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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海枯石烂 那,就在此 ...


  •   腊月初七,大雪连绵数日,皇城冰白。

      长生殿内暖香袭人,女人懒洋洋地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帝王坐在她对面正低头斟着茶,滚烫的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他清隽俊美的侧脸。

      “天下初定,我瞧着你倒比在江南时还要清闲几分。”夜楠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有朝堂诸公鞠躬尽瘁,万尊阁又有长老们看着,我自然清闲。”故尘染抿了一口热茶,“不过你今日下朝倒早,奏折都批完了?”

      夜楠抬眼看她,眼中带着几分沉沉的深意,幽幽道:“若哪一日我当真劳累过度,暴毙在这龙案上,这天下……你便直接登基称帝吧。”

      故尘染动作一顿,挑眉看他:“夜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你把这江山拱手让给我,让我垂帘听政还不够?你倒好,天天想着驾崩,就这么希望我穿上那身黄袍当女帝?”

      夜楠低笑了一声:“有何不可?我朝历来并非没有女帝。只是史书不愿多记,世人不敢多言罢了。”

      “你说的是前朝那位圣光皇帝?”故尘染略显意外。

      “正是。”夜楠微微颔首,眼神崇敬,“当年世人只道她是青楼出身,卑贱低微,甚至朝中有两个自诩清流的男人自己私下行事不堪,一个侵吞军饷,一个私蓄死士,两人更有断袖之谊,结盟的誓书就藏在宗祠的牌位之下,却联合起来揪住她早年的经历,攻讦她‘出身青楼,德不配位’。他们以为,只要将一位帝王的功绩简化为她最初的清白,就能否定她的一切,就能掩盖他们自己结党营私、意图倾覆朝纲的野心,可结果呢?”
      夜楠冷笑一声,语气里尽是对那等凡夫俗子的讽刺:“这污泥掩不住她的珠玉之辉,圣光帝未动一兵一卒,单凭雷霆手段与盖世雄才,便将那两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抄家流放,随后北平匈奴,南定百越,打造出了名垂青史的盛世。世人常以出身定贵贱,以性别论高低,何其荒谬?在我眼里,天地万物,惟有铁血与才能方为根本。你若称帝,必是一代千古名君。”

      故尘染定定地看着他,收回手,淡淡道:“这龙椅坐着太累,我还是喜欢当我的万尊阁阁主。你的江山,你自己守着。”

      夜楠知道她松动了,只是嘴硬。他心中目的达成,笑了笑没有继续逼她。

      夜楠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拉入怀中,贴着她的耳畔轻声道:“好,那我便守着,守到海枯石烂。这江山谁坐都一样,只要身边是你。”

      ……

      腊月二十,洛阳城又被一场大雪覆盖,结因果,招大祸,万尊阁内出事了。

      此刻的万尊阁的门口,跪着一个人。

      是江暮。他跪在雪地里,身上单薄跪在漫天风雪之中,脊背笔直,雪落满了他的肩头,他纹丝不动。万尊阁的大门紧闭着。门前两排铁卫肃立,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敢看他。

      没有人知道江暮犯了什么。万尊阁只传出四个字:阁主有令。

      到底什么令,没人知道。有人在暗处议论,说江暮背叛了万尊阁,被阁主抓了个正着;有人说,是他将万尊阁的眼线名单泄露给了外人,导致阁里损失了一批重要的人手和物资;也有人说是他被人骗了,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信了不该信的人。但不管哪种说法,大家心里都清楚:能让故尘染发这么大火的,绝不是小事。

      姜淮望从阁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他站在廊下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跟着故尘染从妖骨市回来,江暮也是这么沉默地站在她身边,不说话,不走开。他们三个人,从妖骨市到万尊阁,从江南到洛阳,走了这么长的路。

      又过了半个时辰,万尊阁的大门终于开了。

      故尘染走出来时,身后跟着楚逢天、恨天和万尊阁的一众堂主。她面上没有怒容,走到江暮面前,低头看着他。

      江暮抬起头,她蹲下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让他的眼睛直视着她。

      “阁主。”他叫她,声音沙哑。

      “别叫我阁主。”故尘染冷冷打断他,“你不配。”

      他一双轻柔雾霭的双眸轻颤。

      “江暮,你跟了本座几年?”

      “……六年。”

      “六年。”故尘染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万尊阁在你手里死了多少人,又活了多少人。这些本座不计较。可你告诉本座,那些人给的甜头,比这六年还重吗?”

      江暮想说“不是”,可他没能说出口。他确实犯了错。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一遭,把不该给的东西给了不该给的人。他信了那些话,信了那个人说“这是为阁主好”。代价是万尊阁损失了十几个弟子。

      故尘染以为他是她的影子,原来影子也会有自己的心思。

      “为什么?”她问。

      江暮没有回答。

      “我问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大了一些,“他死前给了你什么?钱?权?还是他答应了你什么,让你觉得值得背叛我?”

