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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02 一根冰冷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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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belle”
有人在梦里喊她。
四肢百骸无法动弹,桑宁意识恍惚,四周却只有医院消毒水味的黑暗,不知现在何时何地。
“Esbelle!”
光晕缓缓转动,金发碧眼的中年女人浮现眼前,蹙眉担忧着开口。
“如果不是这次学校又把你refer到我的心理咨询科。你又要推辞多久才会和我进行这次session?你在想什么呢?”
我……
脑海里过往的记忆犹如碎掉的玻璃在眼前剧烈闪回,桑宁绝望张口,但却像被抽走舌头,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伸手触摸,记忆却忽成漩涡,变换到更早之前。
“Esbelle,nyu人类学的大一学生,中文名桑宁,疑似有严重的cptsd(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倾向,好,坐到这里来吧。初次见面,我是你的心理医生,Judy”
一年一年,碎片的场景不断往七年之前推进、转换,就像一根埋头向着过去跳动的指针,桑宁口鼻深陷溺水一般的窒息,却不再挣扎。
我还想再往前走,我还想……
“——吐血、晕倒、自伤、成夜失眠、一星期暴瘦到80斤,你现在能坐在我面前,可下次呢?我真的会害怕下次再听到你的消息,会是你的死讯讣告!你已经到了不得不在精神科住院的地步了!”
“你告诉我,我怎么能接受这对你来讲是件好事!”
轰——!
脑海一片哗然,七年的时间犹如芥子须弥,轰然坍缩成无数条透明的鱼线。不成序的碎片记忆化成茫茫黑暗里的一个鱼钩,愤然穿透她的手掌!将她带离过去。
不要!我还想……
她任由鱼钩倒刺从掌心划裂到腕间,钻心剜骨的疼,她任由如此,急切地往更久远之前飞奔。
七年,三年,一年!
她想要抵达记忆最开始的地方!掌心的鲜红血液逐渐灌满记忆的海洋,她的速度却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别往回走了!”
有人在身后唤她,犹如春天的温泉注入她血液流尽的掌心。
桑宁回头,空洞地睁着双眼。
那人说:“别往回走了。”
“——你会死的。”
桑宁停住。
“我只是想回去见她一面……死也没关系。”
终于能说出声,即使那是不成调的轻声呜咽。
“……我只是想见她一面。”
“真的不行吗?”
那人静静看着她。笑起来。
“你可以回到过去,可我已经不在那了。”
“……”桑宁愣愣闭着眼睛,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一切的一切,记忆、鱼钩、她的声音,瞬时化作齑粉!桑宁环顾四周,那条记忆的鱼线原来根本不存在,她的四周,自始至终只是黑洞洞的一片黑暗。
耳边狂风呼啸,泪水向上飞扬。
她飞速向下坠落。
“120急救中心。确认这位病人名字是桑宁对吗?”“忽然晕倒了!?之前有没有发生过这种状况?”“你这男朋友到底知道什么?!那就打电话问啊!”“……”
“雨太大了,人手不够,先抱上担架!刘明先生你帮——这有什么好怕的!都这个时候了你这男朋友还——啊,小姐!你一个人抱得动吗?”
“小姐你……怎么长得那么像……”
焦躁、痛苦、消毒水的刺鼻味道逐渐浓郁,随即一丝熟悉的木质调玉兰香味飘了过来。
和消毒水相比这种味道犹如墨中微不足道的一滴泪,一切黑暗和悲伤却忽然如潮水般哗然退去。
记忆缓缓清晰,千斤重的眼皮猛然颤抖了几下,舌根伴随而来透骨血腥味的疼。
“啧。”
淡淡冷漠的声音模糊钻透耳膜,随即有人的掌心掐上桑宁下颌,顺势一根冰冷修长的手指撬开她唇瓣,伸进湿润的齿间,缓缓浅深交错摩挲她的犬齿、软肉、舌尖,逼迫她仰起头不住地喘息。
一下,两下。
“……呜……”
木质调的香气先于一切抵达桑宁的意识。
那动作简直带着狎昵,桑宁感受到她面颊不自觉浮上潮热,睫毛无助地挣扎着。
“哈……哈啊……”
颤颤巍巍间,那根手指不紧不慢抽出,湿热水迹被拂拭在桑宁眼尾红痣上。
“别叫。”
那人简短说。
“睁眼。”
“……”
心脏忽然停止跳动。
因为耳朵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极深的深夜,窗帘外沉沉雨声,光线昏昧不明,病房里没有开灯。
黯淡光亮照入桑宁乌黑朦胧的瞳孔,那个晃动的、神女一般的面颊被镀上一层模糊的漂亮暗影,不加掩饰地悬在了面前。
“……”桑宁几乎有一瞬间的错乱。
她睁着眼睛茫然描摹着姜月颐逐渐清晰的,摄人冰冷的眉眼,从上到下一寸一寸,胸膛缓缓起伏。
眼眶变红了。
“怎么,很意外?看到我,觉得恶心了吗?”
