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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梧桐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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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老者发了话,列坐两旁的人不少脸上都露出了不忿,但偏偏又像是被掐住了什么要害处,没有人敢提出反驳。
反观崔象颇有些洋洋自得,其他人竟然都或多或少有些不情不愿。
这些人的表情檀嫄看在眼里,觉得崔隐这一支与族老们的关系确实算不上好。
不过,对于老者这类似于投诚认输的口气,檀嫄极为诧异,她万万没想到,看着架势唬人的一群人,竟然就这么简单败下阵来?颇有些虎头蛇尾之感。
她心中满腹疑问,但是此时却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崔隐见目的达成,脸上既没有喜也没有悲,还是一贯温和冷静的模样,拉着檀嫄起身行礼告辞。
老者摆摆手道:“见你成亲,我们也算了结一桩心事。你们亲事定得急,虽然在长安有司衙署已经登记造册,还是要在族谱上添上一笔才算万事大吉。”
见崔隐点头应诺,便转头对着檀嫄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明年春日祭礼,新妇也一同去吧。”
檀嫄没有立即应承,偏头询问崔隐的意见,见他点点头,方才恭敬行礼应下来。
他们的这些小动作自然一丝不落地被老者看在眼里。
见一双俪影相携而去,老者暗叹,新妇除了家世门楣不堪匹配,其他的倒是首尾俱全。他细细观察半晌,倒也是挑不出什么其他错处。
见左右众人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特别是小房的几人面上神情颇为激愤,其他几房要不事不关己要不随声附和,偏一个崔象还有些吊儿郎当,老者心中再度叹口气。
崔氏几房的参差差距越发大了,大房的气势如日中天,特别是这一代冒出了一个崔隐,更是不世出的人才。只怕他要想些别的法子了。
直到走出很远,檀嫄方才试探地问出自己比较在意的一个问题:“刚才的老者也是小房一脉的吗?”
闻言,崔隐看了她一眼,慢慢勾唇笑了。停下脚步面向她,在她诧异的眼神中轻轻捋了捋鬓角有些许杂乱的发。
“娘子当真聪明。”
对上她疑惑的眼神,崔隐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开怀,拉着她的手,将她的柔荑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手心,慢慢解释。
“叔祖出身西和房。他们那一脉多潜心修书,于庙堂之上并不显贵,但在士林乡间颇有野望。”说白了,就是颇得读书人的心。
檀嫄点点头,有些了然。哪怕在前朝士族林立之时,著书立说的人也很有名望,更何况本朝首创科举之制,越来越多的寒门学子寻求拜入名师门下的机会,而这些读书人,日后都会是西和一房的门生。所以,哪怕这一房没有一人能够高居朝堂之上,也会是很庞大的一股势力。
怨不得竟然是他坐首位,众人也多俯首。
“他们是和小房更加亲近吗?”想到这些,檀嫄依旧有些不解。檀家也有一支习惯著书立说,但是他们的名利之心并不比旁人轻。按理来说,大房门庭煊赫,与崔公相交才能利益最大化。
“是叔祖同小房更亲近。”崔隐说得明了。
“叔祖并未成婚,钟爱的女娘嫁到小房成了主母,早亡之后留下一子。今日提到的崔邶便是她的后人。”崔隐说起长辈的隐秘没有任何不适。
檀嫄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想要听一个家族倾轧、祸起萧墙的恩怨故事,却没想到竟然是一出儿女情长的戏码,心中难免有些隐隐失落。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崔隐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檀嫄自然知晓这句话是形容兄弟之间彼此相依,她幼年之时祖父也常常教他们这些孙辈念这句。
“崔氏不会出背叛家族的罪人。”崔隐轻叹一声,看向远处的庭院,将那座古朴陈旧的院落远远甩在身后。
“只是如今风浪渐起,崔氏想要维系家族荣耀,便只能断尾求生。”
崔隐的话虽然有些含混,但清楚地传到檀嫄的耳中。明明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她却觉得重似千钧,谁是那个被断掉的尾巴?谁又甘愿做那根断尾?
檀嫄没有继续问,她想要知道的都在这一句话里了。她抽出自己的手,与他掌心相对,慢慢回握。
少年夫妻虽然还没有心意互通,但已经默认此生共同进退了。
有些沉重的谈话到此结束,崔隐脸上重又挂上温和有礼的表情,放慢了脚步,拉着檀嫄的手往前走,提议道:“如今天气寒凉,院中景色虽远不如春夏,但也还有些意趣,我们走走?”
