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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是谁 此时此刻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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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体艳红的东星斑如同一颗熠熠发光的红宝石摆在中央,鱼头识趣地被人朝向主宾。
这叫“以头献尊”。
宴会厅的明亮灯光犹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满室觥筹交错,姜月颐站在主宾旁,扎着漂亮垂顺的公主头,就像一个精心摆好的展品。
“这是小女,月颐。”
姜维明靠着椅背坐在主位,黑发黑眉,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几分矜贵的自谦,“还在申中读书。年纪小,不懂事,以后还要仰仗诸位叔伯多提点。”
姜月颐站起来。微笑。颔首。
“王叔叔好。”“李伯伯好。”
敬茶的顺序从主宾到副宾,杯沿永远比对方低半寸,目光永远落在对方眉心的三角区,不远不近,不卑不亢。
有人夸她。
漂亮懂事,有教养,不愧是姜董事长的亲生女儿。
姜月颐眼睛里闪过一丝恶心。
姜维明谦虚淡淡:“哪里哪里。小孩子,不成气候罢了。”
这些中年男人盯着姜月颐的脸,左看右看,半晌裂出了恭维混浊的笑容。
“月颐还没长开都这么漂亮,我看这娱乐圈大半明星,不,全部明星都比不过她啊。姜董你手下有那么大个娱乐传媒帝国,不从现在好好造势?月颐这条件,当个大明星绰绰有余了。”
“可不是。上次那个什么奖的影后,叫什么来着——站在月颐这孩子旁边,简直不够看的!”
姜维明含笑听着。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轻轻一声脆响。那几个人立刻收了声。
“戏子的事,就不提了。”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瓷器上的浮灰。
“明星明星,表面光鲜,说到底不过是我们手里的漂亮木偶。今天捧你,明天踩你。抛头露面,卖笑求荣。赚几个钱是容易,可那是什么钱?”
他把餐巾放下,语气温和,像是在给人讲一个浅显的道理。
“你们看这孩子脸好,我倒觉得,这张脸是她最不值一提的本钱。”
旁边的王会长连忙打圆场。
“哎,随口一说罢了,毕竟这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眼见着成才了,心里是欢喜的过了头啊。”
其他人敬酒,“我们这些人眼皮子浅,姜小姐将来肯定是接姜总的班,半个申城的掌门人,那才是真风光啊!哈哈!”
姜月颐坐在姜维明右手边,自始至终嘴角挂着一点淡笑。
弧度恰到好处,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像一张画在脸上的面具。
服务员给她添茶,她微微侧过杯沿,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搭了一下,示意够了。
她几乎想吐。
“她在学校参加了个戏剧社,我由她去。年轻人,总得有个地方磨磨性子,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至于上台——那就没必要了。”
姜月颐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那是那是。”
“我们这些人眼光实在短浅了,姜总别见怪。来来来,我敬姜总一杯。”
一切的吹捧,和姜月颐无关,一切的道歉,更与她无关。
只是一个顶尖的伪装大师,必须要一些伪装拙劣的捧场才行。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姜月颐低头看着杯子里沉底的茶叶,绿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全都在水面底下,她攥紧手指,微微闭了一下眼,把那股熟悉的恶心压回去,忽然,姜维明的手掌落在了她后腰。
隔着白色裙子的单薄面料,那只手的温度极冷,力道不轻不重。
一个标准的、慈爱的父亲的手。
“你妈妈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这次来乔山,就不去圣心疗养院看她了。”姜维明头也没转,低声,像在闲话家常,“她让我和你说,好好表现,别让她失望,不要出半点差错。”
腰上那只手一拍,一拍。
“最近春天,可是精神病发作的高发期啊。月颐,你知道吗?”
