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揣测 你和桑宁的 ...
-
一连好几天,咖啡厅不再有美式的订单,其实这再正常不过。
桑宁从来是个缺少运气的人。
能站在这里,大约已经提前耗尽了她这辈子的全部好运,她没有资格去奢求更多。
桑宁还是一如既往,每天没有缺席,顺便把市面上比较火的椰青美式和水果类美式都试着配了一遍。
她是个极度嗜甜的人,其实一丁点儿酸苦也受不了,但也只能一份苦一份苦的尝。
陆鹿看她紧皱眉头的样子,放下碗筷,“你可别吐了。”
桑宁含入一颗甜到齁嗓子的蓝莓味棒棒糖,水灵灵的黑色眼睛一眨不眨,没听清,只好歪了歪头?
“啊!滚吧,拒绝朋友色诱。”
桑宁后知后觉,兀自笑出了声。
“我知道,你喜欢甜妹类型的。”
“是啊,所以尤其不喜欢你这种表面好学生实则脾气比谁都倔主意比谁都大执行力比谁都强的人,你简直是我亲姐!”
现在是午饭时间,两人坐在食堂。
桑宁没有胃口,生煎包摆在面前。陆鹿挑着一碗浓油赤酱色香味俱全,正在腾腾冒热气的腰花面。
陆鹿懒得理她,“我只是叫你去应聘戏剧社道具组而已啊,有钱,又能公费旅游,而且可以充分发挥你的特长。——你能手搓道具,甚至还擅长做更高级的置景美术!你这种戏剧天才,干嘛甘愿被埋没啊?正好姜月颐她们缺人。”
桑宁刚笑起来想说什么,陆鹿立刻打断,“我之前可是看到过你偷摸做的道具和布景设计的。你别想瞒着我!”
桑宁于是想了想,郑重道,“人外有人,其实是你对我有滤镜,仅此而已。她们戏剧社这次换了主演,是要在申城展演比赛的,第一名可以参演名导电影,人家导演还是获得过戛纳提名的。这么好的奖品,我没有必要去拖后腿。”
“你对你自己哪方面有信心?我就请问?”
桑宁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我在打架这方面有信心。”
“好……好。”
陆鹿彻底生气了,“你打死我吧!”
“你老弱病残占了三个,我真怕你打个喷嚏给自己干粉碎性骨折了。”
“怎么就能这么坚持?我看这个世界上只有姜月颐那种八风不动的人才能胜过你了!可惜啊,她从头到尾,身边只有沈佳敏那个傻缺。”
桑宁微微垂着眼睛笑起来,没有说话,心脏微微扭转起来,忽地泛起一阵酸涩。
这时。
“桑宁,不好意思打扰你吃饭了。我有事和你说,能不能……过来一下?”
一个俊秀修长的男生从后面过来,有些纠结地轻拍了拍桑宁的肩。
“?”
桑宁礼貌笑了笑。
“有什么事吗?”
“嗯……”
他忽然看了一眼陆鹿。
“呃……”
陆鹿瞬间瞪大眼睛,立刻眼观鼻鼻观心视线转了一圈,端着那碗尚且热气滚滚的面腾地站了起来。
“陆——”
“那个,这个地方吃饭风水不好,我换个好点的地方,你等下来找我。”
陆鹿飞快逃走了。
桑宁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即身旁一热。
——是那个男生坐了下来。
桑宁桩桩件件拎得分外清楚,唯独在这种事情上是个迟钝到可以的人,某种程度上她对自己的吸引力其实根本一无所知。
不知道自己只要愿意招招手,就会有人立刻为她蜂拥而来。
这种懵懂的朦胧气质,有时候反而让她看上去更加脆弱而诱人。
桑宁于是抽出棒棒糖,轻轻皱了皱眉,半晌,只能在脑海里想到一个事情。
“同学,是你在我这买的咖啡出了什么问题吗?”
