣扎和犹豫，略微偏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带出一丝笑意，手指间的力道逐渐收紧，拉着人出了帐子。
　　马车早已停在外面，两队护卫也着装齐整，葳蕤、银竹、云七站在车旁，笑眯眯地看着抢收而来的一对伉俪。特别是银竹，激动得双手捧脸，若不是有葳蕤拉着，只怕要当场跳起来。
　　隔着幕离隐约看见众人申请，檀嫄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抑制不住飞上红霞。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崔隐攥住。
　　檀嫄些微晃了晃手臂，崔隐对着她摇了摇头，行动之间只有两个字：不放。
　　葳蕤倒是还记得这是哪里，上前行礼之后想要扶着檀嫄，却被崔隐瞥了一眼。她自幼便在崔家侍奉，只肖一个眼神便懂了其中的含义，垂首退到一边。
　　见此，原本正搬着脚踏过来的云七连忙原地转圈，又将脚踏搬了回去。
　　檀嫄走到马车旁边站定，正有些疑惑却觉得身体陡然腾空，双手本能地攥成拳想要反击，却在鼻尖撞到肩头的一刻反应过来。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为了不惹得崔隐怀疑，顺势化拳为掌，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一番动作是在崔隐身后变化的，他自然没有看见，不过纵然是看见了也不会在意，他只能感受到檀嫄贴近的温度，在他脖颈间的呼吸以及隐隐传来的女儿香。
　　这些也只是在一念之间，将檀嫄放到马车上，没等她动手又亲自替她掀开车帘，对上她回头望过来也不过是勾唇一笑。
　　这个笑带着些得意，或者说是得逞或许更恰当。
　　马车一路颠簸回了县城。
　　新县原也算大县了，此时此刻看不到任何往日繁华的景象，道路两旁的围墙有些已经修补好了，带着明显的新泥模样。有些却还是破败地立在那里，墙根已经堆放了碎石，有男丁妇孺正在和泥制瓦。也有调皮的孩童拿着木棍悄悄戳着放在一旁晾晒的泥瓦，被自家大人看见后毫不留情逮住教训。
　　人们的脸上不似流民那般麻木，带了些盼头和期待。
　　除了几乎每家每户门上都挂了白布，这座城，正在逐渐恢复生气。
　　看着这片光景，檀嫄轻轻阖上车窗转头对着崔颖笑道：“新县能有如今景象，三郎功不可没。”
　　短短几个月的光景，泄洪、排涝、赈灾、修渠，大灾之后没有发生大范围的暴乱和疫病，背后的心血可想而知。想到这些，檀嫄心中对他更是敬佩，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真诚温柔。
　　这种不算恭维的好话若是别人来说，崔隐可能连一丝精力都懒得分过去。强者如他，天花乱坠文采斐然的溢美之辞，自幼不知听过多少。可是这简短一句出自檀嫄之口，听起来却是尤为顺耳。
　　“赫儿的夸赞，为夫坦然受之。”崔隐同样回以微笑，只是说话的语气却是轻轻的，几个字说得泠泠如泉，语调缓慢悠长，带着几分别的意味。
　　听得檀嫄不由得耳根子一热，面含娇嗔瞪了他一眼，连忙偏过头去不再看他。看那飞扬的眼角带着妖娆之色，崔隐脸上笑意更甚。

　　似是早有人将崔隐携妻进城的消息传了回去，吴承祥早早在县衙门口候着，崔隐不过刚刚推开车门他就小的过去准备行礼。却又见他站定之后，回身扶着一名头戴帷帽的女娘下来。
　　吴承祥不敢细看，只是略微抬眼打量了两下，只能看见长及脚踝的帷帽将她整个人罩住，瞧不见丝毫。
　　这么些年，吴承祥哪里见过这样的做派，不由得在心里嘀咕：果然是长安贵女，这打扮与小小的新县当真不同。
　　大秦民风开放，男女大妨不似前朝，女娘上街戴帷帽，也不过是遮住面容罢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将整个人从头到脚遮盖得严严实实的。
　　想到这儿，忍不住又在心中啧啧称奇，清河崔氏不愧是百年世家，这规矩当真是森严，女娘到如今还保持着过去的习惯，果然少见。