姜月颐无悲无喜凝视着她,发出了极短促的一声讽笑。
桑宁鼻尖一酸,摸上被她冰冷手指触碰过的唇瓣,姜月颐靠坐在椅子上轻轻压低眉头,神情有些倦怠的冷漠,说:“你想在梦里咬舌自尽的话,我不拦着。”
口腔溢满了铁锈的味道,桑宁此时此刻才意识到,昏睡时她过于咬紧牙关,以至于口腔软肉和舌尖悉数被碾进去,血液从苍白唇缝里渗出来,简直触目惊心!
“谢——咳咳!咳咳!”忽然的吸气,血沫卡住喉咙,她捂着嘴猛咳起来,肺腑发出撕裂的剧痛,她在病床上立刻弓成了一团!
良久,她缓下呼吸,紧紧闭了闭眼睛,“对不起,我只是以为——”
“你以为什么。”
姜月颐轻轻打断她。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难道在桑小姐的眼里,我们竟还有什么特别的情谊,能做其他的事情吗?”
“……没有这个意思。”
她又怎么配呢?
姜月颐已经换过衣服,波浪般的头发低挽着,贝母耳环与棕色的披肩在夜晚的病房显得屈尊。
她如今身上有种与美貌同样锋利的、毫不掩饰的压迫感,桑宁心头发闷,几乎生出了恐惧,微微别过了头。
“我还有记忆,知道是您救了我。我知道今天不论是谁晕倒在那里您都会帮忙的……不过归根结底,还是我打扰到您了。如果有什么我可以补偿的话,您尽管说。”
姜月颐厌倦笑了一下,“钱?权?利?你有什么资本来补偿我?”
“桑小姐是因为过度疲劳晕倒的。如今的日子想必过的艰难。”
“当初一心一意想要钱,想要出国享受生活,怎么如今看样子又这么受苦受累。纽约富贵浮华的好日子,这就混不下去了么?”
桑宁强装体面地提起了嘴角。
那副恭维又卑微的客气表情姜月颐大约是极其不悦的,桑宁明确地看到了她一瞬间厌恶而嘲讽的眼神。
“纽约的富贵好日子谁不想过。”
“只是要保持生活水平不容易。年少时候可以一步登天,现在倒困难,得自己辛苦打拼才行。人总是会变的。”
“是啊,桑小姐讲话总是一针见血。——人总是会变的。”
她似乎想到什么:
“不过也有种人总喜欢留在原地,为往事所困扰,桑小姐知道是什么吗?”
桑宁心陡然一空,听见姜月颐轻轻张口。
“死人。”
她猝然别过了视线。
“……”姜月颐嘴角缓缓浮起冷笑。
心脏检测仪的声音一闪一闪,就像一场丧钟。
姜月颐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病骨支离的样子,突出的肩骨连薄薄的病号服都快要撑不住,曾经那么有生命力的一个人,如今已经瘦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曾经这个人好像什么也不怕,姜月颐也以为这根脊骨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弯折。
可七年过去,在姜月颐不在的日子里,还是有远比自己更重要的人,更重要的事,让她改变了本不会改变的一切。
事实证明是姜月颐太自以为是了。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明白过桑宁。
她从桑宁身上第一次感受到爱,也从桑宁身上第一次感受到恨。
唤醒她爱与恨的都是同一个人。
而事到最后。
也是这个人毫无犹豫,抛弃了曾留下的一切。
抛下了她。
“听桑小姐男朋友说,如今桑小姐在哈珀柯林斯出版社做文员。”
“偶尔回想起高中的时候,我总觉得总有一些东西是真实的。没想到从内而外,从爱好,梦想,到取向,站在我面前的人,始终都是一个莫大的骗局。”
姜月颐的神情永远是隐隐模糊冷戾而难以揣测的,以至于这总更像是一种海啸来临前的征兆。不知想到什么,她笑了出来。
“连刘明这种胆小懦弱的男人都能得到青睐,显得当年喜欢上你的我,真是无比的愚蠢。”
“在桑小姐的眼里,我当初真的是那样,蠢的可笑吧?和刘明谈恋爱的时候,有把当初低贱又可笑的我的故事,当做饭后谈资讲给他听吗?他又会说什么?说堂堂一个富家千金,居然像条狗一样被侮辱欺骗,简直是他从未见过的,十足十的蠢货,有说吗?”