她轻轻笑起来,“不好意思,那下次来的话给你免单。如果你想投诉我的话,我也可以帮你联系学校后勤,你不用有压力。”
“不,不是咖啡,也不是投诉。”
张筠摆了摆手,张了张口,似乎不想再让这个话题走偏了。
他眼睛定定的,亮亮的:
“桑宁,我是想说,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手里的棒棒糖一颤,砰一声,掉在了桌上。
-
[桑宁,我坐在外面露天的餐桌,阳光不错,你那什么完就过来。]
大约一刻钟,那男生离开了,桑宁低头看着陆鹿给自己的信息,头脑迷糊朝外面走去。
“桑宁!来坐来坐。”
三月阳光笼着不知名的树上花朵直射桑宁眼睛,她微微眯起眼睛,看见了满脸笑的陆鹿,随即,桑宁的身体冷下来了。
“两位,认识一下,这是我好闺蜜桑宁,我们都是三班的。”
“hi”顾砚饶有兴致地含笑挥了挥手,身旁,姜月颐对着她微微颔首。
“你好。”
看样子,好像已经不记得她了。
“……中午好。”
桑宁的生煎包被陆鹿接过放在桌面上,和姜月颐的沙拉盘无意间轻轻的,一碰。
桑宁忽然想到陆鹿对姜月颐的评价。
因为父母辈的往来,陆鹿和姜月颐顾砚这些人算自幼认识的交情,沈佳敏反而是后来上高中才认识的。
然而不论外界对姜月颐的评价是多么完美,多么美好,陆鹿却始终看法不移,对姜月颐是十足十的敬而远之,点到即止。
复杂,掌控欲,无法琢磨,令人恐惧。
“姜月颐简直是……变态。”
陆鹿那时候说。
“很小的时候有次大人办酒会,我们在墙角无意发现了一只流浪猫,那只猫对我们都生人勿近,唯独爱粘着她,我们嫉妒得要命。可最后那只猫却对她狠狠咬了一口。我们当时简直吓疯了,又觉得疼又担心它有狂犬病,一群人转的像只无头苍蝇。”
“但姜月颐就居高临下静静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只猫又一次咬穿她指尖,一下一下,舔舐她手指上的鲜血。”
“……我想到姜月颐那时候脸上的那种幽深和愉悦,做了好多天噩梦!再也不敢围着她转了。”
“所以啊,桑宁,”陆鹿说,“交朋友可以,但千万不要喜欢她,你hold不住的!她就是团解不清楚的迷雾,而你不会是一个有钥匙的人,你会被她吞噬的。”
“怎么样,他说什么了!他是不是给你告白了!他很帅啊,还是国际班的,中美混血欸!你咋说?”陆鹿有些激动。
“噢,桑宁好受欢迎啊,”顾砚眯起眼睛,“又水灵又乖静的好宝宝,谁不喜欢这种呢。”
座椅两两相对,桑宁就在姜月颐的正对面,视线里姜月颐的折叠手机挂着银白色的链,莹白修长的骨节搁在餐盘旁,吃的优雅而平缓,牛油果被切成小块的等份。
她的手,应该是很冷的。
“嘿,顾砚,怎么,改不了德行,又在勾搭漂亮小妹妹了?”一个人走过来,开玩笑撞了撞顾砚的肩膀。
“滚吧,”顾砚笑骂,“你怎么不说是姜月颐在勾搭。”
“姜大小姐还需要勾搭吗?”那人打量了一下,“你说这俩人现在已经在一起了我都信啊!”
桑宁忽然闷声呛咳了一下。
手一抖,生煎滚烫的汁水在筷子的压力下飞溅出来落到掌背。
那人尚没看见,和顾砚还在说说笑笑。
桑宁有些慌张,强忍镇定反手在口袋里搜寻着纸巾,却发现四处都是空的,她立刻局促起来,那片皮肤开始被烫到肿胀,她能感觉到表皮被一寸寸撑开的痛意。
忽然,一只如玉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随即在她餐盘旁轻按下一包德宝纸巾,葱白指尖撤开。
桑宁倏地抬眼。
又机器一般精准卡在了对方下眼睫的最后界限,只落上姜月颐染上水珠的粉唇,没有再向上分毫。
“……谢谢。”
桑宁轻轻说,指尖覆盖上冰冷的蓝色袋表面。
红色的泪痣随着她眼睛的视线而晃动。
姜月颐没有回复。淡淡抬眼,右手靠在下巴上,看着她们,“顾砚自己不靠谱,你还跟着她闹?”
“哎呀,习惯了嘛。”
姜月轻轻勾起嘴角,“我以为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靠!”对方立刻后退几步,“想起来了,不说了不说了,学校在收缴电子烟,我得赶快把我的藏起来,祈祷见到我全尸吧!不过,我猜你们在座的好学生应该不需要担心这个了。”
姜月颐微笑的表情没变,“再会。”
“再会!”
“老天爷。”
她走后,陆鹿感慨,“她们不上课不学习的吗?我们是不是活在两个世界……”
顾砚看热闹不嫌事大:“我们?哪里有我们,桑宁明明刚刚还要早恋了呢。”
桑宁:“……”
她看了姜月颐一眼,顿了一下,“我拒绝他了。”
“什么!?”