　　这些话在心里嘀咕两句便罢了，见两人走近，他连忙躬身，态度十分殷勤小心。尊重上官是一回事，他心里还一直感念檀嫄救了吴渭一命，只是寻不到合适的由头能够报答。
　　引着两人往府衙后院走，边走边解释：“府衙东后院已经收拾出来，单等着府公住下。”
　　进了门是一方小小的院子，并不富丽，甚至有些简单，但还是能看出来是精心整理过的。
　　靠近东墙是一处浅池，缓溪从东引入池中又从南流出，看来是活水。池边原本的雕花栏杆早已经被大水冲走，只用块石围了一圈，中间夹杂着些兰草。池中一汪清水，漂着几团小小的卷边莲叶，莲蓬高出水面些许，也是小小的并不饱满。池边是一座石亭，栽种着几棵桂花树，能隐隐闻到一股幽香。
　　吴承祥懂些分寸，没有继续往里走，只站在院子中间将每间屋子的情况详细说了，末了试探地问了一句：“这院子自是无法与长安相比，房间有限。我已经安排值守的差役挪到西边校场，只能辛苦随行的护卫暂时在差役房挤一挤。”
　　崔隐原本的随从便多，檀嫄此行又带了一些人来，县衙有些安顿不下。
　　崔隐摆摆手，让他将差役们唤回来，“他们去校场即可。”
　　见崔隐面上不似作伪，吴承祥方才应下，接着说：“现下天色已晚，已经让人备好了餐食，请府公不要嫌弃。”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拙荆早亡，便擅自请了家中阿姊作陪，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府公和娘子海涵。”
　　这些崔隐他们自然是早已知晓的，也无所谓这些小事。
　　吴承祥唤了吴渭一同陪着崔隐，席间正正经经感谢了檀嫄当初的救命之恩。闲话之间，崔隐倒觉得这吴渭颇有些才气，忍不住考校一番，宾主相谈甚欢。
　　女席上只有吴承祥的阿姊吴氏作陪，中原儿女的爽利在她身上彰显得淋漓尽致，面对檀嫄这样的高门贵妇虽然有些拘谨，但言辞并不谄媚，只说些新县的风土人情，倒也很是自在。
　　一顿饭吃得简单。考虑到檀嫄一行奔波，宴席早早便散了。与吴承祥等人告辞之后，二人相携顺着一条小径慢慢往东院走。
　　小径两旁原本是黑漆漆的，崔家的人办事仔细，早早在两侧布置了照明的灯笼，也算亮堂。
　　脚下踩着石子路，檀嫄的绣鞋底子软，能清晰地感受硌到足底的滋味，有些疼，但还能忍。
　　崔隐注意到她时不时低头看脚底，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看她脚上的绣鞋，瞬间了然，于是停了下来。
　　不及檀嫄开口问，眼前却忽然一亮。崔隐将她一直带着的幕离掀开，像下午一般小心取了下来，扔给一旁的葳蕤。
　　正有些不解，便见崔隐忽然在她身前蹲了下去，毫不顾惜青色的衣摆沾染尘土。
　　檀嫄下意识往一边退了两步，略有些慌乱地看了看四周。却见跟随的人早已经识趣地背过身去。
　　“这不合规矩。”檀嫄小声说道，边说边轻拽他的胳膊，想将他拉起来。
　　崔隐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在她尚未反应过来的一瞬起身将她背了起来。
　　檀嫄轻呼一声，感受到双脚离地下意识双手环住，却还是忍不住挣扎两下。
　　崔隐一只手笼着她的腿，另一只手轻拍她腿，让她安分一些。
　　这个举动如此亲密，檀嫄的脸一下子羞红，老老实实不动了，只是整个人还有些绷着，小声嘀咕：“这样不成体统。”
　　崔隐再度拍了她两下，轻声道：“放松些，没人敢看。”
　　檀嫄回头，果然所有人都低头看着脚底。
　　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隔着两层衣裳也能感受到崔隐身上的温度，烘得她胸口暖暖的。她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脖颈处，能隐隐感受到脉搏“砰砰”的跳动，双臂也缓缓交握，将整个人安心托付给他。
　　崔隐偏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笑，缓缓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