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至荼靡》伽罗三恕

58、第 58 章

　　褚云平从市区公寓醒来的时候，闹钟刚刚指向上午七点半。

　　他慢吞吞地起身，拉开窗帘，晃了晃有些昏沉的头。他还没有完全习惯现在的生活。

　　请的阿姨半个月来一次，做一次系统清扫。其余时间，这间将近两百平的屋子内只有他一个活人。

　　早餐是烤的土司，配上一杯热牛奶。吃完总觉得胃里不舒服。他习惯了豆浆包子的中式早餐，对西餐的容忍度已经变得很低。

　　他突然想起涂婶。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等着……

　　思绪在这里被他强制掐断。他换上鞋子，从玄关处拿起一个纸袋子出了门。

　　五月的江城已经回暖，他降下车窗，习惯性地听着广播。半小时后，揽胜停在了魏武小区东门。老小区里面不好停车，他选择步行进去。

　　走到熟悉的房门前，他还是选择敲门。

　　门很快开了。隔着防盗门，褚云平和褚妈妈对视着。这个场景曾经发生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是里面的人在笑，外面的人神情淡淡。今天反了过来。

　　褚妈妈打开防盗门，说了句“进来吧”就转身进了屋。

　　褚云平有一瞬间的紧张。他握袋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爸没去店里？”褚父正坐在沙发上，冲他点点头。

　　褚云平把袋子放到沙发上。褚妈妈看到了，问：“那是什么？”

　　“您上次给我的围巾。用不到，我拿过来，您戴吧。”

　　褚妈妈看着那条花色的围巾，叹口气，又重新装回袋子里。“我这把年纪戴这种不合适。”

　　褚云平脱了外套，没说什么，坐到单人沙发上。他的头微微低着，手不自然地相互摩挲。

　　“想说什么就说。我们也看新闻。”

　　褚云平舔了舔嘴唇。“爸，妈，其实这一趟早该来了，公司事多，所以一直没得空。”

　　他抬起头来。“我离婚了。半个多月前。”

　　无论是秋家还是褚云平本人，都是很容易登上江城新闻的人物。况且，前段时间的秋家也算得上热闹，一度吸引了不少媒体的关注。所以当秋锦鸣入狱、秋鸣重组之后，又再度爆出褚云平和秋家长女离婚的消息时，财经和文娱版面都曾大肆报道过此事。

　　褚父褚母私下一直关注儿子的新闻，自然看到了。

　　褚云平汇报工作似的把所有都交代了。包括谢玉章如何通过关系网越过秋玉坤的势力把材料上交、他们如何里应外合控制秋锦鸣、事后如何为秋鸣善后和秋瑟的离婚手续内容等等，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知道这些事不应该瞒着你们，尤其是离婚的事。但你们也知道儿子的性格，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这些年，我对不起你们。”

　　褚云平跪到褚父的面前，声音早就哽咽。“爸，儿子对不起您，是我害您成了现在这样。我是个差劲的儿子。”

　　褚父眼眶泛红，他把褚云平拉起来坐着，一边摇头一边甩手，然后又在手机上写字。

　　“别胡说。”他写。

　　褚云平像个委屈的孩子，低着头小声地抽泣。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当着父母的面流过眼泪，可今天他就是控制不住，连手都因为激动而发抖。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褚妈妈半蹲下来，抓住他不停颤抖的手。她没有劝他，也没有阻止他，就那样等着他的情绪平复。

　　褚云平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好像只是几分钟，也许更久。

　　“擦擦，褚老板。”褚妈妈塞给他纸巾，语气带着笑意。

　　褚云平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跑到卫生间洗了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胆怯又倔强地回到客厅。

　　“你做也做了，我们俩还能说什么呢？你和秋瑟那孩子的事太拧巴，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劝。”

　　褚妈妈倒了一杯水塞给他。“我们知道你这些年心里憋屈，没过过一天真正舒心的日子。你觉得对不起我们俩，以至于连这个家门都不敢登。你恨秋瑟把你爸害成这样，甚至恨秋家的势力。妈妈说得都对吧？”

