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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信徒 喉结动了一 ...

  •   春三月,微凉空气挟带着花香穿过长廊,一路吹入申城中学西南角的白色玻璃阳光房。
      夕阳灿烂,东西门开,春风沾染上阿拉比卡的咖啡豆酸味穿房而过,陆鹿踩着小皮鞋仓促小跑进来,一把抵在雪白的流理台上,蹙起眉。
      “桑宁,你昨天不是被烫伤了吗,怎么不休息一下就赶来做咖啡啊……你也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还在读高二的时节,留着齐肩短发的人眉眼慈悯又青涩,黑发服帖别在耳后,乖巧柔顺地像是从好学生榜上硬扣下来的人物,正在垂头练习拉花。
      她没有什么表情,也没说话,直到一杯完美的压纹郁金香出现,陆鹿惊讶地张大嘴,桑宁左手晃了晃,一切回归混浊。

      “你干嘛呀!这么好看!”

      桑宁这才看向她微微笑起来,“再来几次会更好的。如果你要的话我——”

      “别别!不了,你每天下午来学校咖啡厅一个人做学生兼职已经够辛苦的了。”
      陆鹿看见桑宁白衬衫卷起时腕背和指节上的片片红痕,那都是被烫过的痕迹,叹息。

      “唉,你这手啊……”

      疤痕和茧交错,这双纤细苍美的手在去年转学来之前就有许多数不清的恐怖旧伤,桑宁只说是摔的。

      如今又和新痕叠在一起,陆鹿叹了口气,“至于为了做咖啡这么努力吗,谁难道天天来点单还是怎么?”

      桑宁神情有一抹难以察觉的停顿,含糊应道,“没有啊。”
      片刻后她笑了下,“只是想多学一点东西。我是被全款资助来的,不愁钱,但“福利院”的孩子不一样,我做兼职能给她们多汇一点就多汇一点吧。”

      陆鹿有些生气却又辩解不过,“你心疼别人,可谁来心疼你呢?!连你自己都——”

      “哎呀,吵什么。”

      一个人打断陆鹿的话,高昂着脖子踱步走了进来,像只目中无人的孔雀。
      “你陆鹿这么没心没肺大大咧咧一个人,还会发脾气呢?我以为你满脑子除了吃吃喝喝没别的了。”

      桑宁抬眼的同一时刻,沈佳敏已经靠在了流理台上,轻打了个响指。
      “速度快点,一杯美式两杯冷萃。打包带走。”

      桑宁顿了一下,应好。

      陆鹿简直生气,站起身来转过去,翻了个白眼。

      “好笑,她没名字吗?!你有礼貌吗?你使唤谁呢。”

      “怎么没礼貌了?我给钱了啊,亲爱的,钱啊!钱要不要?要搞惩恶扬善行侠仗义这种事情穿越回古代行吗,资本社会没你当女侠的土壤了。这么义愤填膺,要不这样,你老爸下次再求我爸做生意,在饭局一杯一杯灌自己茅台的时候,你也出来伸张正义阻止好不好呀?”

      “……贱人。”

      “你说什么?!”

      “我说贱——”

      “怎么了,在聊什么?”
      桑宁拿着咖啡,正此时转身。

      她淡淡笑起来,把打包好的东西放在台面上,小指勾了勾陆鹿汗湿的掌心。
      “刚刚陆鹿说什么了吗?我怎么没有听见。——不过,陆鹿就是这样直爽直率的性格,就算说了什么,都是同学,佳敏你从来大方,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桑宁知道陆鹿家的传统型企业公司现在正在谋求转型,好不容易才搭上沈佳敏家的互联网大船,她不想陆鹿为自己的小事与她产生龃龉。

      “这次应该还是记在戏剧社的账上吗?”

      “……嗯,对啊。”沈佳敏没意识到会被桑宁这个从来不惹事的乖乖女架高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要回复哪句。

      桑宁抬眼,好似不经意问了一句,“上次有听说你们戏剧社要展演新剧参加比赛。”

      “是啊,我可是社长啊,最近招道具组把我忙死了。”这个话题似乎尤为重要,沈佳敏立刻抛下一切,笑起来,想到一个名字她仿佛世界都亮堂了。

      “好说歹说,姜月颐这个副社长可终于同意出演女主角了。”

      桑宁垂着眼,半晌安静微笑起来,“那很好。”

      “也不看我和她什么关系。”

      “哦,你舔到她了呗。”
      陆鹿冷不丁来一句。

      “你讲话给我注意点!”沈佳敏气急,食指指着她,“你别是嫉妒了吧?我知道啊,申中谁不喜欢姜月颐,谁不想和她在一起,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暗恋之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是什么货色,又配不配!”

