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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异常 她喘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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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
桑宁已经在离她们十米远的地方站住很久了。
黑白分明的瞳仁边浮动着被风吹起的凌乱短发,制服被血和灰尘沾染,却显出几分脆弱的美感,像日本青春电影的女主角。
她看着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衬衫的袖口被微微攥紧,只勉强遮住了污脏的手掌。
不知道过了多久,桑宁终于有动作,垂着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平静着,照旧一步一瘸一拐地走向她们。
“同学,晚上好啊。”
顾砚忽然叫住她。
“你也住宿舍啊?”
桑宁迟滞一秒,微微笑起来。
“嗯……是的,晚上好。”
看样子确实乖巧而听话,是一个除了外表没有任何高光的,普通人。
眼前宿舍楼的灯光洒在面颊,桑宁浑身有种既燥热又冰凉的恍然。
眼神落点直直落在顾砚身上,像从始至终无法转弯。
简短自我介绍完。
顾砚眯起眼睛笑起来,有些不怀好意,“嘶……看着好疼呀这膝盖。桑同学,你怎么不回家处理一下。连我这个陌生人看着都心疼,你爸爸妈妈看着肯定要伤心死了。她们因为什么事情,不能来接你吗?”
桑宁似乎没有什么想法,也没有被勾起任何情绪,坦然说,“我是住宿生,申中规定周中不能出校门。”
“规矩都是人定的嘛。欸听说你是转学生,你父母叫什么名字啊,开什么公司?申城就这么大一点地盘,说不定我们都互相认识呢是不是?”
桑宁缓慢眨了下眼睛。
“……他在吃公家饭。”
“啊?这我可惹不起了,”顾砚佯装捂嘴,笑起来,却还是没有罢休,看着桑宁磨损的袖口,“难不成是——”
“你司机催我这来了。”
从头到尾都无意参与对话的人。
姜月颐上下合住折叠手机,淡淡开口打断。
“什么?”
顾砚立刻有些惊惧,连忙看了手机一眼。
“啊,我备用机落车里了,他应该是直接用车载蓝牙连了给你发的。……我告诉他别再这么做了。”
姜月颐点头,没说什么。
顾砚扫了一眼姜月颐平静的面颊,放下心来,于是和桑宁挥了挥手,“那再会,桑宁,你做的咖啡挺好喝的,以后约着出来去新天地吃漂亮饭啊,到时候可别拒绝啊,大家也不差这几个钱。”
临走前她忽然回头,看热闹不嫌事大撂下了一句,“你们俩在宿舍好好相处。我走了!”
姜月颐:“。”
桑宁:“…………”
陆鹿离开后,天地都寂静了。
桑宁莫名觉得四肢没有放对地方。
余光里,只有姜月颐一节精致白皙的腕骨,无所谓垂落在深灰色的百褶裙旁。
她看向姜月颐,却发现姜月颐和往常任何美好柔和的时候都不一样。
面无表情的她显得格外冷淡,难以揣测,如隔云端,视线轻飘飘扫过了———
自己受伤的膝盖。
两块皮都狠狠磨掉眼下只剩下血肉模糊的组织,大约是很丑陋血腥的。
桑宁几乎是下意识扯低了裙摆挡住。
姜月颐没什么反应。
“不疼么?”
她淡淡说。
“……不疼的。”桑宁说。
姜月颐微然沉默了一下。
她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不知为何,桑宁总觉得姜月颐似乎……不太喜欢她的回答。
她笑起来。
“还可以忍。本来是想去校医室清洗的,但校医请假了,没事,用绷带绑住就好了。最后大概只会留两个疤痕而已。”
语气听起来十分娴熟,就像这种事情经历了上百遍一样。
姜月颐看她手腕一眼,没有说话。
桑宁自顾自缓慢走上台阶刷开大门,替姜月颐拉开,随即按上电梯,姜月颐没有推辞,站了进来,长长的黑色直发在空气中漾出一道柔美的弧度。
“辛苦。”
“没事……你住在几楼?”
