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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入时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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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崔隐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檀嫄的动作,见她脸上神色气鼓鼓的,似乎是越解越气愤,偏生还要收敛着性子好生说话,他便觉得很是有趣。
听见她说需要自己的帮助,不由得起了些逗弄的心思,慢悠悠地问:“娘子想要为夫怎么帮忙呢?”
说这话的时候,崔隐的一双眼瞳如点漆,翩然顾盼,声音轻缓却不飘忽。若是平常,檀嫄定是要好生赞叹一句好样貌的。
可是此时此刻,眼看着请安的时辰要到了,她却还在床榻之上,心中焦急得不行。
听见门外似乎有声响,檀嫄连忙唤了一声。
门外的虹雨银竹听见,端着铜盆手帕推门而入,看见的便是中衣凌乱,发丝纠缠的两人。见檀嫄似乎是伏在崔隐身上,尚未成婚的二婢小脸便是一红,连忙转身告罪。
檀嫄无暇顾及这些,使唤虹雨拿些桂花头油来。虹雨有些手忙脚乱地从梳妆镜前找出来递给她,头却死死埋着,不敢多看一眼。
檀嫄倒了些在手心,慢慢揉搓着两人的发,倒也是解开了不少,只留下最后一小撮,可能是纠缠的时间太久,已经缠成了一个死结。
见状,她抬眼看了崔隐一眼,见他依旧神情不变,又低头看了看躺在手心的发,狠了狠心,准备拽断自己的。
尚未用力便被看清意图的崔隐伸出手拉住了。
只听崔隐叹息一声,招呼人取了一把剪刀来,将两人的发一齐剪了下来,随即又伸手从枕头下面掏出昨晚檀嫄塞进去的香囊。
“咔嗒”一声打开,将两人的发同昨夜剪下来的并在一起,方才重新塞回檀嫄的手中。
檀嫄看着他的这番动作,一时之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崔隐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衣裳之后,她还愣愣地坐在原地。
崔隐上前,用手指轻轻敲了她额头两下让她回神,方才自行往水房走去。
好在所有的东西都是提前备好的,待檀嫄梳洗整理完毕,崔隐早已等候多时。见她收拾齐整方才起身,相伴往崔府的正院走去。
边走檀嫄边在心中感叹崔氏宅邸之大,高墙深院、雕梁画栋。气势恢宏的飞檐斗拱,曲折蜿蜒的回廊长梯以及穿院而过的流水画桥,又不知道见证过崔氏几代繁荣昌盛。间或有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在庄重肃穆之间又增添了几分雅致趣味。虽然已进深秋,但仍有不少高树挂满深红浅黄的叶片,一点也不显萧条。
因为时辰还算早,崔隐走得并不快,与刻意落后她半步的檀嫄简单说说崔府的各处院落的大致方位和布局作用。檀嫄很承他的好意,一一详细地记住了。
崔氏在长安这一房本就是嫡枝,崔隐作为长房长子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族长,所以他所居住的东院距离正院并不十分远,中间隔着一座庭院和一道院墙。
刚走到正院,有老仆已经等在了门口,远远见到二人结伴而来,连忙上前迎接,眉目含笑,极为和善。“崔公和夫人已经在堂中等候了,几房的长辈也已经到了。”
檀嫄认出来,这是那日带人去檀宅送嫁衣的老妪。
“这是陈妪,你之前见过。她一直在母亲身边侍奉。”崔隐接收到檀嫄询问的眼神,向她介绍。檀嫄了然,这是崔夫人何氏的心腹,见崔隐对她也很是尊敬,她也跟着点头示意。
不等两人开口询问,陈妪便道:“崔公和夫人已经在堂中等候了,几房的长辈也已经到了。”
