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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添怨色 差点被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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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仪公主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喝着饮子。但是檀嫄能够明显感觉到,她的神情发生了变化,那一贯不可一世的神情消失了,整个人慢慢沉静了下来,仿佛原本飘浮在空中的楼阁一下子落了地,又好似是无根的浮萍渐渐长出了根系。
檀嫄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安宁的气息,连带着一直悬着应对不确定事件的心也安定了。
她缓缓放下琉璃盏,一双黑亮的眸子盯着檀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刚才,若非是我开口,那群人不会那么干脆地掏出银钱,你心里想的那些也很难实现。你是否应当感激我?”
檀嫄没想到她开口说的竟然是这个。
虽然惹了一通麻烦,但是筹集善款的效果确实很明显,从最初的目的来说,的确是实现了。
想到这个关节,檀嫄点点头,想看看她下一句准备说什么。
“想来你也听过,圣人要将我嫁到羌族。之前是因我孝期未满,怕台面上不好看,方才耽搁到现在。如今,一切落定,婚事重提。”
当初听说这件事,檀嫄也很是诧异。在她看来,发生了湘王妃和燕王那件事,淑仪公主只能落得终身幽禁的下场。却没想到圣人虽然幽禁了她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允许她扶灵回湘王封地,将湘王妃与湘王合葬。
“我阿耶当年的死与圣人脱不了干系,他如今病入膏肓,自然觉得愧疚。更何况,这些年,他对我也并不是虚情假意。”
淑仪公主将大逆不道之语说得轻巧,檀嫄却不敢随便听,拿着帕子轻轻擦擦嘴角,方才说道:“公主与羌族的婚事已定,恐怕崔氏也无法从中转圜。”
檀嫄猜测她此行大约是为此而来,即便是崔氏也无有任何办法,更何况崔隐当初会迅速与她成婚,其中还有摆脱与淑仪公主的婚事这一项缘由在里面。无论从哪方面考虑,崔隐都没有上书的理由。
却不料淑仪公主听到这话,一双俏丽的眼睛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倒是有了些从前的跋扈模样。
“我为什么要拒绝?”一语惊人。
在檀嫄惊诧的目光中,淑仪公主缓缓起身,站到摆在正中的冰瓮前面,用银著拨弄了两下将化未化的冰,有些漫不经心地说:“嫁到羌族,我是要做王后的,身后自有大秦为后盾,有何不好?”
这话说得倒也没有多大差错,只是去国千里,一介弱女子孤身一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底是悲苦了许多。
这话说出来,淑仪公主拨弄冰块的手一顿,随后自嘲一笑:“我在大秦,何尝不是孤身一人呢。”
湘王妃去了,湘王府一脉除了她,早已没有任何人,大秦没有她的亲人了。更何况,她的阿娘参与谋逆,作为逆臣之子,也已经没有其他去处和任何退路了。
“公主殿下高义。”
淑仪公主虽然将自己的处境说得艰难,但是檀嫄知道,哪怕是为了赢得好名声,圣人也会好好对她,从之前想要将她许配给崔隐这一举动就可以看出来。淑仪公主自然也懂,但她还是顺水推舟地答应去羌族和亲。
对这样的女子,檀嫄心中只有“敬佩”二字。
听到这话,淑仪公主转过身来,脸上第一次荡开明媚的笑容。
“檀娘子,我是否同你说过,我当真是不喜欢你。”
檀嫄摇摇头,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笑着反问缘由。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长安城外,冰天雪地里毫无任何士族贵女的仪态,给一群衣衫破烂的流民施粥。当时我就在想,这怕不是个傻的,做戏也太过了些。”
淑仪公主将银著扔到冰瓮里,转身缓步走到檀嫄面前,朱红曳地长裙划过青砖,环佩叮咚,衣袂翻飞,甚是好看。
两人身量相仿,一朱一青,如同盛世牡丹与傲霜寒梅。
“我每一日都派人盯着你,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露出马脚。”
闻言,檀嫄也是诧异,继而莞尔一笑,“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并非做戏。”
“是啊。”淑仪公主叹息一声:“你竟然是真的将那些流民当人对待。”就像如今这般。
后面那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淑仪公主的一番话说得有些莫名,檀嫄更是疑惑不解,不为和亲,难道就只是为了来说这些话?
