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台》服金吞玉

67、鸱鸮音

　　听到崔公的话，崔隐神色不变，檀嫄端着茶盏的手却是一顿，略微带些沉思地看向崔隐。
　　她若是没有记错，今晨在族老们面前，崔隐好像还在隐晦地说他短时间内并不会离开长安。但是听崔公画外音，出任云州似乎是早已经做好的决定。
　　只是为何是云州呢？她可不相信这是听从吏部安排，随便选择之地。
　　但是，无论心思如何流转之中面上不显，安安静静坐在崔隐身边，等着看他如何回应。
　　“尚未。”崔隐的话说得简短，倒是引起了上首夫妻二人的兴趣，两人对视一眼询问他缘由。
　　“不过是不想被人胁迫罢了。”崔隐看向崔公，不消细说，但眼中意思分明。
　　崔公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几年，崔氏各脉此消彼长，族老们也越发着急。鸣鹤，你也莫要怪他们。”
　　相比在祖父膝下长大的崔隐，崔公因年少丧母，父亲意志消沉，故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族地中生活，算是在族老们膝下长大，与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更为深厚。所以这些年来，无论族中提出何种难题他都尽量满足，对于各支脉的扶持也更为强劲。
　　但，攫取他人利益太过顺利便会成为习惯，一朝得不到满足就会恼恨。这几年，族老们与他们这一支的关系倒是越发地生疏起来。
　　“父亲，族中若是再如此，那我便不会再遵循与父亲当年的约定。”崔隐这话说得冷然，不似往常一般和煦。
　　檀嫄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略有些不自在，放下茶盏起身道：“刚才厨房说新制了一份果子，新妇过去看一下。”
　　说罢，行礼便打算退出去，将房间留给他们说体己话。被身侧的崔隐抬手拉住了。
　　崔公和何氏看出了她的意图，知晓她是怕舅姑在新妇面前不自在，崔公看了何氏一眼，何氏会意，开口让她留下：“坐着吧，倒也没有什么事情是你听不得的。”
　　说完，似乎是有些不满，补了一句：“既然成了崔氏冢妇，便不要做这些畏畏缩缩的姿态，好似我们亏待了你。”
　　檀嫄行礼应诺，看了崔隐一眼。崔隐眼神温柔，拉住她的手松开，示意她坐下便好。
　　见她重新坐好，崔隐方才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崔氏族规运行百年，当年能保阖族平稳度过乱局，如今却未必能穿过这一次风雨。如今当求变而非图稳。”
　　他这话斩钉截铁。
　　闻言，崔公捋了捋胡须，再度叹息一声。他又如何不知呢？
　　“鸣鹤，你的心思我明白，只是……”崔公话说到一半，看着崔隐坚定的眼神，想要求情的话到底是没有说完。过了一会儿，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便依照你的想法去办吧。日后他们若故技重施，我绝不会阻拦你。”
　　亲子和旁人，到底是能够取舍的。若非崔氏显赫，依照崔隐的才能，何至于去云州这样一个贫瘠的中州。他日外放的诏令下来，长安城人还不知如何议论呢。
　　想到此处，崔公又觉得对他亏欠良多。只是家人说多了抱歉的话，终究是伤情分的。
　　“多谢父亲。“崔隐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亲自清点好明日回门的物件回房，檀嫄依旧还在想崔隐选择云州的原因。
　　虹雨银竹她们整理好床榻，放好熏炉之后便退了出去，她坐在梳妆台前梳理着柔顺的长发。昏黄的灯光在她莹白的脸庞上跳跃，鸦羽一般的睫毛微微低垂，嘴角自然上翘，越发显得眉目娇艳。
　　崔隐穿着宽松的长及脚踝的寝衣缓缓走出来，看见的便是这样的灯下美人之景。
　　他并非重色之人，哪怕是，长年累月从铜镜中看自己却也习惯了。
　　从昨日开始，他几乎时时刻刻与她在一起，却依然没有防备得了这种惊人的美貌冲击。他忍不住眼瞳微缩，原本还有些浅的眸色也越发深邃黝黑起来。
　　克制着脚步缓慢走到她面前，垂首看着她的发心，手指没有忍住动了动，生生将欲望压了下去。
　　眼前出现一双木屐，檀嫄方才回过身，抬头看崔隐，觉得他离自己好像异常近，忍不住放下木梳起身，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唯恐他察觉不对，她状若刚刚反应过来，倒了盏茶双手递到他面前，温温柔柔地笑着说：“三郎，盥洗间潮热，喝口茶润润。”
　　崔隐垂眸看着这双素手，又看看她脸上的笑容，眸光微闪，却没有拆穿她。一只手接过茶盏放回桌案上，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到拉到床榻边。
　　昨日的情景再度出现。
　　直到檀嫄侧身坐到脚踏上，被一只大手扣着后脑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处，她还觉得有些晃神。
　　崔隐这是什么坏习惯？这个榻是有什么金贵的，她都坐不得，只能坐在脚踏上？
　　檀嫄忍不住挣扎，却被他紧紧搂住动弹不得。
　　她再度确认，崔隐的力气确实很大。
　　“刚才在想什么？”直到她安静下来，崔隐方才摩挲着她的发轻声问。只不过声音低哑，略有些含糊。听在檀嫄耳中带着些奇怪的语调。具体为何奇怪她说不明白，但是耳朵却忍不住有点儿热。
　　“三郎，因何是云州？”檀嫄趴在他的怀中，问出自己的疑惑。只不过因为姿势的原因，话也说得不是很清晰。
　　不过这并不妨碍崔隐听清楚。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一味抚摸着她的发，感受着手心顺滑的触感，鼻间隐隐传来的桂花香。
　　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檀嫄从他怀中抬起头，发出个疑惑的声音，被他再度按了回去。
　　崔隐沉沉心思，不被人察觉得清清嗓音，没有回答她的话，反问道：“听到云州，你想到什么？”
　　不解他为何问这种话，但檀嫄还是沉思一会儿，缓慢开口道：“海产、旱灾、水患……”檀嫄一五一十地说着自己的想法，显得很是乖巧。
　　崔隐垂眸看着她窝在自己怀中的模样，眼神问头，眉眼含笑。但还是忍不住感叹，她终究还是未经人事，尚且不知一个如花的女娘这样亲密地靠在男人怀中，是何种诱惑。
　　“怎么了？”见他不说话，檀嫄忍不住再度抬起头。一张纯真的脸上还略带着些少女的稚嫩，但已经岁月带上了成熟女娘的风韵。
　　崔隐不敢想，待她真正长成，会是何等夺人的风华。他会一直一直将她这样护在怀中，含苞、绽放。
　　崔隐的眼睛幽深，里面似乎有让檀嫄害怕的东西。她忍不住移开眼神，攥着他腰腹间的布料，轻轻晃了晃，示意他说话。
　　“答案，便在你刚才的回答里。”崔隐的目光静静地停住在她的脸上，低眉浅笑，指尖忍不住轻轻抚摸她的鬓角碎发，又渐渐往下拨弄了一下她圆润粉红的耳垂，引着她慢慢思考。
　　闻言，檀嫄再度琢磨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脑海中光华微闪，猛然抬头，对上崔隐依旧温柔含笑的双目。
　　原来如此，只有如此。
　　她不由得在心中感慨，崔隐当真是胆大。但事情若是能够成功，日后所得却也是巨大的。
　　见她想到了，崔隐笑意更深，双臂用力将她整个人抱到自己的膝盖上，按着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慢慢解释：“月前有奏书传入长安，云州刺史父丧需回乡丁忧。因外族使臣进京之事耽搁了下来。如今和亲之事已经定下，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有敕令传来。”
　　“年前便要赴任吗？”听到这话，檀嫄心中有些失落。崔隐若是要去云州，她是一定要跟着的。云州距离长安几千里之遥，他们恐怕一年半载无法回长安了。
　　“刑部还有案子没有复核审理。待到明年春日科目选和铨选授官之后，有了合适的人选接任，应当才会离京赴任。”崔隐听出她话语中的不对劲，耐心的解释。
　　听到这话，檀嫄心中安定不少，新婚后的第一个新年，若是能留在父母身边，她会更安心。边想着，边不自觉的在他肩头蹭了蹭，找了个更加舒适的位置。
　　感受到她的动作，崔隐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不愿意轻易给予他人任何不确定的承诺，尤其是怀中这人。
　　夫妻二人依偎在一起，没有再说话。
　　可能是因为怀抱太温暖，也可能是今日太累了，睡意渐渐袭来，檀嫄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感受到肩头的重量，崔隐侧脸看了她一眼。
　　见她睡得安稳，崔隐伸手将她趿拉着的木屐脱下来，回手掀开锦被，揽住她慢慢躺下，让她整个人躺在自己怀中。见她只是轻轻动了动眼皮，却没有醒，方才长吁一口气。
　　用锦被将两人完全包裹起来，感受着身上的重量，崔隐不自觉地将她搂得更紧，缓缓合上眼。
　　第二个独处的夜晚，两人都适应良好。