桑宁抬了抬眉毛,这时忽然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呃……”
“嘿,桑宁,你要的独家秘笈,我问到了!”
张筠走了过来,递给桑宁一张东西。
桑宁当时和他说话的时候完全根本没想到会在之后遇见姜月颐,把东西收下,头皮有些发紧,刚准备说什么。
陆鹿立刻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啊?”
张筠就开口,“我妈这边是中医世家,桑宁说她失眠,找我要做助眠香囊的药方。还有就是,唉,她拒绝我了啊。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不会考虑任何的其他人,包括我。”
安静。
桑宁双手合十盖住鼻子,无力地看了他一眼。
“桑宁,我还是很喜欢你,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告诉我那个幸运的申中人是谁,我会很高兴的。”
他苦笑着挥了挥手,离开了。
安静像一缸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桑宁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鸣。
陆鹿反应过来,立刻炸毛:“你有喜欢的人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那你喜欢的那个人,她知道吗?她也喜欢你吗?”
桑宁维持着双手合十盖住鼻子的姿势,指尖冰凉,脸颊却开始发烫。那层热度从耳根烧起来,一路蔓延到脖颈,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后那片皮肤在一点一点变红,可身体却是,如坠冰窟。
我喜欢的人,她知道吗?
姜月颐似乎撩起眼皮看了一下。
有人这时打来电话,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一震,她接起。
“佳敏?”
桑宁的心沉了下去。
“嗯,很快过来。”
姜月颐应道,沈佳敏甜腻腻的声音隐隐约约钻入耳中。
一声一声。
生煎破了一个小口,汤汁淌出来,油汪汪地浸着盘底的醋。桑宁盯着那滩醋,长久没有动静。
姜月颐挂掉电话,随即听见桑宁说:“没有。只是想彻底拒绝他,情急之下编了个理由……而已。你不要问了。”
姜月颐微眯起眼睛看着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编的啊?”陆鹿半信半疑,坐回椅子上,脚尖捅了顾砚一下,“你笑什么笑。”
顾砚耸耸肩:“笑都不让笑了?”
“顾砚和我在戏剧社还有事,就先走了。慢用。”
姜月颐明显丝毫不关心这种谁喜欢谁谁不喜欢谁的事情,偏过头拿起手机,起身,礼貌点了点头。
“好。”陆鹿说。
顾砚跟着她,“额啊,懒得见沈佳敏,她最近迷上做香囊了。把我当小白鼠来孝敬你。无语。”
桑宁微微垂下头。看着手中那个助眠香囊的药方。
合欢花。
酸枣仁。
首乌藤。
平阴玫瑰。
……
尽人事,听天命。
桑宁轻轻苦笑起来,合上药方。
想来,天命似乎并不垂怜她。
这时。
“应急可以试试。”
临走前,姜月颐从黑色制服包里拿出盒含片,放在桑宁身前。
桑宁看清英文字母——那是舒缓情绪和失眠用的。
想到她找张筠要药方的时候,她用的借口是她自己患上失眠。
桑宁握着坚硬的外壳,恍然抬头去看姜月颐下楼的身影。
春风骀荡,蓦然吹去。
那人早已经离开,她只看到了她最后飘扬起的一角裙摆。
转瞬即逝了。
半晌。
桑宁终于把生煎咬开,汤汁已经不烫,温吞淌在舌面上,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戏剧社三楼。
沈佳敏还没来,顾砚干脆咬着笔赶数学错题本,姜月颐的满分试卷摊在面前,规规整整证明证毕,她抄得手酸,宛如在写天书。
姜月颐这种什么都做到极致完美的人简直是个疯子!
这时楼下走过了刚刚的人,顾砚终于有喘息空间,想到什么,对姜月颐说。
“说起来,你和桑宁的一夜情室友做得很失败啊。桑宁看样子好怕你,吃饭时连瞟都不敢瞟你一眼。讲句话跟猫似的。”
午后阳光刺眼,落在乌黑的发丝上却冷的出奇,姜月颐看着书,静静道,“看来你很擅长分析,函数综合肯定能满分吧。”
“喂,什么讽刺语气!怎么,你不喜欢这种乖的吗?”
桑宁的身影跟在陆鹿后面,从上往下看,成为了沥青道路上一个灰色的移动小点,陆鹿一味闹她,她依然乖乖地含笑,被陆鹿截停,抱在怀里疯狂揉搓。
她的脚步很趔趄,明显是在迁就正常人的走路方式。
看样子完全没有告诉别人她膝盖发生了什么。
姜月颐的眼神漫不经心从桑宁身上抬起,望向广袤无垠的橙黄色天空,轻轻道,“哪种我都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