　　褚云平低头没说话。

　　“所以你现在鱼死网破，你报复秋瑟，报复秋家。这些我们都能明白。但是我和你爸毕竟比你多活几十年，有些事看得比你开。再加上我们是旁观者，有些事比你看得明。

　　“我们一直担心你做极端的事，不是担心你吃亏。我们知道自己儿子是啥样人，知道你有多少本事。所以我们不担心你能不能成，我们只担心你会不会后悔。

　　“你和秋瑟结婚七年了，早就是打碎骨头连着筋的关系。你朝着一个陌生人报复很简单，很痛快。可如果这把刀是对着自己的亲人，那最后痛苦的是谁就说不准了。

　　“这些话我早就想和你说，但是你爸不让。他说我不懂男人，也不够懂儿子。说阻止、劝说是最没用的，要让那花草自己长，长到哪儿算哪儿。

　　“我琢磨来琢磨去，觉得他说得对。所以这么多年，我们从来不干涉你们的事。我以为日子久了，你终有一天能把心里的那口气顺过来。没想到还是不行。”

　　褚妈妈叹了口气。“离就离了吧。一切都是你们俩的命。”

　　从魏武小区离开的时候，褚云平前所未有的轻松。他靠坐在车里，破天荒地抽了根烟。烟雾弥漫，他却觉得并不难闻，甚至轻轻笑出了声。

　　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来看他们了——他这么想着。

　　中控台上的手机突然滴滴响了两声。

　　褚云平按灭烟头，打开手机。是两条短信。

　　第一条是个链接，内容不详。

　　第二条是个文字短信。

　　【上午十点二十，江城飞波士顿，秋小姐和应小姐】

　　褚云平看着第二条短信呆愣几秒。

　　出国散心吗？也不错。有应小茶陪着应该不会无聊。

　　他嘴角勾了勾，点开第一条链接。在看清链接内容时，他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一条出售房屋的链接。房子是位于前塘湾的一处别墅。这条售房信息发布在一个二手房平台上。发布时间是在三天前。

　　那是他和秋瑟住了七年的婚房。

　　褚云平不受控制地去找联系人，然后点击通话键。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是个虚拟号。他很想现在就按下去。

　　他要听到那边的声音。

　　一定不是秋瑟吧？她为什么要卖房？她没有理由卖房啊。

　　可他不敢按下去。

　　如果那边真是秋瑟的声音呢？他要说什么？

　　褚云平关闭那条链接，拨通了短信上的号码。

　　“褚先生。”那边是个声音很粗的男声。

　　“那条售房信息是谁发的？”

　　“应小姐。”

　　褚云平心里猛然一松。他刚想说话，对方又补了一句。

　　“秋小姐也是同意的。”

　　秋瑟账户里有多少钱褚云平一清二楚。她绝不是因为缺钱才卖房。

　　那是因为什么？褚云平心里涌起一股烦躁来。

　　“她们去波士顿了？”

　　“是，已经上了飞机。我们的人已经跟过去了。”

　　“辛苦了。”

　　挂断电话，褚云平降下车窗，让初春的风吹散车内残存的烟味。然后他缓缓发动车子，朝着秋鸣的方向驶去。

　　同一时间的孟家集团总部，孟青璋从会议室出来，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的手机也发出两声滴滴声。

　　他收到了和褚云平几乎一样的两条信息。不同的是，他对着那条售房链接笑出了声。

　　“现在出国……”他口中喃喃。“波士顿可是个好地方。”

　　正在汇报工作的秘书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能静静站着不敢多嘴。

　　“把孟叔叫来。”他说。

　　孟振华，孟青璋最仰赖的同盟，孟青璋父亲的亲弟弟，也是如今孟氏家族的二当家。但是严格来说，孟青璋算是孟振华的老板。

　　孟振华来得很快。“您找我？”

　　“孟叔，最近秋鸣怎么样？”

　　孟振华几乎了解孟青璋所有工作动向，自然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甚至，自己就是他的帮手。

　　“秋鸣重组已经完成，如今的当家人名义上是秋瑟，但实际还是掌控在褚云平手里。他事先应该已经做了预防准备，所以在秋锦鸣出事之后，他能那么快把秋鸣从泥沼里摘出来。”

　　这些消息并不新鲜。孟青璋点点头。“千算万算，没算到最后是褚云平自己推倒了牌桌。”

