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台》服金吞玉

61、良缘缔

　　两人谈话的内容檀嫄不得而知，只是回城的路上，崔隐比之来时更加沉默，手中拿着书卷，却半晌没有动一动。她知道，他的心思并未在那上面。
　　细长的乌木匣子正放在她的膝头，她双手将它紧紧压在手心下，像是要握住某种类似救命稻草一般的东西。
　　感受到坚硬的棱角膈着皮肉，檀嫄捋了捋思绪，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刻意带我去见冯景一面？为什么允许我收下冯景的东西？
　　崔隐似乎是从自己的心绪中抽回来，手上动作一沉，旋即将书卷放到了一旁的桌岸上，拿起茶盏品了一口，垂眸遮挡住眼中黯淡的神色，状若漫不经心地回答：“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
　　说着，眼睛觑了她手底下的匣子一眼，随即又收回视线，没有多说什么。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檀嫄有些不解，但看他也没有什么交谈下去的想法，索性也闭上了嘴。

　　距离成婚的日子越来越近，檀宅众人都很是忙碌。又有檀娮的父亲从蜀中传来书信，请檀逢代行父职，替檀娮定下与宗凛的婚事。
　　如此，秦氏越发忙得不可开交。但因为家中有两桩大喜事，纵然是脚不沾地地来来去去，秦氏依旧整日开怀。
　　檀逢也是整日神清气爽，逢人便笑。朝中同僚知晓他得了好女婿，也乐意恭维他。原是除了清河崔氏这个从天而降的大喜，宗凛也给檀家大大长了脸。
　　为了拔擢才识兼茂、详明政术、军谋宏远的有识之士，月前，圣人特下诏令开设制科。宗凛不负众望，再次拔得头筹。
　　圣人大赞他文采风流、笔力酣畅，亲授为国子四门博士，到太学教授士族功勋子弟学问。这可是个又尊贵又清闲的好差事。
　　檀逢有意将太学上下打点一番，被宗凛婉拒之后，便又在檀家附近盘下了一处大大的宅子，嘱咐他将宗母接来奉养安置。
　　宗凛却之不恭只得接受，待檀娮更是百分之上再加百分的温和贴心。
　　见他不是忘恩负义、两面三刀的人，檀逢和秦氏在心底也是放心不少。家世上差一点，人品便再不能出问题。
　　檀娮的婚事定在来年春日，尚有许多时候可以准备。檀嫄的婚期越发近了。
　　崔氏送来的绣娘很是手巧，距离婚期还有大半个月便绣好了所有纹样。纵然是对此不甚在意的檀嫄，也对这件婚服叹为观止。
　　绣娘不是单纯地裁剪绣样，而是将衣料上的银丝也充分夹杂其间。大朵大朵的缠枝花纹在光下闪烁夺目的流光，既尊贵又华美，颇有些前朝衣带当风之感。
　　这厢准备婚嫁之事有条不紊，外面宫中却传出了圣人再度赐婚的消息。
　　檀嫄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绣成婚后献给舅姑的女红。听银竹说完，手中的针一不留神扎了指尖一下，疼得她一缩手，神思回笼。
　　圣人竟然将义阳郡主封为淑仪公主，准备将她嫁到羌族去。
　　檀嫄下意识问了一句：“只有这一道诏书？”圣人没有给冯景和武乡县主赐婚？
　　知晓娘子想要问什么，银竹摇摇头，面上也有些沉重。
　　“听外面的人说，武乡县主并不想嫁给冯郎君，从晋王封地跑回来，兀自进了宫，在圣人跪求了两日，婚事便也不了了之了。”
　　拿着针线的手慢慢沉了下去，重重跌在膝盖上，绣绷一个没拿紧，顺着掉在了地上，虹雨连忙捡起来。
　　此时檀嫄却无暇顾及这些，神情怔愣，良久，突然苦笑一声，嗫嚅道：“原来竟这么简单。”
　　她以为天塌地陷一般的人祸，竟然只需要一番哭诉即可？那她辛辛苦苦走到现在这一步，究竟算什么？
　　檀嫄心中仿佛翻起惊涛骇浪，她恨不得仰天长笑，笑自己犹如井底之蛙不见日月。
　　渐渐地，竟然当真笑出声来。只是明明是笑着的，却嘴角下垂，眼中含泪，一张妖艳的脸上带着旁人望之心碎的悲伤。
　　虹雨银竹二婢被她吓到了，双双跪在她的膝边，迭声询问。
　　“无妨。”檀嫄重新拿过虹雨手中的绣绷，一针一线绣得认真，再没有说一句话。

