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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浪花平 ...

  •   今年的夏日似乎格外长,虽已是末伏天,依旧潮湿闷热得很。一场暴雨骤来骤停,檐角还有雨滴溅下。檀嫄斜坐在凉亭里,手执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动,一双眼睛盯着凉亭外还滚动着雨珠的荷叶出神。
      虹雨跪坐在凉亭一角煮水泡茶。凉亭外,曲折回旋的廊桥上,银竹小跑而来,将一封信笺递到檀嫄手中。
      看着上面越来越熟悉的字体,檀嫄一瞬间有些怔愣。这字龙蛇游走,墨韵天成,恰如那清雅的谪仙人。
      将纨扇放到一边,檀嫄不慌不忙接过信,慢慢展开。内容很简单,不过短短几句话。迅速瞥了两眼,她素手微动,将信原样叠起来放在旁边,重新执起纨扇。
      看到她漫不经心的模样,原本还激动不已的银竹瞬间哑了火,看了凉亭角的虹雨一眼,方才开口问信的内容。
      “他邀我三日后去溪山。”檀嫄的回答同她的表情一般毫不在意,没有欣喜,也不想拒绝。
      “那我们去给娘子挑几件衣裳?”银竹试探着开口。檀嫄无可无不可,嘱咐她简简单单找两件惯常的衣裳即可。
      说完,继续看着亭外的莲池怔愣出神,只是思绪却有些飘忽。溪山啊,当年,她与冯三郎也一同去过来着。

      去往溪山的路还是那条路,只是随行的人却换了一个。
      檀嫄看了坐在上首的崔隐一眼,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眼神。她状若无意地挪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驱散萦绕在心头的尴尬。
      今日一早,她不过刚踏出大门,便看见崔三郎显眼的马车停在门前,惯常跟在他身边的云七上前,笑意热切地行礼问好。
      似乎是听见了动静,崔三郎掀开锦帘示意她上车。
      不待她拒绝,云七率先接过身后虹雨银竹手中的东西,放到了后面的马车上。
      见实在拒绝不了,檀嫄只能无奈登车,于是便有了现在这番不尴不尬的场景。
      宽敞的马车走得迅速但平稳,隐隐只听得见铜铃响动。路过的行人见这浩荡的架势纷纷避让,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穿过长安的各坊市直往溪山而去。
      车内一片寂静,崔隐一言不发,靠坐在墨色竹制靠背上,修长的手指握着一卷古书时不时转动,想来看得专注。
      马车装饰雅致,各种出行用具齐全,光看着便觉得价值不菲,就连放置冰盆的箱笼上的雕花,都用白玉贴片。檀嫄看了一会儿车内的纹样,又瞧瞧上首泰然自若的崔隐,觉得有些无聊,索性在心里盘算铺子里秋后衣裳首饰的式样。
      这一想不打紧,倒觉得今日坐在这驾马车上颇有收获,车内的很多纹样略作变幻,完全可以用到衣裳首饰上。手边没有纸笔,她索性好生想了两遍,准备下车之后让虹雨记下来。
      她思考得入神,没有注意到原本专心看书的崔隐此时正望着她。
      这是怎样的眼神呢?专注而深情,又夹杂着几分痛苦和挣扎。若是檀嫄抬头看一眼,定然会觉得惊骇诧异,这样的天之骄子,还有什么是不能唾手可得的呢?
      溪山依旧是郁郁葱葱的模样,无论同行的人如何变化,山川四时的变化总是显得有些缓慢而悠长。
      檀嫄发现崔隐此行应当是有目的的,因为下车之后并没有四下多做停留,反而是带着她直往山上而去。
      熟悉的台阶,潺潺的流水。不似当年优先,崔隐在前走得有些急,檀嫄索性不多想紧跟其后。
      倒是有些苦了身后的虹雨银竹,两婢跟得有些气喘,只能咬牙坚持。
      走到一处栈道的拐角处,崔隐隐晦地看了落后自己两个台阶的檀嫄一眼,即便是隔着幕离,他也能觉察出,她走得并不吃力。
      这倒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时下长安城中士族女子渐渐兴起柔弱为美的风气,没想到像她这样瘦弱竟还矫健得很。
      崔隐心中升起欣赏,但转而又想到此行的目的地,心头又像是堵了一块大石。
      因一行人走得迅速,沿途也没有多做停留,所以很快便到了山顶。不着痕迹拒绝了崔隐伸过来的手,檀嫄自顾越过最后两级台阶,感受清风吹在身上。即便是夏日,山顶的风穿林而过的风带着山间水汽,有些冰凉,吹散了满身的燥热疲惫。
      还未等她喟叹,不经意转眼便看见了山顶亭中站着的一个人。
      雍容闲雅,挺拔修长,负手而立。山间的风似乎都偏爱于他,吹扬起锦袍下摆,即便是隔着幕离,檀嫄似乎都能看清他。她下意识像往常一样往前走了两步,却又恍然反应过来,崔隐此时还站在她身边。
      生生顿住,檀嫄心中苦笑,不知不觉间,冯三郎竟然已经在她心中印刻得如此之深了。
      檀嫄的动作自然被崔隐看在眼里,他眸中闪过一丝悔意,心中升腾起无端酸涩,手臂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想要拉住她,却在下一刻又忍住了。
      “去吧,他应当有话同你说。”崔隐背过身,用有些缥缈的语气说了一句,转而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后的云七识时务地拖着虹雨银竹走开。
      檀嫄此时此刻哪里听得出崔隐话中的异样,虽然疑惑他今日举动的意图,但此时却也无暇顾及,有些控制不住地往冯三郎的方向走,脚步越走越快,带着些期盼和失而复得的雀跃,却又在靠近石亭的那一刻慢了下来。
      不过须臾之间,她心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有些诡异不合时宜的念头,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允许一个人影响她的行为思想至深?
