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台》服金吞玉

62、照红妆

　　崔隐回来时，檀嫄刚刚沐浴完，正坐在铜镜前细致地涂抹面脂，听见他推门而入侧身回望，见他脚步沉稳并不虚浮，便知并没有喝醉。
　　合上面脂的盖子，稍微定了定心神，檀嫄方才起身走上前行礼。端过虹雨送上来的醒酒汤放到他面前，柔声细语道：“三郎，妾已经让人重新备了热水，可要沐浴漱洗一下？”
　　崔隐没有答话，只是定定看了她一会，只看得檀嫄愣愣的，以为自己是哪里不对。左右瞧了瞧，衣裳好好的，又回身看了看虹雨她们。二婢也摇摇头，示意脸上并没有杂物。
　　直到檀嫄都有些心慌了，崔隐方才收回视线，端起醒酒汤一饮而尽，轻声答了一句“可”。
　　阴晴不定。
　　听到屏风后的水房内传出水声，檀嫄方才长舒了一口气，放松一下紧张的神情，腹诽道。
　　虹雨银竹将床榻上的锦被铺好，又将红烛的灯芯挑了挑，看看有些坐立难安的檀嫄，俱是捂嘴轻笑，轻轻退出了新房，只留她一人在内。
　　整个新房四角点满了红烛，两根如手臂一般粗细的高烛轻轻摇曳，微黄烛火下，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
　　等到崔隐身着单衣走出来，看见的便是有些无措地站在房中的檀嫄。此时此刻的她一身绯红中衣，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一袭长发披在脑后，未戴珠钗，未施粉黛，芳姿天成。
　　烛下看美人，便是三分姿色也可看成七分，更何况檀嫄这种十成十的美人。哪怕崔隐从骨子里便是个君子，此情此景，也不免心中一动，绞着头发的手微顿，眼神都深邃了几分。
　　看见崔隐缓缓靠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幽深仿若带着滚烫的温度，檀嫄心里莫名有些害怕，一颗心“突突”地跳动着，仿佛要从嘴里蹦出来。
　　她四下看看，屋中并无旁人，一时之间，浑身的血也仿佛冲到了脸上，大朵大朵的红晕骤然浮现在脸上，整个人瞬间僵直，只能呆愣在原地没有动作。心思确是杂乱万千。
　　她心中犹如翻画册一般，一页页的全是出嫁之前秦氏给她的那一匣子避火图。将那些露骨的动作带到她与崔隐两个并不熟识的人身上，她控制不住有些抵触。
　　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想着千百种可能，如何才能既不得罪崔隐又能让他放过自己。
　　劳累？身体不适？月事？
　　不行，这些借口通通不行。
　　成婚的日子是提前挑选过的，已经考虑过女子的信期。至于劳累和身体不适，她并不想用这个借口。
　　作为未来执掌一族的冢妇而言，区区一天的辛劳也无法坚持，并不是什么好事。若是不小心传到崔氏其他人特别是舅姑耳中，对她以后执掌中馈没有任何益处。
　　想到这些，她不由得咬咬牙，确实为难。
　　崔隐自幼便有识人之能，旁人的心思哪怕显露出半分，他也能瞬间洞悉此人想法，更何况檀嫄这堪称明显的紧张和抗拒，
　　看着她脸上是不时浮现的懊恼和为难，崔隐猜出她内心想法，脸上浮现浅笑。
　　这个小娘子把自己当作什么了？色中饿鬼吗？
　　即便他当真迫不及待，也不舍得违背她的意愿。
　　反正，她如今已经是他的了，那么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差别？他们以后有一生的时间慢慢纠缠。这许多年他都等过来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对她，他有足够的耐心和信心。
　　想到这儿，崔隐将帕子抛到一边，慢悠悠走到榻边坐下，看向依旧站在那里，有些局促的檀嫄，轻轻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道：“过来这边。”
　　朦胧昏黄的烛光下，崔隐的神情样貌仿佛也蒙上了一层薄纱，整张脸围了一圈夺目的光华，看得不甚清楚。但即便是隔着桌案，檀嫄也觉得他应当是笑着的，眉眼俱笑。
　　她定定心，慢慢走近，脚步缓慢堪称温吞。但新房不过那么大，走得再慢也有走到的那一刻。
　　她在距离他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坐，她站，她垂眸，他抬眼。明明应当身处绝对的强势位置，檀嫄却觉得自己在被他审视着。
　　崔隐再度伸出手拍拍床榻，示意她坐下说话。
　　垂在身侧的手抓住了裙摆，依旧没有动作。却不料崔隐突然伸出手，猛地一拽她。她一时之间没有防备，跌落进他的怀里。
　　侧脸突然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前，仅仅隔着一件中衣，仿佛毫无任何遮挡地贴在她的皮肉之上。
　　她能够清楚地听到他心脏的跳动，沉稳有序；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烫得她有些发慌。她如此近距离嗅闻出他身上的味道，悠远缥缈的松柏香夹杂着些檀香味。
　　一切都不过发生在刹那间。檀嫄呆愣了不过一瞬，接着 反应过来，连忙推搡。
　　崔隐的反应更快，双臂环抱住她，不轻不重地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在她头顶轻声说了句：“莫动。”
　　但是檀嫄却觉得浑身不自在，还是在挣扎，被崔隐一下子握住了双臂，固定在两人胸膛之间。
　　檀嫄自觉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却没想到竟然挣脱不开崔隐一个看起来文弱的读书人。
　　一时之间竟然起了性子，挣扎得更加厉害，打定主意势必要挣脱开了。
　　“好了好了，莫再动了。”头顶上突然传来崔隐一声叹息，将她整个人环抱在怀里。
　　突然，檀嫄就像被抓住了命门一般，陡然安静下来，一张脸涨得通红，由着他抱住自己。
　　见她安静下来，崔隐闷笑一声，手上的力气也缓缓松了下来。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在脚踏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往后带，让她环抱住自己的腰。
　　檀嫄原本还有些迟疑，见他再没有动作，紧绷着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两个人就这样静静依偎在一起。
　　崔隐一只手揽着她，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手指一下又一下在发间穿梭。感受到悠悠传来的桂花香，他控制不住地将下颌轻轻放在她的发心，轻轻蹭了两下。
　　檀嫄能感受到他在头顶的气息缓慢而悠长，耳畔传来清晰的心跳之声，“咚、咚、咚”，规律而有序。腰间的手传来热度，有些痒，也尚可忍受。
　　渐渐地，她竟然有些倦意上头，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可是困了？”崔隐抚摸着她发的手微顿，将她推开一掌距离，垂眸看着她轻声问。
　　檀嫄有些不好意思，自觉隐晦地咬了咬下唇，原本已经有些消落的红晕再度浮上脸庞。
　　她的这些变化自然逃不过崔隐的眼睛，无论是美人含笑还是美人含羞，都是动人心魄、迷人心智的。
　　看着端坐在他身前的妙龄女娘，他笑意更深，忍不住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她的脸抬起来，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慢慢俯身。
　　看着眼前的俊脸离自己越来越近，檀嫄紧紧闭上双眼，身体再度紧绷起来。
　　突然，崔隐一声哼笑。檀嫄下意识睁开眼，看见的便是崔隐近在咫尺的脸庞。
　　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崔隐扶着她的后脑，凑上前在她额间轻轻一吻，“夜深了，就寝吧。”
　　说完腰间的臂膀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轻轻放到床榻内侧，扯过锦被盖在她身上，转而自己也在她身旁躺下。
　　待檀嫄反应过来，两具温热的身体已经贴在一起，枕着同一个枕头。
　　“三郎，这不合规矩，应当妾在外侧才是。”檀嫄略微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崔隐按住了。
　　他的手放在她的肩头，没有收回去，闭眼轻声道：“便这样吧。”
　　言语之间带着不易惹人察觉的困意。
　　见状，檀嫄也并未过分谦让，拢了拢自己的长发，慢慢在他身侧躺下。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很久，等到崔隐的呼吸缓慢而绵长，她方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臂拿下来放到一边，转过身子背对崔隐，向上拽拽被子，闭上眼睛睡了。
　　当然檀嫄看不见，身后应当睡着的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臂将她揽在怀里，方才闭眼安睡。
　　虹雨银竹站在门外，耳朵却聚精会神听着房内的动静，却没有听出什么。银竹投来疑问的眼神，银竹还想要说话，虹雨轻轻摇头，示意她看看旁边一动不动静默的葳蕤玉华二人。见状，银竹连忙挺直脊背，想着坚决不能给檀嫄丢脸。
　　一宿无话。