      “他没有给我什么。他只是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江暮续道:“他说,你会死。”

      故尘染明显愣了一下。

      “他说,万尊阁的劫数到了。你活不过今年冬天。他告诉我,如果我帮他做一件事,他就可以……替你挡这一劫。”

      “你就信了?”故尘染的声音冷下来,“江暮,你是不是傻?你信他?你信一个死人之前的话?你信一个想杀我的人?他说我会死,你就信了?他说他能救我,你就信了?你——”她的声音断了。因为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

      “我不信他。”江暮摇头,“我只是……不敢赌。”

      故尘染直起身,闭了闭眼。
      “你知道吗,我宁愿你贪钱,宁愿你怕死,宁愿你背叛我是为了自己活命。那至少说明你还是个人,可你不是,你是被人骗了。”她笑了一下,“你连背叛我,都是为了我……”
      “江暮,你自尽吧。”

      此言一出,全场大惊。自尽对于一个骄傲的武者而言,是比千刀万剐还要残忍百倍的屈辱。

      姜淮望一步跨出,撩起袍角,毫不犹豫地重重跪倒在雪地里,寒风刺骨,他却神色恳切:“阁主!江暮虽然犯下大错,但他绝无叛逆之心!他是被人暗算蒙蔽!求阁主看在他多年来为万尊阁出生入死、屡立战功的份上,饶他一条性命吧!”

      “阁主!”宋锦本是高高兴兴回阁,听闻此事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径直扑通一声砸进雪堆里,急切地喊道,“江暮是个死脑筋,他笨,他被人骗了!可他命是万尊阁的啊!您若杀了他,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求阁主高抬贵手!”

      故尘染冷斥道:“那就吊死他!来人!”

      楚逢天及时走到故尘染身侧,劝道:“阁主,江暮这孩子是被人蒙蔽,并非存心背叛。他性子闷,脑子死,认准了的事便一根筋走到底。今次之事,他确实错了,可若是杀了,底下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难免心生寒意,万尊阁内部人心动摇。老身斗胆,请阁主网开一面。”

      恨天双手抱胸,静静立于廊下。他脸色沉重,虽然他心底也支持故尘染树立铁律,但他终究保持着中立,并未下跪,只是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至于后面的演武场上,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万尊阁弟子,齐声高呼:“求阁主开恩!饶江堂主一命!”

      哀求声在风雪中此起彼伏。故尘染看着跪了一地的众人,眼底只有无尽的冷漠。

      她站了一会儿,风雪灌满了她的衣袖,语气平淡:“江暮,看看眼前这些人,看看为你求情的兄弟,他们是因为你的愚蠢、你的自以为是而死的。你死不死,对我来说都一样。可我留着你的命,不是为了让你继续当我的刀。你信了不该信的人,把不该给的东西给了不该给的人。你这个人,太容易被骗。被骗一次,是对方的错;被骗第二次,是你自己的错。”

      “是。我……万死难辞其咎。”

      故尘染抱臂,偏头道:“那念在众人为你求情的份上,死罪可免。即日起,将江暮逐出万尊阁,收回其万尊令牌,我故尘染,与你江暮……自此划清界限,再无瓜葛,死生不见!”

      故尘染转身往回走。
      “都起来。”她寒声,“雪大,别冻坏了。”

      江暮呆呆地跪在原地,他对着故尘染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谢……阁主不杀之恩……”

      ……

      故尘染独自一人站在后院的梅花树下,看着漫天飞雪,久久没有说话。

      楚逢天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故尘染的肩膀,长叹了一声,温声道:“无妨……阁主。人这一辈子,漫漫长路,总要失去点什么的。雏鹰不离开庇护,永远长不成翱翔天际的雄鹰。”

      故尘染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闭上了双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从廊后歪歪扭扭地跑了过来。

      “师傅——”小家伙故安辞径直扑到了故尘染的腿上,死死抱住了她的膝盖。

      故尘染眼底的冰冷瞬间融化,俯下身将这个软乎乎的小团子抱了起来,刮了刮她冻得通红的小鼻尖:“小家伙,怎么跑出来了?”

      故安辞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道:“师傅,我刚才看到江哥哥背着包袱走了……江哥哥去干什么了呀?”

      故尘染搂着怀里的小徒弟,语气不咸不淡:“他啊……去趟远门。”

      故安辞偏着头,咬了咬小手指,又追问道:“去远门呀?那江哥哥什么时候回来?阿辞以后还能见到江哥哥吗?”

      风雪漫天肆虐,吹动着院里的腊梅。

      故尘染看着远方的天际线,眼神深邃而飘忽,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应该……会吧。”

      ……

      时光如流水,风雪涤红尘。

      年关转眼就到,长生殿里也点起了红灯笼,夜楠亲手挂的。他挂灯笼的时候脚下踩空了梯子,差点摔下来,被故尘染一把扯住了腰带。她骂了他一句,他笑得像个孩子。

      年夜饭是两个人一起吃的。故尘染亲手做了一道鱼,味道有些咸,夜楠尝了一口,说了句“还行”,然后默默把那条鱼吃完了。

      长生殿的高台之上,夜楠从身后将故尘染紧紧拥入怀中,两人的红袍在夜风中交织交缠。

      夜楠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呼吸着她发间的馨香,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与绚烂烟花。

      “阿染,新岁安康。”夜楠低沉柔和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今年,明年,岁岁年年,我都会陪着你。”

      故尘染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历经了生死劫难、跨越了万年沧桑的男子,眼底满是温柔。她反手扣住夜楠的手指,与他紧紧相握。

      漫天烟火轰然落下,照亮了两人相视一笑的侧颜。

      世间万物沧海桑田,因果轮回终有定数。天下红尘纷扰,大梦终须醒。

      如果这人间不过是一场浮生、若梦一般。

      那,就在此处留一处情吧。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0章 海枯石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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