      桑宁的手莫名抖了一下,没拿稳。
      滚烫的咖啡液顺着虎口流向手背,她垂眼,下意识抬起手背用舌尖舔去。

      胃在战栗。
      ——是苦涩的。

      陆鹿无所顾忌呵了一声,“就算全世界都可能是你的姜月颐情敌,我,以及桑宁,都不可能是。你别虚空索敌。”

      “装吧。”

      沈佳敏提起东西,随即她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眼桑宁的白衬衫百褶裙校服,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一下,“桑宁怕是根本不知道女生还可以喜欢女生吧,陆鹿,你可别吓着我们小地方,什么乔山来的转学生,人家把我们当怪物看呢。”

      她提起东西转身就走。

      咖啡厅通体是白色的布景,沈佳敏这时不知为何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随即雀跃飞快跑向出口,看样子欣喜若狂。

      春风四起。

      从外面携来一阵木质调的兰香,那味道极其高洁冷淡却又极为细微,几乎是转瞬即逝无法捕捉到的,沈佳敏微弱的撒娇声音甜而腻,与这香味暧昧融合。

      桑宁忽然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

      陆鹿以为她是被沈佳敏镇住了,皱起眉头,“怎么发抖?桑宁,她沈佳敏是狂妄,可你又不暗恋姜月颐,你怕什么?!”

      “……”

      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沈佳敏身旁。

      “你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听见沈佳敏说。

      那声音是倾注了全部的爱了的。
      桑宁脚跟向前迈一步,半晌,又将它缩回,无可不可嘴角勾了一下。
      “是啊。我怕什么呢……”

      黑白分明的瞳仁认真静静看着落地窗外,咖啡机还在嘶嘶地响,一切归于最初的落日。
      她最后一秒收回视线,滤纸折了好几次才折好,放进滤杯。

      陆鹿绕后门借道去教学楼找老师,桑宁莫名有些心不在焉,用热水温了壶,把新到的浅烘豆倒进磨豆机,手刚搭在摇柄上,外面传来一声尖尖的惊呼。

      “哎呀——!”

      沈佳敏。
      桑宁的手顿了一下。

      紧接着是杯盖崩开的脆响,液体“彭”一声泼溅的声音,沈佳敏一连串叫起来:“啊啊我的衬衫我的衬衫!”
      她鞋跟在地砖上慌乱地踩了几步,然后猛地收住。

      “月颐你的裙子!——”

      桑宁放下了手冲壶。

      她急步推开玻璃门,夕阳哗地涌进来,暖金色的光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郁金香朵朵如云,沈佳敏站在碧绿而花团锦簇的花园旁边,扯着湿淋淋的袖口,白衬衫上一大片咖啡渍从袖口蔓到肘弯。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旁边静静玉立,就那样站着一个人。

      夕阳的碎光之下,眼前修长又漂亮的女生宛若环绕着一圈金光似的冷边。
      她站在夕阳逆光里,清薄的后脊挺拔,深灰色的百褶裙下摆溅了几滴,正低头用纸巾轻轻按着,没什么表情,动作也不急不缓。

      风从咖啡厅那头灌过来,吹起她垂在肩上的柔顺长发,那股木质调的清香和咖啡的苦味搅在一起,若有似无掠过桑宁的鼻尖。

      “桑宁!”沈佳敏一抬头看见她,立刻叫起来,“救命救命,纸巾——洗手间在哪——”

      桑宁走过去,把手里攥着的纸巾递给她,“进门左转。”

      沈佳敏一把抓过纸巾按在袖口上,回头又看了姜月颐一眼:“月颐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出来!”

