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野》右下二

4、第 4 章 鱼骨辫

　　期中考后没几天，姜野第三次在翘课到处乱逛时被龙锟捉个正着，这次是在图书馆一个很隐蔽的角落里。
　　学校图书馆的管理员很温和宽容，知道学生是逃课过来的也不会打小报告，她尤其喜欢姜野，常给他塞点心。他翘了课如果不回家多半就是来这里，拿本书看或是午睡一下午。
　　温暖的春日午后，白色的薄窗帘被风拂动，姜野缩在窗边的软垫上翻《荒原狼》。这角落没有人，他的长发铺散在窗下，仰靠着身后的窗台读得昏昏欲睡，直到忽然被什么人轻轻摸了一下脸颊。
　　“！”他倏地睁开眼。
　　破碎尖锐的记忆片段闪过眼前，又倏忽间散成粉末远去，露出面前白日中的摆列着幢幢木质书架的图书室。
　　龙锟笑盈盈地弯腰站在对面，见他表情难看，随即放下嘴角，凑近他，小心翼翼：“……怎么了，我吓到你了？”

　　“……”姜野一动不动。在原地僵了半晌，才得以唤醒因一瞬的惊悸而发麻的四肢，支起胳膊坐直一些，目光颤抖着在半空聚焦。
　　龙锟棕褐色的眼珠紧紧盯着他失去血色的嘴唇，伸手做一个围住他的姿势，追问道：“哪里不舒服吗？你嘴唇都白了。”
　　姜野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小臂：“……别碰我。”
　　面前的少女闻言温柔担忧的表情一滞，深邃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不悦，又很快扬起嘴角：“你是讨厌我吗，姜野？”
　　姜野还没缓过来，感到心脏跳得有些吃力，呼吸急促，只回：“……没有。”
　　“可是你每次看到我都不是很高兴。”手指没有力气，精装书从姜野大腿上滑落下去，龙锟俯身替他捡起来，扫了一眼封面，撇嘴评价道，“好无聊的。”
　　姜野从她手中接过书，慢慢缓了劲，坐直起来：“因为我本来就每天都不高兴。”
　　龙锟闻言眉梢一扬，咯咯笑了一阵，坐到他身边，坏心思地歪着头：“好吧，没关系。——你可以对我冷脸，我还是会喜欢你，因为很可爱。”
　　高挑性感的女孩身上有玫瑰香水的气味，鼻尖就停留在离姜野几公分远的地方，染成暗金色的头发垂落在他颈窝，搔得他有点刺痒。他抬起眼睫，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面前她的鼻梁和嘴唇。
　　锐利饱满而只会生在女孩脸上的五官。她眼底的侵略只是雏鹰的爪钩，看起来只想完成一场幼稚的征服，并不会伤害到她面前的人。
　　龙锟直起身，和面前怏怏垂着睫毛的少女一起靠坐在角落里，转头望着身边人妍丽的侧脸，看着在透过白纱窗帘的午后阳光下，姜野转过脸给了她一个不太友善的眼神。
　　“你演舔狗太不熟练了。”他给出评价。
　　龙锟一愣，随即大笑，脸颊染上粉晕，抱怨他：“那还不是因为你看起来不想和我做朋友！”
　　像还在读幼儿园，把交朋友挂在嘴边。姜野冷酷地在心里形容她。
　　没说出来不是怕伤她自尊，是没事多说一个字他会嫌累。
　　“那以后不要再找周羽麻烦。”他又打开书，翻到之前读到的页码，随口道。
　　龙锟一顿，眯了眯眼睛，姜野只当她因为被忤逆而不悦。
　　尽管她接下来的反应令他有些费解：“你看到了？——那是她先在和我朋友恋爱的时候劈腿，我又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人。”
　　姜野不知道还有这层典故，动作一停，看了她一眼。
　　“刚开学那会，她冷了我朋友好几天，回头才想起来说分手。贱不贱？”龙锟抱着胳膊。
　　“天天追人家屁股后面，结果到现在还时不时在朋友圈发非主流暗恋日记，笑死。”她嘲讽。
　　姜野听着，想起周羽时不时就穿过大半个教室来帮自己接水，送饮料，想拉他一起吃午饭然后十次有八次被他拒绝，还有时而在半夜发来消息又撤回的举动，心想：那她还挺忙的。
　　“……那你答应么？”他按下心里的疑惑，先转头问龙锟。
　　龙锟早就直勾勾盯着他了，闻言迅速探身过去，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姜野面无表情。
　　女孩抬手用柔软的指腹抹了抹刚才她偷香到的地方，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瞪我做什么？我就是这么交朋友的。”
　　*
　　顾兆一最近不爽的事又多一件。
　　姜野这种刺猬性格也能交到朋友？不仅是本来就喜欢黏着她的周羽，隔壁班那个刺头龙锟最近也总是追在她身后跑，连带她们俩的一堆小团体。
　　他不管闲事，可是实在见到很多次这些人对她动手动脚。都是女的，怎么她们就不能矜持点？
　　顾兆一眼不见心静，低头回消息，又听见周羽跑到窗边的位置说了什么，姜野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传到他耳边：“……下午我不在……”

