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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闲情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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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隐简单撂下一句话,自然也不需要顾忌众人的表情,拉着檀嫄的手往花厅走。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提前吩咐人准备了午饭,此时回去,却是正好。
檀嫄老实跟在他后面,目光顺着手臂延伸到二人相握的手上,她发现崔隐对于牵手这件事适应得很好,而幸好,她也并不抵触这种亲昵。
反而,她在心底情形崔隐有这种恰到好处的动作,可以让两人慢慢熟悉。毕竟,她也从未想过两人成婚之后还不发生任何亲密关系。
桌案上摆着的饭食很合自己的胃口,显然是被人特意嘱咐过的。她观察到崔隐的用餐习惯偏向清淡,重口甜口的饭食碰都不碰。
用过饭后,崔隐不过略坐了坐便又去了外院,檀嫄莫名觉得,他回来这一趟好像就是专程为了陪自己吃一顿饭。
不过,这个想法不过是在心中打了一个转,便又被抛之脑后了。她说要盘算嫁妆却也不是虚言,况且还有崔隐让人送过来的账册,她也需要从头到尾细细捋一遍。
她这边正安排仆从们对着嫁妆单子一箱箱往仓库搬东西,何氏身边的陈妪过来传话,说请她到正房说说话。
檀嫄虽诧异何氏的举动有何用意,却也不敢怠慢,连忙换了一身正式的衣裳往思且院去了。
随着思且院越来越近,她的脚步方才渐渐慢了下来。走到正堂门口,看着挂在正中的“思且”二字,她略微有些出神。
这两个字用篆书而成,均衡圆滑,笔笔中锋。她曾经在檀逢的书房见过一幅崔公的字,笔法走势与这两个字如出一辙,显然是由他亲笔所书。
檀嫄在口齿之间默默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只能想到一句话。
虽则如荼,匪我思且。
这句话出自郑风,向来以热烈直白著称。爱它者觉得生动独特,别有一番世俗人情滋味。恶它者却认为多有淫奔之语,过于放浪形骸不是读书人所为。
崔公是饱读诗书之人,前人先贤传达爱慕的诗赋那么多,他偏偏不顾世俗眼光挑了这么一首大胆直白的,明晃晃表达自己对于妻子的爱慕,当真是出人意料。不过,这也正说明何氏在他心中的地位。
想到这里,对于面见何氏,她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很可能这个君姑的一句话就可能直接决定她在崔氏两代主君之间的地位。
她这边百转千回,脚步虽慢却没有停。穿过庭院,院中的石榴树挂着些许叶子和几个没有摘的果子,陈妪引着她直往内室而去。
转过一张折屏,檀嫄隐隐闻见一股梅花香。
她边缓步往前,边不着痕迹地打量内室的陈设。西面墙上挂着几幅挂画并两幅字,画上没有署名,但字却像是出自崔公手笔。左右各有两列架格,摆着些书卷和小玩意。北面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条案,上面摆着七弦琴。
整间屋子的布置温婉舒适,却又夹杂着些冷硬,显然是崔公和何氏平日起居之所。
此时何氏坐在南边的榻上,面庞莹白圆润,在午后的光下显得温柔和善。榻的中间有一张桌案,上面摆着香炉,正泛着袅袅轻烟。想来梅香应当是从此处传来。
听到她进来,何氏慢悠悠放下书卷,示意她在自己对面坐下。
檀嫄告罪后,方才虚坐在榻上,摆出一副听候训示的新妇模样。
何氏原本对她很是不满。且不提她的门第出身,便是两度退亲又定亲,名声也不十分好,偏生自己的儿子不知受了谁的蛊惑,一定要娶她。
而向来与自己同心的崔公,这次也站在崔隐一边。父子二人轮番上阵劝说,她哪里抵挡得住,可是无论怎么想,她都觉得不甚满意。
她上一次见檀嫄还是在几年前,在她的记忆中,新妇的性格有些张扬,还长着一张更加张扬的脸。在再见到她之前,何氏是抱着万分挑剔的眼光来看她的。
可是今晨请安的时候,却又觉得与记忆中完全不像了。走动之间步履轻缓,裙角微扬,配饰纹丝不动。面部舒展轻松,嘴角微微上扬给人一种温柔之感,中和了妖艳招摇的面容。分明已经长成了端庄稳重的世家女的模样,与崔隐站在一起,瞧着也是一对璧人。
何氏心中有些欣慰又有点恼恨,所以与檀嫄说话的语气也称不上和善。
好在,檀嫄也不太在意这些。何氏心里怎么想,她还是能猜出一两分的。易地而处,她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如今你与三郎已经成婚,我与旁的话我也不多说,只是嘱咐你一样。”说完这话,何氏口风一顿。
檀嫄连忙低头表示受教。