“还是说,桑小姐太抗拒那段日子了,光是想想和我接触的记忆,就已经可以恶心到,立刻呕吐出来。所以,连想都不愿意想。我在你心里,大约就是这样一个逗人愉悦的丑角,是吗?”
“………………”
桑宁定定看着她,忽然嘴唇颤抖。
可……
可你是我……
你是我……
那一瞬间,桑宁几乎想跪地恳求她,不要讲这样自轻自贱的话。
不要再讲了……
心脏一滞,一阵急遽的情绪猛然涌上喉口,桑宁微不可察地苍白颤抖几下,硬生生,咽下了铁锈的满口鲜血。
良久。
她张了张口。
“我忘了……”
姜月颐的眼睛盯着她,一寸一寸,漫上终年难解的黑色雾气。
就像一辆悬在崖边摇摇欲坠的车。桑宁从始至终不敢动弹一寸,生怕彻底摔到崖底再也无法挽回,可事实上这一切本就已经无法挽回。
她不应该渴望回头,渴望带着一切回到原点。
希望。
那是种很可怜又很虚假的东西。
“我……”
……那不再会属于她了。
桑宁张了张口,声音轻哑的像滚过砂轮。
“对不起,过去的很多事情,我已经忘记了。我和他相亲认识,是奔着结婚去的,他家境优渥,我们一切只求向前看。过去的事情,都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了……听说,您也要和女朋友订婚。”
姜月颐的神情微然一顿。
“您如今的人生鹏程万里,往事对错如何也不再有意义了……许瑶小姐年轻漂亮,家世优渥,她和你站在一起,更般配。”
“你们日后会幸福的……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幸福的。恭喜……”
桑宁的眼眶再也无法抑制地泪珠闪动。
……那竟真的是一种……祝福的眼泪。
沉默。
空气长久沉默了下去。
就在桑宁几乎要承受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的那一瞬间,姜月颐忽然笑了起来。
“哈……”
她清冷的神情如同露水中的花与叶,在这个夜晚显得晦涩而朦胧。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就是你的人生信条,我又怎敢置喙。”
桑宁一颤,心口酸成狼藉。
“不过恭喜么,还是算了。”
她缓缓站起来,眼睛里闪烁着自嘲与厌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你以什么身份来恭喜我。——前女友?还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
“何必为了体面与周全讲些毫无意义的托辞,我不想听。而且——”
姜月颐张了张口,轻轻的。
“桑宁,你也不配。”
“以后不要再和我有牵扯了,好吗?说真的,桑宁。从始至终,所有有关于你的一切。”
“都只让我觉得,无比的厌烦。”
.
眼泪落下锁骨。
桑宁意识到,一切真的就这样,到此为止了。
她明白的,她能理解的,是非曲折都是她一人之过。可这一瞬间——桑宁心头忽然还是萌生一种悲哀的错乱。
一切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不该的呢?是不是从她年少一腔孤勇喜欢上姜月颐的那一时刻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了会不可挽回地走到今天。
她不知道。
她不敢知道。
恍惚间她还和姜月颐站在教室里,那时春日阳光灿烂,树叶投下朦胧剪影,姜月颐的手从空中落下,正好落在她的掌心。
她带着长旗从泥沼里向上攀爬她的城堡,与她在烈烈高阳之下涉足狂奔。
她与她是不可能之间诞生的可能。
是弱水里点燃的冷炽与淬火。
那段如梦似幻的岁月依稀犹在昨日。
她们却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