　　睡梦中，檀嫄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不得自由。想要挣扎，捆住自己的东西也越收越紧，她有些气恼，猛然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床幔，反而是一片洁白。感受到禁锢在腰间的大手，意识慢慢回笼。
　　第一个念头，她成婚了。
　　第二个念头，她躺在崔隐的怀里，脑袋下面枕着的正是崔隐的手臂。
　　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崔隐却将她再度往怀里揽了揽。虽依旧闭着双眼，声音却很是清朗，没有沉睡初醒之人的含混。
　　“莫动。”
　　又是“莫动”。
　　檀嫄腹诽，从昨晚到今晨，他已经说过好多次这两个字了。
　　心中虽然有些不满，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说：“今日要到正堂拜见舅姑，去迟了恐是不敬。”
　　所以，你还是放开我吧。
　　崔隐睁开眼，侧过身子看了看她，缓缓松开手。
　　檀嫄松了口气准备起身。
　　刚直起身子，头皮却突然被扯了一下。背后的崔隐也发出一声轻呼。
　　她下意识回头，顺着被扯起来的头发看过去，瞬间惊住。
　　他们二人的发竟然缠在了一起。
　　檀嫄连忙伸手过去想要解开。但无奈崔隐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只得俯下上半身，却又避免趴到崔隐身上，只能悬空。
　　檀嫄保持着一个姿势，只觉得腰背酸疼，可无论她怎么解，一个发团接着一个发团，越解纠缠的越厉害。
　　也不知两人晚上究竟是如何睡得。
　　可看着手臂支着头，侧身看着她动作的崔隐，檀嫄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但想到两人如今的身份，却只能耐着性子轻声说：“三郎可否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