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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各不同 那此鹤和彼 ...

  •   再次收到檀嫄的信笺,崔隐有些诧异。
      看着信封上写着的“三郎亲启”几个字,他眼中闪过一丝隐晦。信在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两圈,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崔隐方才看向背面的火漆,流水形状的“檀”字印,是檀嫄传信一贯用的。
      沉默片刻,他方才撬开火漆,展开一看,依旧是熟悉的小字,洒脱清丽。
      信写得并不长。
      写信的人似乎惜字如金,又或是怕耽误看信人的工夫,力求简短扼要,只在最后添了几个字,希望他保重身体。
      上一次也是如此。
      崔隐在心中感慨一句,将信笺塞回信封,放到了桌案旁边的书简下面。
      随后是一片沉默。
      窥着自家郎君的脸色,云七莫名觉得他心情阴沉了些许。
      又过了片刻,方才听到崔隐吩咐:“请吴县令过来。”

      炎炎夏日,哪怕瘦削如吴县令,匆匆跑来也是大汗淋漓。他站在帐子外面,卷起衣袖胡乱抹了两下脸上的汗水,平息了杂乱的气息,方才掀开帐帘进去。
      一进门便觉一股凉意直入心脾,身体不受控制的寒毛直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心中感叹一句舒服。
      眼角瞥见了放在帐篷四角的冰山,心中感慨不愧是世家子弟出身,在这种境况之下,竟然还能有冰供应不断。
      当真是奢侈豪横啊。
      不过,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脚下并没有犹豫,快步上前行礼,寒暄两句之后便如往常一样条理清晰地将县中大小事务说了。
      “现下已有人发了疫病,按吩咐将他们困在了远郊的一个偏僻庄子上,所有可能有过接触的人也已重新划定居所安顿。但……”说到这儿,吴天祥突然有些迟疑。
      剩下的话确实是难以启齿。如今疫病的范围虽然控制住了,但是每日都有新发病的人,医者轮流照看,每日的药材也是源源不断地运过去。但是,还是不够。
      但这些话却不好对崔隐说。一来前几天崔隐刚刚安排人运送了一批药材过来,若是此时便说药材不足,是否会让自己这个上官产生怀疑,是否有人从中贪墨。二来,他也担心崔隐觉得自己在政务上不够尽心,竟然连每日用药都能估算错误。
      吴天祥虽然以鲁直著称,但到底还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许多年岁。
      崔隐看了他一眼,正巧对上吴天祥抬眼观察的神情。只一眼,他便了然。
      对于对方的这些小心思,崔隐并不甚在意。不过是下属应对上官的常态罢了。说白了,自己手握一州之权,这些人若当真不将他放在眼里,他才应当反思己身。
      况且,云字部每日都会把全县的情况事无巨细地罗列出来放在他的案头,城外情况如何,他也是了如指掌。
      索性当作没有看出来,转而问道:“城外如何?”
      这些时日流民日渐增加,比之疫病,重要程度也不遑多让。
      崔隐没有接话,吴承祥一愣,压下心底的担忧,回话道:“因朝中的赈灾粮已经送来,粮食充足,并没有发生流民暴动。但这几日流民越来越多,大多数都是从榆县来的。”
      说到这儿,吴承祥没有再说下去,又是小心翼翼看了崔隐两眼。
      半月前,崔隐突然从各县召集了十余个老河工,昼夜不歇商量了三日后,突然下令让大河下游的榆县、杞县将两岸廿四个村子全部搬离,用作大河分洪泄洪之用。
      为避免两岸百姓流离失所,崔隐划定一片肥沃之地作为安居耕作之所,又让附近富庶的县从旁协助。他已经料到会有流民出现,但绝不会超出可控范围。
      况且如今云县尚未开闸,如何会出现这么多的流民?
      崔隐略一思索,又问了一句杞县的情况。
      吴承祥想了想手下人回报的情况,杞县确实只有寥寥几人,还是因为这些村落距离新县太近受到了波及。这话说完,吴承祥也发现背后可能有蹊跷。
      果然。
      与崔隐一开始料想的没有太大出入。沉思片刻,他吩咐云七安排云字部的人下去查清楚背后的缘由。
      吴承祥扭头看着云七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到底是没有开口。
      崔隐没有抬头,却仿佛头顶长眼一般看出了他的迟疑,随口问他。
      “刺史心系百姓,新县上下莫不感恩戴德。”这句话他说的并不是恭维崔隐的场面话。若不是崔隐及时赶到,新县的状况定然会更加惨烈。
      “只是开闸放水毕竟是关系大河两岸民生之计的大事,若是解决了新县之危,却给榆县百姓和刺史带来无妄之灾,那么我们新县的百姓也会心中有愧,日夜难安。”
      吴承祥说出自己这些天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看着他脸上的痛心,崔隐眸光一闪,不置可否。
      将榆县和杞县作为泄洪之所,虽然一时会影响这些村子,但从长远来看,却可以相对稳妥地解决新县易积水、泄洪难的问题。
      “这些时日没有听吴县令提过自己的儿女。”崔隐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让吴承祥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内子早逝,膝下只得一子,现下正在榆州求学。”说到孩子,颇有些端方的脸上竟然带上了憨直。
      崔隐想到檀嫄信中提到的内容,又漫不经心问了几句年岁样貌,倒是一一对上了。如此,他才提起,檀嫄在路途中偶遇吴渭之事。
      虽然已经尽量轻描淡写,但吴承祥还是被吓得面色苍白,丈八的汉子浑身颤抖,不住地躬身作揖,语无伦次地道谢。
      崔隐摆摆手,让他闲暇时可派遣底细人过去将人接回来。“如今路上并不太平,令郎在刺史府暂住倒也无妨。”
      吴承祥自是感激涕零。
      他与妻子少年夫妻,感情深厚,两人成婚多年只有一子。妻子去后,他无心再娶,将全部的心思放在云县百姓和这个孩子身上。若是吴渭出了事,只怕他也要伤心的跟着去了。
      这些诉衷肠的话翻来覆去地说,崔隐也不觉得烦闷。相反,他觉得很稀奇。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夫妻吗?
      直到吴承祥走了之后,崔隐还在想他说的话,以及他提起亡妻时候的表情。他能觉察出其中的爱意深重。
      帐子中烛火昏黄,帐外护卫的下属看着直亮到半夜的烛光,有些摸不着头脑。
      郎君这是被什么事情难住了吗?
      可是云州要出什么大事了?