“五层。”
桑宁手指一顿,只按下了一个五字。
她正襟危站,面向前方,抱着自己的纸袋乖乖立着,肩后犹如凝着一团白茫茫有如实质的雾气,桑宁盯着电梯的按钮出神。
狭小的空间,注视无异于会坦白一切。
两人也没有再说话,事实上姜月颐走进来就打开了手机,似乎是在打字。
电梯按键的声音落在空中,很快便消散了。
桑宁其实也不觉得失望,一种莫名的快乐在此刻后知后觉,缓缓充盈着。
好意外,好……幸运。
她没和姜月颐说过什么话,也没和她单独见过面,姜月颐甚至连咖啡厅都没进来过。每次都是沈佳敏点的戏剧社订单,里面偶尔会夹杂着一个孤零零的美式。
学校从埃塞俄比亚原产地订购的咖啡豆价格倒是昂贵,但酸味太重,远远盖过了坚果与花果香,做美式更是加重了这种苦涩的酸,全校没有一个人喝的惯,顶多喝冷萃,更多的都是做奶咖。
姜月颐的订单格外显眼。
但即使如此,桑宁也不是能经常能遇到的,只能靠运气。
所以,她只是等。
十几秒,独处时间转瞬即逝,五楼已经到了。
她住在501,姜月颐是502,房门紧挨着。
“晚安,同学。”
没多说什么,刚才仿佛只是错觉,姜月颐恢复了如往常一般淡淡的柔和,礼貌颔首,随即开门走了进去。
“晚安……”
姜月颐。
桑宁像个流浪汉站在紧闭的502门前,意识到姜月颐叫她同学,大概是因为姜月颐已经根本忘记,她叫什么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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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桑宁坐在床边书桌上,正在手工板上制作着什么东西。
“啊嘶……”
她无法动弹,不论是伸直还是弯曲,膝盖都是刺骨针扎凌迟一般的酷刑,长出一层皮怎么可能是一两个小时的事情。
额头渗出一层层冷汗,三月的天她只好打开冷空调对着自己吹。
书桌上摆着一只四分bjd(约四十厘米的可动球形关节人偶),似乎每个关节都被人重新手工替换过。
城堡置景、几十套衣服、华丽繁复的成套饰品,高低错落摆放在一起,靡丽至极,纯人工手作,已经完全是可以在市场上拍卖出天价的水平。
bjd乖乖坐在城堡的华丽高贵的王座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黑色卷发落在洁白的踝骨。
桑宁心无旁骛地穿线缝针,冷白小巧的鼻尖镀上一层汗津津的碎光。
最终那被拯救回来的珍贵的白蕾丝布被制成了一件鱼尾披肩蕾丝裙。洁白的白纱缀着双侧百合拢在头顶后脑,圣洁矜贵,天衣无缝。
桑宁脱下bjd身上的大裙摆公主裙换上这件新的,累的仰躺在床上,静静仰视着她。
世界颠倒。
桑宁居于被审视的下方,黑白分明的瞳仁没有任何杂质。
晚上的影像犹如胶片在脑海里一段段播放,与面前这张清冷矜贵的脸相重叠。
如果有外人在场,估计会觉得毛骨悚然。
那种凝视平静而出神。
不含任何目的,不含任何祈求,太过纯粹,几乎就宛如一个虔诚疯狂的信徒。
这个bjd从头到尾包括妆容全部是桑宁一手操办。
——眼睛微阖,朦胧,本该是怜悯众人的神女相,可实际上没有高光,因此显出十足十的冷淡、沉默、天地不仁。
她长的,很像一个人。
“砰砰——”
忽然有人敲门。
“砰砰!”
三更半夜,桑宁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愣了一下,缓缓走出房间。
她拖着病腿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握住把手,手指上下无措拨动了一下,然后才下按住,拉开。
门被打开。
一个陌生的人脸漏了出来。
“住在501的——桑宁同学对吧?我没记错名字的话。”
“……”一秒后桑宁微笑起来:“您是?”
