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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有朋来 淑仪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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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府的后门,装载着满满当当的药材和粮食的牛车,由经年的老把式驾着,一辆又一辆地转过巷口。
重新穿回利落箭袖长袍的岚烟,正背着一个小包袱,拿着账册仔细核对。
直到将所有东西都清点清楚,方才转身看向带着人站在门槛外的檀嫄,露出一贯的爽朗洒脱的笑容,脸上不着铅华,细腻的皮肤上点点雀斑清晰可见,但一双明媚的眼睛神采奕奕,就像一只即将投身山林的鸟雀,自由而灵动。
檀嫄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中闪过些不忍和心疼。
这些年,檀嫄深居简出,天南海北的往来便多交给了岚烟和青女。特别是岚烟,比之青女的自由自在,檀嫄手底下大大小小的买卖,基本上都是由岚烟代为打理。哪怕是族地的勾心斗角,也是依赖岚烟坐镇,她才敢放心返回长安。
但是每次对上岚烟的眼睛,那么富有神采,想要挽留和劝说的话却总是说不出口。
这世间女娘总是比郎君活得艰难些,能自由自在地穿梭各地,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有改变人生道路的可能,哪怕艰难些也没有什么不好吧。
檀嫄的迟疑和不舍,岚烟自然看得清楚,但是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择的,她心甘情愿走下去,甚至甘之如饴。
所以,她的笑容绽放得越发灿烂,眼神坚定地说:“娘子放心,东西一定会安然送到新县,绝对不会出任何岔子。”
岚烟做事,一贯是令人心安的。
“路上小心,到了新县传信回来。”檀嫄再度拍拍她的手,方才放开。
岚烟点点头,爬上停在最后的牛车,掀开车帘对着她们挥挥手,潇洒离去。
“娘子,不能将岚烟留在身边吗?”虹雨心思细腻,对这些姊妹总会忍不住担心。
看着最后一辆牛车转出巷子口,渐渐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檀嫄依旧没有收回目光。
“她喜欢。”良久,她悠悠说出一句话,语气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声音虽然不大,但虹雨等人却听得异常清楚。
银竹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却被虹雨一下子拉住了。虹雨轻摇头,眼神示意所有人不要打扰,安安静静地等着檀嫄慢慢抽离思绪。
刺史府的生活平静而安稳,云州境内闹了灾,平日里喜欢热闹的士族贵族们也不敢太招摇。云县城门外也有不少流民聚集在城外,甚至出现了劫掠行人的恶劣事件。孙长史特意来提过两次,檀嫄明了,却没有多掺和,让他和云县县令自行商量安排便好。
但是她想着,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便打算邀请云县各家士族商户集资施粥。她这边大致有了些想法,便让云廿给崔隐传个信儿。
崔隐这一次回复倒是简短,让她自行安排即可。
刻意忽略了信的开头和结尾,安排人将早已准备好的请帖发了出去。
想来,这份邀请名单还是要多亏崔隐,若不是他早早派人将云州的情况整理成册给了她,只怕这份邀请名单还不能准备得这般周详呢。
孙长史听说她要举办宴会,主动整理了一份名册让管家交给她。里面写明了各家夫人之间的姻亲关系,以及是否有旧怨新仇。
檀嫄拿着这份名册,沉吟半晌,对管家说:“去跟孙长史说,这次宴会虽然简单,但是从长安带来的人手不够,让他推荐几个得用的。”
管家笑眯眯地应承,接话道:“这些日子,我与孙长史多有接触。这人略有些圆滑,却并不世故。因为之前的事儿,心里总有些疙瘩。如今便好了,我再去找他说上几句,想来日后定能为三郎君和娘子鞠躬尽瘁。”
檀嫄低头一笑。
见檀嫄没有接话也没有反对,管家笑眯眯地继续说宴会的安排。
“这一次是为了筹资,倒也不必太张扬,一切从简,不必铺张。”
“是,是。”管家点头笑着应承,“只是毕竟是娘子来云州之后举办的第一场宴会,我们也不敢随便应付怠慢。”
闻言,檀嫄点点头。见她没有什么吩咐,管家躬身退下自去找孙长史。
一大早,刺史府的东角门便开了,仆从丫鬟们早早候着,准备接引待客。
宴会设在刺史府的后花园,已经早早搭好了凉棚,挪了许多盆花木在周围,从假山上引了一道活泉下来,水声潺潺,水汽配着凉棚四周的冰山,凉爽非常。
穿着精致的侍女们穿梭在席间,将这些时日准备的饮子酥山放到已经坐定的妇人贵女面前。相熟的人们交头接耳,时不时瞥一眼还空着的上首席位,说些悄悄话。
按理说宴会的时间快到了,主人家再不出来可就算怠慢了。
正厅,檀嫄静坐在上首,垂眸喝茶。虹雨站在门边,看着长廊转角处。
一个小丫鬟穿过长廊快步而来,凑到她面前,轻声说了一句话。
虹雨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眼中闪过惊喜,连忙转身看向檀嫄。不肖她说话,檀嫄已经明了,茶盏放回桌案上,起身理了理袖口裙摆,带着人快步往外走。
门口,停了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两边各列一队甲胄护卫,冷冽肃静。雕花的门窗打开,轻薄的锦缎用金钩挂起,隐约可见车里一位丽人的侧影。
马车正好停在门前,堵住了巷子的通路,后面被迫停了长长的队伍,引得不少人探头张望。
檀嫄走出来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丽人轻瞥一眼,站在马车旁边的侍女便立刻会意,上前半步道:“淑仪公主仪驾在此,众人见礼。”
少女的声音娇俏清冽,小半条巷子的人都能听见。
她这一喊,不少人俱是一惊。
公主?这小小的云县竟然来了一位公主?