崔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带着檀嫄大踏步进去。走到正堂门口,他停下了脚步,看着落后自己一步的窈窕身影,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在檀嫄诧异的眼神中,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两人并肩而立。
“这不符合规矩。”檀嫄不防备地被他拉了过去,连忙四下看了看。见正院的仆从都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方才放下心来,轻轻挣脱两下拒绝。
哪里有妻子和郎婿并行的道理,她不愿新婚第一天在诸位长辈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崔隐却没有松开手,反而侧身面向她,郑重其事地道:“你是我的妻,崔氏的冢妇,理所应当与我并肩而行。”
他的目光灼灼,温柔而坚定,似乎里面真的装着自己。檀嫄看着这样的目光,第一反应却是另一个人的眼神,曾经,她也被另一个人这样坚定地注视过。
她移开自己的眼眸,垂下眼帘,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推辞。
她的躲闪崔隐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瞬的失落,随即又恢复如常,转身说道:“走吧。”
崔氏的正堂古朴典雅,带着世家大族的富贵与底蕴。崔公和何氏高居其上,左右两侧则是一人一案坐满了男男女女,有老有少。
早有人进门通报,所以两人进来的时候一众人齐刷刷望了过来。看着两人并肩行来,不少人眼神微动,东西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对这个小娘子在崔隐心中的地位也有了大致的考量。
这些眼神交换不过是在须臾之间,一瞬间被这么多人注视着的檀嫄此时也无暇顾及这些。她表面上放松,面上自然含笑,其实暗地里早已经绷直了自己的脊背,行动也越发的端庄有礼。她发誓,她拿出了毕生所学来应付这种场面。
在早已经备好的锦垫上跪拜行礼,并双手递上自己早已经备好的女红。崔公倒是笑呵呵的,显然对独子成婚很是欣喜,送上的新婚之礼也是一柄玉质上乘的如意,顺便嘱咐了几句夫妻相互扶持琴瑟和鸣的喜庆吉利话。
至于何氏,面上虽然没有明显的不悦却没有太多笑意,眼神示意陈妪接过针线活,又让她将提前备好的一对玉镯递过去,简单说了两句勉励的话,倒也没有为难她。不过,看着何氏神色,不仅是檀嫄,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瞧出来何氏对这个新妇很是一般。
对此,檀嫄假装没有发现,恭恭敬敬接过贺礼。崔隐又带着她将族中的长辈一一认下来。
她原本觉得,今日来此的多是崔氏在长安的几房,却没有想到许多人竟然是从清河族地赶来的,千里迢迢只为了见证嫡长子的一场新婚之喜。
她对崔隐在族中的地位又有了新的认识。
她心里琢磨着,面上礼数却周到自然,崔隐如何称呼她便老实跟着称呼。众人见崔隐这般重视,自然也不敢怠慢,送上的见面礼也是贵重又精致,没有人虚与应付。跟在两人身后的虹雨等人,手中俱是满满当当。
等所有人都认全了,上首的崔公捋了捋胡须说了一句:“长辈们已经在荣荫堂等候多时了,你带着新妇过去吧。”
檀嫄好奇,荣荫堂竟然还有长辈在?问安还需要分成两次吗?
边想着,边好奇地对崔隐投以疑问的眼神。但显然崔隐也没有料到崔公会说这话,也有些诧异地抬头。
顺着他的目光,檀嫄也抬头看向上首。她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何氏脸上一闪而过的不悦,却似乎又是在忌惮什么,并没有说话。至于崔公,则依旧是笑着点头,补充了一句:“昨日宵禁之前便已经入城。因为时间太晚,便没有让你们过去请安。”
跟着崔隐往外走的时候,檀嫄能发现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神色各异,年轻一辈多是不明所以,老一辈却是神情复杂得多。有人欣慰有人羡慕甚至有人……嫉妒?