“公主,若是有何事,我虽力弱,尚可勉力一试。”檀嫄再度问出口,其中也包含些试探之意。她话说到这个份上,想必淑仪公主应当能说明来意了。
淑仪公主勾唇一笑:“我依旧不喜欢你。”这人过分冷静。
沉思片刻,她到底还是从袖口掏出一件东西,用一块锦帕包裹着,看不清是何物。她将锦帕打开,檀嫄好奇地望过去,是半块儿令牌,字迹已经模糊,似乎是被人摩挲过许多次了。
她将令牌往前一送,解释道:“这是湘王府的令牌,能调动我阿耶阿娘生前的势力。可惜只有半块。”
檀嫄一双杏眼渐渐睁大,下意识退后半步,心中大惊:这是赃物。随即反应过来似乎有些不妥,方才站定,只是整个人难免有些僵硬。
见她这反应,淑仪公主嗤笑一声:“别怕,没人知道。”
先皇晚年虽然昏聩,但对湘王这个孩子还是很疼爱的,驾崩之前将一部分势力分给了他,就连当今圣人也不知晓。
“我也是在阿娘临终之前才知道。”
檀嫄忍不住在心中苦笑,幸亏四下无人,若不然定会给崔氏和檀家带来滔天大祸,早知会听到这些,她是宁愿得罪对方,也不会让她掺和进来的。檀嫄不知,对方跟自己说这些到底是为何,只能低头装作没有听见。
淑仪公主自然能看出檀嫄在装傻充愣,只是事到如今,她也无人可用,无人可信了。想罢,索性一把扯过檀嫄的手,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猛地将令牌塞进她手心里。
“这事,我要拜托你。”
刹那间檀嫄只觉得手心滚烫,想要扔回去,淑仪公主已经转身坐回上首。她呆愣在原地片刻,郑重其事地将令牌双手放到桌案上,极为恭敬地躬身行礼,“公主赎罪,这令牌还请收回。”
“你还不知我要让你做什么?”
檀嫄十分果决的摇头,“无论何事,崔氏都沾染不得。”
淑仪公主垂眸盯着案上的令牌,良久方才轻声道:“我已经无人可依。”话语中带着无尽的迷茫与悲凉,引得檀嫄也不由得心头一颤,一股难言的酸涩涌出。
“想来你也已经注意到护送我前来的那些护卫了吧。”见檀嫄眼中并不惊讶,便知她也已经猜到了,“那些人是奉命看守我的。从封地北上,我也曾经试图联系过阿耶阿娘的旧部,没有任何信件能够送出去。我只能借你这场宴会的引子,才有机会见你一面。”
说完,淑仪公主再度抬起头,眼中已经盛满了泪水。
看着她瘦削的模样,檀嫄忍不住有些心软,但想起她曾经种种和这背后隐藏的风险,只能狠下心肠,拒绝得果断干脆。
“我不需要你接手,不需要你替我收拢旧部,你只要拿着令牌去见他们的首领一面,让他们想办法去羌族都城找我即可。无论他们有多少人愿意效忠于我,都与你无关。”淑仪公主话说得急切,双手按在桌案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探。
檀嫄没有说话,正厅一时之间鸦雀无声。许久,檀嫄再度摇摇头,这一次,她没有回避,直视淑仪公主的双眼:“公主,莫说此事与谋逆案有关。即便没有干系,我也无能为。”
前朝末年,以羌族、氐族等为首的胡族攻入中原,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若非太祖文治武功,扶社稷于危难,挽大厦之将倾,只怕中原文脉从此断绝。本朝以来,羌族虽然偏居一隅却依然虎视眈眈,若非如此,何敢厚颜求娶大秦的公主。
先皇遗存,湘王旧部,定然是有过人之处的,若是让淑仪公主带去羌族,是何后果如何能预料?
檀嫄这话说得十分直白,看着淑仪公主脸上悲苦神情慢慢收敛,檀嫄再度躬身行礼。
“你当真不愿意帮我?”有些冷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檀嫄起身对上的,依旧是一张冷漠跋扈的脸,她瞬间一愣,随即心中暗嘲:差点被骗了,皇家果然没有省油的灯。
不过,此时此刻的她毫无惧色,丝毫不避其锋芒,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不卑不亢地摇头,“公主另寻高明。”
宽大华丽的马车在众星拱月中走远,被掏空小半个家底的众位夫人也纷纷告辞离去。刚才还车水马龙的刺史府一下子寂静下来。
孙长史和管家站在檀嫄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管家上前半步躬身轻声道:“娘子,这一次只怕是将这些人得罪狠了。”
淑仪公主留下的侍女毫不心慈手软,这些妇人们的夫家在云县都算有头有脸,一番动作下来,日后难免会使绊子。
这一关节檀嫄如何想不明白,她的初衷不过是借着这些妇人为由头,安顿流民的大头还是打算自己出的。
但如今却不能按照原计划行事,只能另寻他法。思索片刻,檀嫄对孙长史道:“之前,云县可有善榜?”
孙长史一愣,摇摇头,不解她是何意。
“将今日众人捐助的善款全部运送到云县县衙,就说这是云县士族豪绅自愿慷慨解囊,用以安顿流民,请他列一个善榜放置于显眼位置。”檀嫄吩咐完,又补了一句:“务必要广而告之,让城内外的百姓同沐恩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