何氏见她恭顺的模样,心中略有些满意,方才接着说:“崔氏虽规矩多,但我与三郎的阿耶却不是难为新妇的舅姑。你不必日日晨昏定省,也不需要每日到我这里站规矩或是侍奉餐食。唯独只有一件,你务必牢牢记在心里。”
何氏再度重复了一遍,檀嫄忍不住抬头,对上的便是她有些犀利的眼神。一个女子犹如护崽的母狼一般,眉目之间是郑重和警告。
“你须得一生忠于三郎,绝对不能生出悖逆之心。”
随着说话的声音,何氏的上半身慢慢倾向檀嫄这边,带着些如山倒一般的压迫感。
檀嫄不知她说这话是何意,也不明白她无缘无故为何要说这么重的话。只是对上她的眼神,连躲闪的勇气也失去了,只能下意识地点头应承。
见她答应得老实,何氏方才好似是满意了,重新挺直脊背,刚才的那股威压也慢慢消失,轻描淡写地说:“希望你不要忘记今日之言。若你能做到,崔氏自然不会辜负你。”
对于檀嫄和崔隐婚前商定的事情,何氏自然也是知晓的。对于扶持亲家,何氏没有什么意见。两姓联姻,若没有利益捆绑也是徒劳。
何氏的话半威胁半利诱,檀嫄觉得有些难堪,但也无能为力,她知晓这是何氏给她的下马威,无论如何都只能受着。
好在,过了这一茬,何氏也没有再为难她,对旁边的陈妪使了个眼神。陈妪会意退下,少顷又带着两个婢女走了回来。
檀嫄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因为她今天上午刚刚见识过相似的场景,只不过上午是葳蕤玉华怀抱帐簿,如今却是两个婢女抬着一个巨大的箱笼回来。
即便是两个婢女轻手轻脚,箱笼放到地上也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光听着声音,檀嫄也能想见里面应当是装得很满。
何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为她解惑:“这是崔氏近年的账册,铺面、佃租进项,每日采买以及四时八节各府之间的往来等诸多事宜,你暂且带回去,仔细研读一下。”
“这……”檀嫄有些迟疑,拿不准何氏是在试探她还是真想将中馈交给她,婉言推辞道:“新妇刚进门,诸多礼仪规矩尚且不懂,如何能接触这些?还是让新妇跟在君姑身边多学习些日子,再接手也不晚。”
“这不是正在教你?若不真正尽早接手,你何时才能执掌中馈尽冢妇之责?”何氏觉得檀嫄这话说得有些无理,反问道:“你莫不是怕辛苦?”
闻言檀嫄一愣,连忙说自己不敢。见何氏面上坚持,觉得她应当不是故意试探她,小心接话说一定好生琢磨。
听到这话,何氏面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神色,“虽说让你学,却也不着急,你慢慢看,有不懂的便来问我,等你渐渐熟悉各种内情,府中的事宜便可以慢慢交到你手中。”
从思且院出来,檀嫄满腹心事。让虹雨她们将箱笼搬到内室,看着还铺在案上的嫁妆单子,她长吁一口气。
事情繁多,还是要一样一样来。索性先将自己的嫁妆整理清楚,才能安心看崔府中的账簿。
好在,她自己的嫁妆是逐一经手过的,清点清楚之后,便让虹雨和葳蕤一同带着人安顿整理,她自己则去了小厨房,准备做几样饭食给崔公和何氏送过去。
虽然何氏说过不需要晨昏定省,但该有的礼仪还是要有的。她毕竟出来崔府,人多眼杂传出些不好的名声,对她对檀氏都不好。
故而傍晚,崔隐从外院回来时,只看见了进进出出搬运嫁妆的仆从,却没有见到檀嫄。
在内室等了一会儿,重新换了一身衣裳的檀嫄方才进来,身后是提着两个食盒的银竹和玉华。
似乎是看出崔隐的疑问,檀嫄笑着解释:“我给舅姑做了两样小菜,略尽新妇的心意。三郎可要与我一同去?”
崔隐眸光微闪,将书卷扔到案上,潇洒起身走上前,掀开食盒看了一眼,有荤有素还有一份胡饼,显然是用了心的。
将盖子放回去,他看着檀嫄充满期盼的眼神,有些无奈地笑道:“甚好,娘子手巧,父亲母亲定然开心。”
对面的小娘子仿佛是被这句话取悦了,再度提议:“舅姑一般酉时开始用饭,此时过去不早不晚。”
崔隐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大踏步出了房间。
听到仆从来报时,崔公和何氏正在盥手。檀嫄打听得没有错,他们此时过来刚好赶上仆从们布置。
檀嫄依规守礼,亲自把自己做好的饭菜摆在案上,恭敬地请长辈用饭。
崔公何氏对视一眼,崔公眼中是控制不住的赞许。虽然何氏情绪不外露,对她此举也很满意。若不是新妇过来,他们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同崔隐用过饭食了。
没有让檀嫄站着侍奉,崔公让她在崔隐身边坐下,一家人温馨地用了一顿饭。
饭后,崔公端起茶盏漱漱口,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崔隐:“今日你可同族老们提过年后即将出任云州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