檀嫄都怀疑自己看错了。
就这样怀着满腹心事往荣荫堂走。这一次,崔隐的脚步明显加快。
荣荫堂位于崔府西面的一个高坡之上,距离正院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且越走亭台楼阁越少,越走越幽深寒凉。
丈宽的青石铺就的小路,两旁是高耸入云的巨木,看起来有不少年头。檀嫄可以想象,若是夏日万木争荣,该是何等绿意葱茏、枝叶繁茂的景象。
巨木的尽处又是一片竹林,连铺路的青石板也越发窄了起来。崔隐却突然停住了脚步,让虹雨她们在竹林外等着便可。
吩咐完众人,他方才带着檀嫄两人并行往竹林深处走去。檀嫄体力虽好,但无奈她今日要初见舅姑,身上穿得也异常得体齐整,虽然好看却也被束缚住了。
跟在崔隐身后沿着小路弯弯绕绕,渐渐地便有些体力不支。但看身旁崔隐的神情,似乎格外慎重,想要休息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能咬牙跟上。
但好在并没有走多久,他们一处宅院前再度停住了脚步。崔隐拿出自己的锦帕递过来,让她擦一擦额角渗出的细汗。
“这是?”眼前的宅院古朴而庄重,比之长安城如今的建筑的恢宏气象,似乎多了一些历史的厚重。檀嫄没有想到,掩映在崔府重重庭院的深处,竟然还有这么一处所在,不由得有些疑惑。
“这处府邸是先翼公受封国公时太|祖所赐。前朝时,崔氏先祖已在此处立府建宅,后经离乱,原本的房舍多已损毁,只留这一处。”看出檀嫄的不解,崔隐详细跟她解释。
“这一处的宅院便是荣荫堂,是先翼公晚年著书之所。翼公去后此处便闲置。”说完,崔隐说话声一停。
檀嫄看着他,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崔隐道:“后来,此处便是崔氏一族族长在长安的居处。”
听完这话,檀嫄一双眼睛缓缓睁大。
她听见了什么?族长?崔氏的族长不应该是崔俭吗?这无缘无故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族长?檀嫄心里有些大逆不道地想着。
然后,檀嫄就听到了一个非崔氏族人无从得知的故事。
清河崔氏是几百年的华胄名门,几百年来朝代更迭生生不息,大大小小十余支脉,支脉之上再生支脉,族中子弟千万都是小数。崔隐这一房便是嫡枝大房,崔俭自然是当之无愧的族长。但其余各房呢?他们可并不会承认崔俭这个族长。
但支脉与支脉之间能力又各有不同。崔氏的先祖们便想出了一个法子,从每几十年便从各房推选一名子弟到清河族地驻守,再从这些子弟中推选一人作为整个崔氏的族长。如此尽可能地沟通联系各支脉,使彼此之间不至于因为血缘太过遥远而生疏,若一方有难其他人也能尽快予以支持。
听完来龙去脉,檀嫄只觉得心中哗然。她也是在高河族地长大的孩子,自然明白士族之间想尽千方百计维护亲缘,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大秦如此打压士族,压制士族势力发展的关头,崔氏竟然还在奉行这么古老的方法。
檀嫄心中再度冒出些大不韪的想法,若是有朝一日某一房犯了重罪,朝廷都不需要派人四处搜寻,直接去清河族地拿到族谱,便能将整个家族连根拔起。
总而言之,好处虽有但弊端也大。但是这种话,自然不是她一个新妇能够轻易评价的。
不过,这种事情需要崔隐特地说吗?她觉得纵使她再愚笨,随着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她也总会知道的。
崔隐转过身,望着不远处的宅院,轻声说:“因我自幼年起便不赞同这种维系家族的方式,所以与崔氏各房的族老关系并不亲近。”
檀嫄了然,原来这才是他告知于她的缘由。如此,她便清楚自己应当以何种姿态来面对这些人,只要守着规矩大差不差即可。
“三郎放心,妾晓得轻重。”檀嫄面向他笑着回答:“无论三郎作何选择,妾定然与你同舟,绝不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