      与同样快步而来的冯景两两相对。两人相隔两步,却又仿佛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银河。
      咫尺天涯。檀嫄第一次深切地懂得了这四个字是如何的痛彻心扉。
      慢慢掀开遮挡视线的幕离,檀嫄看见的是还有些瘦削但恢复了不少神采的冯三郎。如此,她的心头巨石也算是落了下来。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冯景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示意檀嫄先说。
      檀嫄交叉在前的手指攥紧,心中百转千回,她有许多话想说,想问他过得如何,仕途是否通达,族老可还有为难,与武乡县主的婚事是否定下,家中一切是否安稳,等等。
      她有太多话想说,但终究只能轻轻巧巧地问出一句:“你过得可好?”
      冯景低头一笑,重重点头,表示自己过得极好。
      檀嫄也点头重复了两句“那就好”,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两人再度恢复了沉默。
      她真的太长时间没有见过冯景了,哪怕心生警惕,不断告诫自己不要过分受到他人影响,她仍然控制不住地想要关心他,想要知道他的近况。
      这是三年时间里,冯景潜移默化的人生遗韵。
      最终还是冯景打破了沉默。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细长的乌木匣,双手慢慢递到檀嫄面前,用他一贯温和的笑意,带着几分固执,轻声说:“此物,我思虑再三,还是想送给你。”
      檀嫄看着匣子上熟悉的花纹,心中大恸,他送给她所有的东西,上面都雕刻着缠枝花鸟纹。
      她猜到了里面是什么,迟疑了,半晌没有动作。
      冯景见她犹豫,收回手,自顾自打开了匣子,再度递到她面前。
      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玉簪,通体素白,在光下流转温润的光泽,上面却没有任何花纹。
      “这支簪我去年便已经做好了,只是还没想好雕刻什么纹样才配得上你。想来你也能看出来,它同之前那些物件出自同一块籽料。”
      无论是云纹、缠枝纹、花鸟纹、藻井纹或是罕见的鸣虫纹,他都雕过了。
      “我原想着待你我……”冯景看着檀嫄,一时之间有些情难自禁,有些话脱口而出,却又刹那间停住了。
      不合时宜,此时再说任何“你我”之言,都是不合时宜的。
      “索性便如此与你,也算给我留个念想,可好?”冯景笑融融看着她,那双檀嫄喜欢的眼眸依旧明亮,闪烁着旁人鲜少的真挚与柔情。
      檀嫄很想接过来,甚至手臂已经抬到了半空,但终究是无力垂了下去。
      她不能接过来,哪怕千想万愿,都不能。冯景一个外男送的任何东西,她一个已经定了亲的女娘都不可以收,更何况还是一根意义不明的簪子。
      她抬头,认真地看着冯景的眼眸,看着里面慢慢积累起名为悲伤的东西,依旧果断而坚决地摇摇头。
      崔隐再如何宽容,她都不能堂而皇之地将他的尊严抛在一边。
      冯景脸上满是落寞,慢慢收回手。
      突然,一双修长的手横插一杠,半路截住了那个木匣。
      “娘子何故这般小气。”崔隐将木匣拿了过来,慢慢在右手手心攥紧,对上檀嫄诧异的目光,堪称绝代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笑意。
      “冯郎君赠予你我二人的贺礼,因何不敢接受?想来是价值连城,让娘子都望而却步?”
      冯景张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崔隐再度堵住。他目光丝毫没有从檀嫄的脸上挪开,只是一味盯着她,刻意将冯景视若无物,“娘子放心,待冯郎君成婚,我自然有厚礼相赠,绝不辱没娘子脸面。”
      说完,他用左手拉起檀嫄地说,强迫她手心朝上,右手在上方半寸,慢慢松开,“娘子好生收着。”
      明明很轻,却仿佛是一块儿巨石般砸在檀嫄手上,让她一时之间好似接不住一般往下沉了沉。
      见她握紧了木匣,崔隐眸中闪过一些意味不明,旋即转身看向冯景,脸上挂着他一贯疏离高傲的神情,示意有话要与他讲。
      冯景早在得知他与檀嫄定亲时便递过拜帖,都被他借口拒了。此时自然也是求之不得,两人结伴往石亭走去,留檀嫄一人在原地,看着木匣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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