　　进了九月，廿日檀家便将所有的嫁妆送到了崔府。一车一车的箱笼和绫罗绸缎、雕漆描金家具，穿过大半个长安城，声势浩大地往崔府而去，引得无数人出行观望。
　　众人纷纷议论檀家嫁女到甲族高门，嫁资不下百万之数，哪怕是在盛行厚嫁厚娶之风的长安，也是令人咋舌的程度。也有人说两家悬殊如此之大，若再没有丰厚的嫁资更是会被夫家看不起。一时之间，檀家再度成为众人谈资。
　　廿六日是整个九月最好的日子，只得这一日最宜嫁娶。黄昏时分，崔氏百十来人组成的迎亲队伍浩荡而来，崔隐骑马在前，左右傧相皆是长安有名的士族子弟，身后跟着骏马高车，好不神气威风。
　　随行的仆从时不时朝着道路两旁围观的人群中扔一把红纸包裹着的钱币，引得众人哄抢，很是热闹喜庆。
　　崔隐的催妆诗做得极好，檀家请来的人也并不敢十分拦着他们，面子上过得去很快便将他们放进了门去。
　　看着羽扇遮面款款向自己走来的窈窕身影，崔隐心中百感交集。他费尽心机，终于在今日，她成了他的妻子。
　　马车走得缓慢而平稳，时不时有人准备拦车，被旁边眼疾手快的仆从挡住，塞了一把钱币过去，那人便也欢天喜地地捧着横财走了。
　　崔隐骑在马上时不时朝后面看一眼。可惜青障蔽车，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第一次觉得，檀宅距离崔府还是太远了些，要不然眼看天都快黑了，怎的还没到家。
　　两旁的何穆、卢衡等人见他在马上坐立不安，彼此交换了一个戏谑的眼神，暗自摇摇头，风流冷峻的崔三郎竟然也有迫不及待想要抓在手中的东西。
　　罕见的场景，自然要多看上几眼。
　　好在，无论马车行进得并不算慢。
　　当檀嫄的脚落在车凳上时，忽然感觉手臂被人轻轻拖住了。从羽扇漏出的缝隙，她看见了那双熟悉的修长的手正在扶着她，耳边也传来一句轻语：“不要怕，我扶着你。”
　　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檀嫄，刹那间放松下来。
　　一旁的喜娘想要上前劝阻，被何穆先一步拦住了，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在大喜的日子惹崔三郎不快。
　　拜过堂，进了新房，喝过合卺酒，檀嫄接过喜娘交给她的香囊，里面装着他们二人各自一缕发。
　　无暇分心顾及围在一旁起哄的众人，崔隐伸手将阻挡在两人面前的羽扇缓缓移开，在烛火映衬下莹白如玉一般的脸庞显露在所有人面前。
　　刹那间，满堂生辉，比之烛火还要夺目几分。
　　满室寂静。
　　原本按照习俗，新妇却扇之后，自然有人负责赞扬其美貌，缓解新人之间初次见面的生疏和尴尬。
　　但檀嫄向来少在长安走动，鲜少有人知晓她长得是何模样。不过既然能让崔隐看中，想来样貌是不错的。
　　但是，他们没有料到，她的容貌竟然是这般不俗，负责活跃气氛的人一时之间也看呆了，没有人舍得发出声音。
　　“檀娘子，竟然生就这番模样……”
　　突然，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喟叹，说中在场之人的心声。下一刻便被崔隐投来的眼刀吓住了，瞬间闭嘴。
　　何穆轻咳一声，唤回旁边之人的心绪。那人回神，识趣一笑，招呼着周围的人赞叹檀嫄美丽不俗。周围的人也渐渐反应过来，赔笑着恭维两人如何般配，是天作之合。
　　崔隐自幼延误别人以他的样貌说事，但今日听来却异常顺耳，不由得笑着点头，对檀嫄说：“娘子犹如天人。”
　　“不及郎君恰似谪仙。”檀嫄不习惯一群人围着她谈论她的容貌，听见崔隐这样说，一时之间也放松了心神，嘴快回了一句。却下意识想起崔隐的喜恶，连忙看他的脸色。
　　却见崔隐虽是一愣，脸上却没有半分不悦的神色，反而笑得更加开怀，“这副皮囊可还能令娘子满意？”
　　言辞之间满是调笑。
　　檀嫄握紧香囊，想要回嘴，又想到众人还都围在此处，只能嗔怪地看他一眼。一时之间眼波流转，更是动人心魄。
　　“好了，娘子也看过了，三郎走吧，吃酒去。”何穆言语之间满是戏谑，脚步却是没动，站在原地招呼崔隐。闻言，其余人也是哄笑附和。
　　崔隐小声嘱咐檀嫄用些吃食好生休息，便在众人的簇拥下隐往宴厅走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出新房，只留下檀嫄一人坐在榻上。她将香囊塞进玉枕下面，方才慢慢拆卸满头珠翠。
　　虹雨端着一个茶盘走在前，后面跟着银竹和两个通身气派的女婢。
　　“娘子，这是郎君吩咐备下的。”虹雨将茶水果子放到檀嫄面前，帮着她将刮住发丝的钗环取下来。
　　檀嫄点点头，看向那两个脸生的女婢，其中一个模样大些地上前半步行礼。
　　两人是何氏夫人给新妇送来的婢女，年纪稍大些的叫作葳蕤，另一个唤作玉华。
　　“夫人说，郎君身边向来不惯用婢女，唯恐娘子不趁手，便让我们二人过来身边侍奉。”葳蕤说话不急不躁，还变相为崔隐说了好话。
　　檀嫄勾了勾唇角，起身谢过何氏好意，让银竹将早已准备好的赏钱拿出来递给她们。
　　两人退出去之后，檀嫄方才将紧绷了一日的身体缓缓放松了一些，看着案上的果子却没有任何胃口，虽然她已经一天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了。虹雨银竹分站两边，帮她缓解浑身的疲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