那女人提着个急救箱,公事公办道,“我是宁山私立医院的外科医生,有人叫我来给你做清创。”
这么晚,桑宁只想到了一个人: “是校医姐姐吗?”
那人看她一眼,“是姜月颐。”
“……!”
山崩地裂。
桑宁垂着眼睛深呼吸一口,按捺住了奔涌上来的情绪,小心翼翼看向502的房门。
黑棕色的大门紧闭,仿佛一切无事发生。
完全是无法预计甚至无法想象的事情,姜月颐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又是什么时候联系的呢,为什么没有和她讲,是觉得没有必要还是……许多想法从脑海里飞速转过,最后也只消失地无影无踪。
心脏倏然酸胀起来。
本该幸福的,可骤然想起幸福这个词汇的时候,她最最先体会到的,却忽然,反而却是附骨之俎般的痛苦。
难道这就是幸福的本意吗?
那人看着桑宁这副乖巧定住的模样,笑笑,“她是我们医院老板的大小姐。你不用有心理负担,申中校医室本来就是我们的派出机构。每个学生的身体我们都要负责,被叫来给同学出诊也不止你这一次了。”
原来如此……
桑宁心里陡然漫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酸涩。
只是无比清楚地想,姜月颐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么晚还麻烦您过来,谢谢了。不过,可以在宿舍大厅做吗,我房间……比较乱……”
“没关系,妹妹,清创很可怕的,你别怕疼就行。”
桑宁微笑起来。
“我不怕。”
医生揉了揉她的头,露出了一个怜惜的苦笑表情,“示弱一点也没关系的。”
伤口很严重,因为要湿性愈合,桑宁换上了秋冬季的百褶长裙遮住伤口,一晚都没有睡着,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她就站在了502的门口,反复思考了很久等姜月颐出门时,她应该说些什么。
其实,应该也只是一句谢谢而已。
走廊里浮着薄薄的灰蓝色晨光,仿佛隔夜的梦还没散干净。
桑宁不知道姜月颐的起床时间,于是只能提前很久等在这里,去保全每个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只是起很早而已,只是每天去兼职而已,那都不算什么,那都只是这份可能性的组成部分。
她浑身上下,唯一能倚仗的。
只有这静水流深一般的等待。
感谢她,然后。
然后就,不会再有然后了。
桑宁想。
她是一个很有分寸,也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所有不属于她的东西,桑宁从第一眼就明白。
整条走廊还在沉睡。桑宁把后脑勺轻轻靠在墙上,放任自己去想那扇门后面的世界:里面的人昨天晚上会站在哪里,躺在哪里,会不会听歌,喝水,看窗外的月亮。
会不会她头靠在墙壁上的时候,一墙之隔的她也在这样冥想,她们是否沉默地共享着一片空气的梦境呢?
桑宁放任着自己沉迷于这微末的、虚拟的,几乎算作可怜的遐想里。
可即使如此,她竟然还是尝到了一种默然的快乐。
静静的,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脚步声响起。
桑宁略微下意识直了直背。
却见保洁阿姨走了上来。
“嗯?小宁,你怎么呆呆站502门口,像只猫一样的。早晨的天这么冷,你不怕冻的呀!502的人早已经走了,我就是来收拾房间的。”
桑宁张了张口,一顿,“什么时候走的?”
“四五点就走了,那个漂亮孩子起得比你还早,那样子肯定是失眠了没有睡着。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呀,所以问她是不是在这里等朋友。”
“她说——她没有朋友在这里。”
“……”
保洁阿姨推开门,转头又问:“她以后还会再来吗?”
桑宁平静着,缓缓微笑起来。
“……以后,应该不会了。”
这个万分之一的希望在她手里逝去了。
她回头,迟滞看向眼前502的门。黑棕色映在雪白的墙面上,有如一颗活生生烧焦的古树,遮天蔽日。
清淡如兰的香水淡下去了,就好像那个人从未来过。
关节一阵刺痛。
她喘息着,弯腰捂住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