　　“是啊。这小子够狠的。前脚扳倒岳父，后脚和前妻离婚，最后把秋鸣变成自己的私产。确实厉害。”

　　孟青璋点了点桌面。“那咱们之前辛苦准备的棋子可就浪费了。”

　　“您的打算是？”

　　“浪费了多可惜啊。”孟青璋看着手机上那张去往波士顿的机票截图，笑了笑。“还是要物尽其用。”

　　“孟董，有句话说了您可能不爱听。”

　　孟青璋瞟了他一眼。“说吧。”

　　“咱们原本的计划是打击秋鸣，把褚云平从秋家这艘船上踢下去，然后您也好趁虚而入。可现在褚云平搞了这出鱼死网破的戏码，秋家的实力已经不如往日，而且还跑到了褚云平手中。咱们还掺秋家的事干什么呢？”

　　孟青璋只是听着，没说话。

　　孟振华又补充道：“其实在您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我就不是很赞同。一来秋老退了，秋家在政治上的势力几乎丧失。二来褚云平又是个难对付的主儿。太冒险了。”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秋家已经是强弩之末，秋鸣也不再是江城巨无霸，咱们可以不用理会秋家了。”

　　“强弩之末？”孟青璋呵呵地笑了起来。“孟叔，你还真是被秋玉坤那个老狐狸唬住了啊。”

　　“……什么意思？”

　　“还记得七年前的享全金融吗？”

　　“你是说陈幸钟和叶丙坤的那场争斗？”

　　“不错。那可是七年前江城最火爆的新闻。当时叶丙坤初入江城，组建了金盛投资，和陈幸钟的享全金融打起了擂台。后来陈幸钟因为海外和国内业务多处爆雷，享全金融受到极大打击，一度萎靡不振。那场较量之后，金盛投资不仅在江城站稳了脚跟，还把享全打得抬不起头来。一直到现在，享全都没能重回一线投资巨头的位置，就连陈家也从江城第二的高位滚落下来。这些年几乎淡出了江城上流圈子。”

　　孟振华对这个情况是了解的，或者说，这是江城金融圈公开的秘密，不了解才不正常。只是，他不明白孟青璋说这些的原因。

　　“这件事和秋家有关系？”他问。

　　孟青璋冷笑道：“你以为一个从南方来到江城的新人是怎么把陈幸钟这样的大佬打下去的？靠实力？呵，陈幸钟的实力可不是虚的。想打败他，哪有那么简单。”

　　“您是说，秋锦鸣为叶丙坤提供了帮助？”

　　“秋锦鸣算个屁。”孟青璋毫不避讳地说道，“秋家真正有本事的只有秋玉坤和他那个早死的小儿子。这个大哥不过是个无功无过、资质平庸的普通人。如果不是踩着秋家这棵大树，他连江城金融圈都混不进去。”

　　对于秋锦鸣此人，孟振华是打过交道的。他赞同地点点头。“您说得对。秋锦鸣这个人还算精明，但才能和远见都不足，还喜欢走极端搏命。这次他被指控的罪名都是他当时埋下的雷。不过他的眼光不错，挑了褚云平这个接班人。但如果不是秋锦鸣，那是？”

　　“秋玉坤。”

　　“可是秋老从来不掺和商场的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孟青璋还是那副冷笑的样子。“秋玉坤这个人讲原则、守纪律。这么多年，他确实没有为秋鸣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他就是个招牌，立在那里就够秋锦鸣用了。”

　　“但是叶丙坤的事上，他破例插手了。”孟青璋沉声道。

　　“您怎么知道？”

　　孟青璋眼前冒出一张让他讨厌的脸。他转动手中的念珠。“我当然知道。”

　　孟振华没有等到解释。孟青璋只是说：“孟叔，我想告诉你的是，秋玉坤确实退了，但他的能量可大着呢。只要他还在，秋家这棵大树就不会倒。秋家依然是香饽饽。”

　　“您打算怎么做？”

　　“把咱们的棋子动起来，给褚云平找点事情做。”孟青璋转动椅子晃了晃，“另外，给我定去波士顿的机票。听说那边有场华人拍卖会，我家里正好缺个花瓶，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孟振华了然。“好，我这就去办。”

　　“不过在走之前，我还要去拜访一个人。”

　　“谁？”

　　“陈幸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