不假思索,在场所有人纷纷下车,躬身行礼。
一片云鬓垂首之中,丽人扶着侍女的手背,缓步走了下来。身姿瘦削挺拔,原本便修长的脖颈更是青筋分明。
“起来吧。”丽人轻声说道,声调倒是一如既往的悠长倨傲,“檀娘子,多年不见。”
檀嫄起身,看见的是一如往昔一般高傲的一张脸。下巴扬起,看人的时候眉眼微垂,好像世间一切都不配被她看在眼里。
只是如今的她瘦得有些可怕,广袖华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极为宽大不贴合,眼角眉梢之间少了曾经的骄纵,带着些阴郁。嘴角下垂,看起来仿佛更加不好惹了。
淑仪公主,曾经的义阳郡主。
檀嫄在心底长叹一声。
这次原本只是一场简单的宴会,目的也不过是安顿城外流民找的一个幌子。树大招风,若是这些银钱全都从刺史府出,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瞩目。将全城的富豪士族都聚集起来,自然有那好面子的人出头,她也能少许多麻烦。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谁知昨日突然收到了淑仪公主的帖子。她从湘王封地返回长安路过云州,听说刺史府要举办宴会,便也想凑凑热闹。
自然,以上是她自己的说辞。
从湘王封地回长安,并不会顺路到云州。至于凑热闹,她与淑仪公主自多年前便没有什么交情。檀嫄着实想不明白,她此行目的究竟为何。
快马加鞭给崔隐送信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见招拆招。
万般思绪不过在转瞬之间,檀嫄脸上挂上温和的笑,点头承认。她们的确是好久不见了。
说完,檀嫄侧身让开,让她直从中门而入,淑仪公主丝毫没有礼让之意,甲胄护卫则待在门外候命。
檀嫄在转身的瞬间扫了身后那些护卫一眼,眉眼微不可察地一压。淑仪公主的排场,莫说比之往昔隆重,便是比一般的公主都更显威严些。只是看这些人的神情,对她倒不似主家,缺少些敬重,倒更像将她控制看押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引路前行,裙摆轻轻扫过干净整洁的青砖,步态从容,仿佛这个昂首挺胸的丽人不是公主,只是个简单的旧识。可是交握在一起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藏在袖中的指尖悄然掐进掌心。
她此番前来,绝不像信中说得那么简单。又想到这个公主之前的做派,檀嫄忍不住有些头疼,可千万不要在这种节骨眼儿上惹出什么麻烦才好。
葳蕤等人早已经将淑仪公主到来的事情告知花园中等候的众人,原本还因为等待而有些怨言的妇人们此时此刻只觉得惶恐,惶恐之余还有些惊叹:刺史家的娘子举办的一个小小的宴会,竟然可以邀请当朝的公主前来。
无视众人的行礼,淑仪公主直截了当地在上首坐定,看起来丝毫不给主家面子。檀嫄此时此刻也无暇关注这些,亲自端了一盏茶给她,又让人重新做了干净的饮子和酥山送上来。
“我在进城的时候看见有许多流民聚集来城外,甚至劫掠路人,造成县内和往来的百姓的恐慌。就在刚才我已经安排人布置了两个粥棚。诸位作为云州人,想来更想为百姓做些事情。”淑仪公主并没喝茶,一双眸子冷硬无情地扫视席间众人。
听完她这话,众人哪里敢不应承,脸上堆着笑附和:“公主所言极是,我等自然义不容辞。”云云。
淑仪公主点点头,看向檀嫄,意思是她是否还有别的话要说。
此时此刻,檀嫄只觉得她此举过分越界,当下这些人虽然不敢说什么,过后定然是要怨恨她这个主家的。
这哪里是来帮忙的,分明是来结仇的。纵然是她好脾气,也有些想要骂人,今天宴会算是白费心思了。
檀嫄心中翻涌,面上却还是维持着笑脸,起身行礼道谢。
淑仪公主显然对她识抬举很是满意,嘴角勾起,示意一个侍女在此掏空这些人的口袋,自己则是率先离席而去。
檀嫄留下虹雨和葳蕤在席间帮衬,随后快步跟上,引她到正厅坐下。看她喝了一盏饮子,方才问道:“公主此行,所为何事?”
她想知道对方的真实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