檀嫄笑着点头。
虹雨银竹等一众人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前方和谐的身影,两人垂首相视一笑。
虽说是逛园子,但崔隐考虑到檀嫄昨日忙碌了一天,不过略微走了几处便将她送回了。
院门外,云七早已经候着了。檀嫄识趣地推说自己需要整理嫁妆,让他去忙自己的事情。
崔隐点点头,留下句话说一同用午饭,便去了外院。见主仆二人走远,檀嫄方才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的管事是一个钱姓老妪,见她请安回来,笑嘻嘻地迎上来,言谈举止亲切却不谄媚,说院子里的仆从们已经在正院候着,只能着拜见主母。
檀嫄没有说话,身后的虹雨上前挡住钱妪紧跟着檀嫄的步伐,同样笑着说:“娘子刚拜见过长辈,需要回房换身衣裳,劳烦钱妪让众人稍候。”
钱妪口称不敢,眼睛却还是巴巴看着檀嫄妄图跟上去,却被虹雨不错步的挡得死死的,只得有些尴尬地应承下来。
“娘子,他们分明是欺负咱们初来乍到。”银竹跟在身后有些愤愤地道。
檀嫄却泰然自若,“他们是跟在嫡长子身边的仆从,比之一般人自然是要更受重视,略有些骄傲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些‘他们’‘咱们’的话以后万万不可再说。”
既然已经成婚,她便是要长长久久在崔家生活下去的。
银竹自知失言,连忙有些懊恼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在心底告诫自己日后要万分当心,不能再跟往日在檀宅一般肆无忌惮,给娘子惹祸。
主仆们几人刚回到房间,檀嫄换下请安的衣裳,换了一身略微轻便些的,略坐了坐便准备去见见那些据说早早候着的仆从们。
还未起身,门外葳蕤玉华便来请安。
两人手中俱是满满当当的,葳蕤手上是一摞越有尺高的册子,玉华手上则是几个越有半人高的匣子,堪堪露出个头顶。
纵然是抱着许多东西,两人也是气息匀称,脸不红心不跳。檀嫄猜测她们应当是有些拳脚功夫傍身的,或者是天生力大。
两人将手上的东西放到檀嫄身侧,葳蕤解释道:“这是前些时日郎君吩咐下的,嘱咐我等务必今日交给娘子。”
檀嫄手中的账册每年不知凡几,随便瞥一眼便知这是些什么,另外几个匣子里面,装的应当也是房产田庄之类的地契和仆从的身契,只是她没想到崔隐竟然会早早准备。
“郎君还吩咐说,院中所有人均已登记造册,所有的亲缘家眷全部翔实记录在册。”
这正是瞌睡来了枕头,恰好正是她此时需要的。为崔隐的体贴,檀嫄心中有些开怀,面上却是不显。
想着崔隐既然能让她们递送如此重要的物件,那么便是值得信任的人。
垂眸略思索,让葳蕤找出仆从的名册捧着,带着众人出门去院子里一探深浅。
东院的规矩还是比较严苛的,檀嫄来时,庭院中站着管事、洒扫并丫鬟仆从有四十余人,所有的人垂手而立,无论老少,面上都极为恭敬。
门廊之下,正中早已经安置了一张雕花长案,案后铺了厚厚的锦垫。
见檀嫄行来,所有人的头都垂得很深,直到她坐定,方才俯身行礼,倒是没有丝毫敷衍。
檀嫄瞧着这一幕,心中也很是满意。若是新婚第一日便出现刁奴欺主的情形,纵然她能降伏得住,面上也是不好看的。好在,他们还知道些礼数。
见檀嫄端起茶盏,虹雨向前一步在案侧站定,脆生生地道:“今日诸位前来拜见,娘子已知晓你们的心意。日后只要尽心侍奉,安分当差,听从主上命令行事,娘子自会体恤诸位的辛苦。”
“娘子初来乍到,可能不知晓府中的规矩。娘子请放心,我们这些人都是经年侍奉主上的人,自然知晓规矩。日后若是有谁胆敢坏了郎君的吩咐,娘子只管告知奴婢,自当重重责罚。”
听到这话,檀嫄端茶盏的手一顿,缓缓放下,指尖轻扣案面,发出清冷之声。
她抬眼扫过众人面上神色,最后才将眼神落到钱妪略有些意满的脸上,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听钱妪言下之意,东院之事由你全权料理?”
“这……”钱妪下意识想要应承,却在开口的一瞬迟疑了。她并非第一次在府中侍奉,主上的院子里的事情,自然只有主上说了算,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奴婢做主。
想到这儿,钱妪脸上神色一敛,连忙垂首恭敬地道:“娘子抬举,东院的事自然是郎君、娘子做主。奴婢只敢听命行事,不敢僭越。”
幸亏不是个蠢货。
看着其他人面上也露出些惶惶之色,她才淡淡开口,继续道:“我无意与谁立威,也没有闲心更改东院的规矩。你们只要各司其职,差事办得妥当,自然有银钱赏赐。若是敷衍懈怠,阳奉阴违,那么我也是留不得他的。”
她是新妇,哪怕是主子也不能刚嫁进来便随意处置仆从。更何况,她也打心眼觉得,各有各自的心思也无可厚非,只要差事妥帖,忠心为主,其他的倒也罢了。
这厢不过刚说完,院外崔隐便大踏步而来。他径直走到檀嫄身边,按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行礼。先是低声问了几句方才转身对着一众人,眼神凛冽,一锤定音:“娘子所言便是我的意思。”
此话一出,所有人哪还敢有丝毫轻视,齐齐躬身行礼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