      崔隐的回信比想象中来得要快。送信之人她是第一次见,自称云廿。
      “郎君吩咐,日后由我负责往来信笺传递。娘子只管吩咐便是。”长着一双圆滚滚大眼睛的云廿,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笑起来憨憨的,很是讨喜。虽然年少,但行礼的姿势却是标准又端正,看起来应当是被训练得很好。
      跟之前见过的云七、云九等人一样,这些人都以“云”字为名,她猜测崔隐身边应当有一批这样的得力护卫。只不过,她从未问过,正如崔隐也没有窥探过她的隐秘一样。两人保持着这种亲密又生疏的模样。
      她觉得,他们这般与其说是夫妻,倒是更像上官与幕僚,若是能这样长久的下去,也不错。
      檀嫄对现在这样平淡如水的日子感到无比心安。
      让人将云廿带下去休息,檀嫄展信,一双眸子不由得一缩,瞬间呆愣在原地。
      赫儿。
      崔隐在信中这样称呼她。
      除了父母亲人和亲近的长辈,从未有人这样唤过她,包括冯景。
      一时之间,檀嫄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他们成亲已有大半年,人前人后,崔隐也不过唤她一声“娘子”。
      她吃不准崔隐这番转变的原因。思来想去没有头绪,也只得抛在一边。
      信中并没有特殊的吩咐,只说吴渭的身份基本能确认,只不过新县的境况并不乐观,一时之间也没有合适的人手。
      看着他说到新县的药材不足,檀嫄忍不住微微一笑。
      幸亏岚烟来得及时,只不过不能直接运送过去,恐怕还是要找几家商户周转一番。
      心中略微思量,大致上想好了章程,再与岚烟梳理一下缺漏,大约五日便能送至新县。
      檀嫄快速地看到信的落款,不由得又是一愣。
      鹤,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写得潇洒自然。
      世人皆知,风流倜傥的崔三郎,名隐,字鸣鹤。但是当初交换庚帖时,檀嫄还知道一件鲜为人知的事情。
      崔隐,小字鹤奴。
      那此鹤和彼鹤,究竟是哪一个?
      握着信的手慢慢收紧,檀嫄看着亮堂刺目的庭院,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崔隐为什么会突然之间突破两人之间的界限?
      她以为他们是心照不宣,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等着磨合适应之后,也许会生儿育女。
      她孝敬舅姑,他扶持她的家族,在利益的天平上堪堪持平。
      平平顺顺的一生,便是她全部所求。
      今日,崔隐的这一番动作究竟为何?
      左思右想,檀嫄着实想不清楚。她从来都看不明白崔隐。
      静静思索半晌,直到虹雨等人过来提醒,她才回过神来。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如此安慰自己一番,她重新将心思放到往来生意和后院满满一屋子的药材上。
      还是这些更加直白清晰,没有弯弯绕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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