姜月颐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知道的,爸爸。”
她重新坐下来,背脊挺直,裙摆妥帖地垂在脚踝边,衬得她肤白如瓷,美得不真实。
邻座的沈太太和她交谈几句读书的事情,满意地转回去,对丈夫说,姜家这个女儿真是没得挑,姜董事长真是养女有方,父慈女孝。
“您谬赞了阿姨,佳敏也很优秀啊。”
姜月颐微笑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茶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堵在胸膛。
“呕——”
深夜,酒店房间的大理石台面冰凉刺骨,姜月颐弯腰撑在洗手台边沿。
走廊尽头的管弦乐声被彻底隔绝在外面,世界忽然安静得像被抽成了真空。
天旋地转。
她没有开灯,低着头。
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是恶心还是疲惫的东西,所有都搅在一起,顶在喉咙口。
……想吐。
她拧开水龙头,把手指伸到冷水底下冲。
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爬到小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姜月颐抬头,黑暗中,镜子里的人影模糊而苍白,像是一只上了发条只会按既定程序行事的木偶。
她挥手,将水洒出去。
刷一声!镜子上的人影瞬间变得扭曲而丑陋。
“呵。”
这才是你啊……
半晌,它裂出了冰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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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月颐转身走出洗手间。
外面乔山的夜色暗而静,没有霓虹,只有月亮。
很亮很亮的一轮弯弯月亮,低挂在山脊线上。
她忽然不想待在任何一个密闭带着香薰味的室内。扯上一个黑色披肩,走出了酒店。
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傍晚下过一场小雨。
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着不知名野花的淡香,凉凉灌进肺里,小羊皮的鞋跟敲在石板上,她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座石桥附近。
桥洞底下传来声音。
闷响。
重物砸在皮肉上的声响。夹杂着几个粗粝的男声、女声,骂着脏话,嗓门压得极低,但夜太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x你妈的!”
“你们幸福之家的就是一群没人要的野种,老子们在学校打她们几下怎么了?”
“贱货!x子!”
“你怎么还没死啊!你回来做什么!!”
“……”
姜月颐的脚步依然平缓,她面无表情。
乔山这种县城,混混们街头巷尾的打架斗殴不是什么新鲜事,多打一更不算什么。她没有兴趣当英雄,更觉得乏味无趣,毫无价值。
即将走过这座桥面。
“噗!”“咚——”
桥洞下继续传来闷响。拳头砸在皮肉上的声响,声声狠厉,拳头和拳头硬生生死死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恐怖声音。
“咔吱”,一根骨头断掉了。
这完全就是下死手的打法。
姜月颐的身影已然在下个路口转弯。
下一秒。
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几个人都打不过我一个,狠话放的有意义吗?”
“站起来。”
“继续啊。”
“在学校欺负的不是很来劲吗,怎么?怂了?继续啊!”
清冷,薄韧,低哑。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泉水,凉的,硬的,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
“膝盖伤成这样还敢来硬碰硬,桑宁,你他妈简直就是个不要命的小疯子!从小就是!”
“是不是又有什么所谓?”
“别装了,站起来,继续啊!继续!我还能高看你们几眼!不要妄想用她们来威胁我了,你们的威胁毫无价值。霸凌中学生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先打赢我再说啊!”
月光从桥洞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单薄瘦削盈盈一握的沾血的后腰裙摆上,落在她水洗一般定定发亮的黑色瞳仁。
拳头攥紧,乌黑的短发在桥洞的冷风中腾然飘起。
她说:“……我什么都不怕。”
平时那种乖巧柔顺的调子剥落得一干二净,此时此刻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底色。
犹如一柄迸发的,张扬的,野蛮生长的利剑。
比她大好几倍的男生从地上猛然站起来抱着她腰摔在地上,桑宁反手拧着他胳膊,巧劲一使,力道大得那男生整个上半身都歪了过去,“啊!!”
另一个女生从后面扑上来扯她短发,她头一偏,手肘往后撞,正中对方肋骨,女生闷哼一声,踹向她本就血肉模糊的膝盖,桑宁踉跄退了两步。
“哈……”她笑起来,猛然喘息几声,又向前走去。
女声惊骇:“你真的不怕死吗!”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怕。”
桥洞底下的闷响撞击被水流声一声声吞噬,有如血腥暴力又铮然坚韧的一场电影。
“………………”
[父亲:一刻钟后,会长夫妇带着儿子要来和你聊聊天,用心整理好自己。月颐,你不会想迟到的。]
手机亮起,又被灭掉。
姜月颐站在桥头俯视着一切。
夜风卷着血腥的气味飘过鼻腔。
她盯着桑宁的侧脸,抬手,缓慢松了松喉口紧锁的衣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