      “嗯。”姜月颐没有抬头。

      沈佳敏转身小跑着进了阳光房,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桑宁正看完转头,余光扫到姜月颐脚边——一滴咖啡正顺着裙下摆滑下去,落在姜月颐黑色的小皮鞋鞋面上。
      深褐色的液体在黑色皮革上格外刺眼。

      身体远远早于意识,桑宁甚至想都没来得及想,立刻双膝跪了下去。

      “砰”利落干脆的一声,身体已经伏低下去了。
      她掏出兜里最后一张干净的纸巾,抬手往那只鞋面上按。

      “嗯?”

      清而浅柔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了下来。

      桑宁的手停在离鞋面两寸的位置。仰起头。姜月颐正垂眼看她。

      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有如一道圣洁的环,整张矜贵清冷的脸笼在阴影里,朦胧清冷的桃花眼在阴影之下,看不清任何的表情。

      “小事。”姜月颐又淡淡说了一句,“不劳烦。”

      桑宁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动作放在这里简直太过界太卑虔,心重重一跳,刚准备起身。

      下一秒,姜月颐曲起左腿,蹲了下来。

      ……

      两人倏然相对,她精致而瓷白的鼻尖距桑宁此时,大约只有一公分的距离。

      桑宁直视着眼前她桃花眼垂下来时微微颤动,有如蝴蝶翅膀的睫,几乎有些愣神,喉结动了一动。

      晚风在空气里浮沉,夕阳将天空染成大片的橙紫,风停树止,呼吸扰动着眼前这块小小的天地。

      一推一拉,心跳声响在耳朵边上。

      姜月颐规整得体穿了制服外套,桑宁的白衬衫外只有雪白的围裙,桑宁看着两人一黑一白强烈的对比,看着她松弛平缓的动作,瓷白修长的指节随手擦掉鞋面上的液体,似乎也并不是很在乎。

      她抬眼,桑宁立刻别开了视线。

      姜月颐轻握着那张擦拭后的纸巾,这附近没有垃圾桶,桑宁自然伸出手去,手心向上,轻声说,“给我吧。等下我和咖啡渣一起扔掉。”

      “谢谢。”姜月颐轻轻礼貌颔首,微笑了一下,没有接触地放到桑宁掌心,那一瞬间有一种极其微妙的停顿,桑宁只以为是错觉,隐隐预感之时,姜月颐早已经平整褶皱,优雅自如站了起来。

      桑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袖口还卷着,手上那片昨天烫出来的红痕赤裸裸地暴露在夕阳下,内侧手腕是相并列的几条细细长疤。
      那位置是很难看也很微妙的,桑宁在一人的寂静中兀自沉默几秒。

      想说些什么,念头很快又被掐死,她垂着首自嘲笑笑。

      只是拍了拍手里的灰。

      “难道是上天看我太幸运所以想让我倒霉?!”
      阳光房的门被推开。沈佳敏举着湿淋淋的袖口走出来,上面的咖啡渍淡了些,但还是在白色面料上留了一团浅褐色的印子。

      桑宁站起来,声音变得轻,有些乏力的乖,“没关系,干洗可以洗掉的。”

      沈佳敏心不在焉哦了一声。
      小声嘀咕一句,“要不是月颐喜欢,早知道我就不来这儿点了……”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袖口,然后抬起头,目光忽然在姜月颐和桑宁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月颐,”她走过来亲昵挽住姜月颐的胳膊,娇俏仰起脸,笑的有如新生的花朵,“真的很不好意思呀,这都是我的错,干洗费就让我来承包好吗?”

      姜月颐背对着桑宁,垂眸看着沈佳敏,别过她额边的碎发,“没什么。戏剧社还有人在等。”

      “好,走吧!”

      桑宁微垂着头凝视着花坛上垂垂摇曳的淡粉郁金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姜月颐从花坛边沿拿起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美式,转身往花园方向走。夕阳从侧面照着她,把她深灰色的制服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几步离开,沈佳敏回头瞟了一眼桑宁的背影。

      风卷起齐肩的柔软发丝,阳光房的玻璃反光笼在她身后,桑宁静静站在原地,手背捂在唇鼻,闭着眼睛……

      短发浮动,她整个人看上去像被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身形单薄,莫名有种脆弱的落寞。

      沈佳敏收回目光,讨好甜笑起来,声音不由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月颐,刚刚,你们有聊什么吗?”

      脚步依然不疾不徐,姜月颐浅啜一口,似乎觉得这问题没来由,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转头,回道:“能聊什么。”

      “陌生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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