　　婚后归宁是新婚之后重要一礼。
　　第三日一早，檀宅那边便有人送来了帖子，请新婚夫妇二人回去一聚，也顺道见见各方亲友。
　　这原也是正礼，何氏让人打开库房，挑选了好些东西送到新房处，让他们一道带回去。檀嫄去了正院拜谢，又听何氏嘱咐了许多话，方才回去。
　　院子门口，仆从们正井然有序地往车上抬箱子。看着有些东西眼生，便问迎上来的虹雨她们。
　　“今晨郎君派人带来的，说一道带回家去。”银竹最快，笑嘻嘻地立马开口。崔三郎重视自己娘子，她喜不自胜，整个早上一直叽叽喳喳的。
　　车上的东西是自己备好的两倍不止，显然，崔隐确实用心了。
　　檀嫄垂眸神思，没有说话。见娘子并没有露出多少笑脸，银竹疑惑，被虹雨一把拉住，示意她不要太过得意忘形，丢了规矩。
　　从崔府到檀宅，一路上皆是人口密集繁茂，所经之处引得不少人围观惊叹。马车一路畅通地回了檀宅，檀逢和秦氏他们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崔隐率先下了马车向二老行礼。檀逢秦氏笑眯眯点头，口中说着“好好好”，眼睛却紧紧盯着他身后的马车。
　　知晓檀家人向来疼爱檀嫄，崔隐倒也不在乎他们的怠慢，回身扶着檀嫄慢慢走下来。
　　终于见到女儿，檀逢和秦氏脸上的笑容明显真挚热情了不少，不待檀嫄行礼，秦氏便拉住了她的手，眼中却控制不住泛出泪花，又生生忍住不掉下来。
　　众人叙了好一会儿话，方才回正堂坐定受礼。又见了几家外亲，秦氏便拉着檀嫄去了后面说体己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