　　下午连堂三节体育，顾兆一热身到一半，发现运动发带在书包里没拿。刘海长了，等会儿汗湿了更不爽，他和朋友们打了招呼回去取，一帮同学闻言都说不打了，叫个水顺便等他回来。
　　他小跑经过广场，转头就看见姜野往远处走。
　　她说了不上体育课，此时当然没换运动服，走路时制服裙摆有规律地摆动，裹着深色过膝袜的脚踝细得不可思议。
　　顾兆一脑子里自动响起她鞋跟踩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笃笃，总是不紧不慢，仿佛兴致缺缺。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从来不动，平时连在拒绝表白后回教室时快走几步也欠奉，她不会拧瓶盖也要人帮忙吧？虽然很不情愿，但因为是住一片别墅区的邻居，他知道龙锟上初中时就得了全国青少年组的空手道金奖。
　　所以这么拽干什么，连女生都打不过，难怪随便就被揩油了。
　　他这么胡思乱想着，看着姜野走出了校门，钻进一辆停在学校门口的黑色SUV里。那车没有立时开走，很快从驾驶室下来个高大的男人，进学校隔壁的便利店买了两支甜筒冰激凌出来。
　　顾兆一没意识到自己像个痴汉变态，直到被同路回去拿护腕的朋友从后一把揽住，后者也顺着他视线鬼鬼祟祟看过去，他赶紧把人推走，回了教室。

　　车里。
　　姜野眼睁睁看着钟添宁把其中一个甜筒的冰激凌球倒到另一个头上，然后把剩下的脆筒递给自己：“好了，吃吧。”
　　他看着面前的手：“我很好欺负？”
　　钟添宁笑了半天，哄道：“生理期不是这两天么？吃了到时候肚子疼。”
　　“又从来不准，”姜野盯着那个双球，“我要那个。”
　　钟添宁点点头，把他抱到自己腿上，拿着手里的甜筒凑过去，在姜野低头吃掉一口之后就紧接着咬掉一大口。
　　姜野抬起脸看他一眼：“？”
　　他再咬一口，马上又被男人的脑袋挤开，在他留下牙印的位置叼走一大块。
　　姜野双手拉住钟添宁手腕，死命把他往自己身边扯，后者就这样在他的抵抗中一口吃掉了最后一点奶油冰激凌。
　　姜野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空甜筒，下一秒就把它摁碎在男人肩膀上。
　　说实在的，钟添宁闭着眼睛都知道祝南约面对姜野时想什么，因为实在是太可爱了，如果能让他对自己露出那种生动漂亮的表情，那是真的忍不住去招惹他。
　　钟添宁每天都催他见面，姜野在学校里待闷了才会回个表情包，不过去哪里他都随便，只管赏脸往副驾一坐，随便车开到哪里去。钟添宁每次带他去的地方都不会重样，他想从姜野平均每个月会答应三四次的频率来看，他对自己这个陪玩应该还算满意。
　　车子在地库停下，时间还早，他解了安全带，转头看身边人沉睡的侧脸。姜野盖着毯子，浓长的头发散落在座椅上，侧对着车窗，只对他露出秀丽的下颌。他牵起他垂落在腿上的手，满意地看到他还戴着自己送的腕表，又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礼盒，在那段皓白的手腕上系了一条闪亮的细链。
　　剧目晚上七点开场，姜野在五点不到醒过来，车载音响里传来的音乐声很轻，他下意识转回身体，看见钟添宁在他身边用电脑，车厢里一片昏暗，只有他屏幕在散发莹莹白光。
　　“肚子饿了没有？”钟添宁发觉动静就合上笔记本，凑过去把他从毯子里挖出来。
　　姜野还在发呆，他闭嘴帮人梳理头发，编了一个长长的鱼骨辫，最后用叼在嘴里的发绳绑起来，又把蝴蝶结拽正。
　　姜野揉两下眼睛，点点头：“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