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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渡江云 “故亦,你 ...


  •   翌日,故尘染又去了陈春娇的地方。

      这一次她是一个人去的,站在门口,等侍女通报。陈春娇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她,往她身后看了看,笑了一声:“今天没带人?”

      “没有。”故尘染回道。

      陈春娇靠在门框上,手里又捏着一把瓜子,不紧不慢地磕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找我什么事?”

      故尘染没有回答,堂屋里安静了片刻,陈春娇也不催她。不知过了多久,故尘染才道:“姑姑。”

      陈春娇的瓜子壳卡在喉咙里,咳了两声。

      故尘染站在门口,那声“姑姑”叫完之后,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微微低了低头。陈春娇盯着她,手里的瓜子也不磕了,道:“你知不知道,你叫这声姑姑,是什么意思?”

      “知道。”故尘染抬起头,看着她,“姜淮望叫你姑姑,是辈分。我叫你姑姑,是……不再把你当外人?”

      陈春娇听完笑了,拍了拍大腿。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口,“站在门口说话,不像话。”

      故尘染走进去,在昨日的位子上坐下。陈春娇给她倒了杯茶,茶是新沏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你昨日说,陈商荣的事,让我不必放在心上。”故尘染端着茶盏,没有喝,“我想了一夜,还是觉得,该把话说清楚。”

      陈春娇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又开始磕瓜子了:“说吧。”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听着。

      故尘染放下茶盏,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水映出她的脸,苍白的,模糊的,她慢慢道:“陈商荣克扣赈灾粮款,边关将士无粮草,卖官鬻爵,结党营私。”

      陈春娇磕瓜子的动作没有停,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我杀他,不后悔。”故尘染看着她,“可我不杀他,也有人会杀他。他做的事,天不容,地不容,人更不容。”

      陈春娇终于停下了磕瓜子的动作,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扔进碟子里,靠在椅背上,仰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你当初——”故尘染顿了顿。

      “不必说了。”陈春娇打断她,她从椅背上直起身,盯着故尘染那如深渊一样的眼睛,“他是我哥哥,可他做的事,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没办法。”她垂下眼帘,“江湖人讲快意恩仇,可亲情这东西,不是刀能斩断的。我恨他,恨他做的事,可我也恨自己,恨自己无能为力。”

      “你离开洛阳,不是因为输给我。”故尘染问。

      陈春娇抬头看她,扯笑道:“是。不是因为输给你。是因为那个地方我待不下去。”

      “所以你在江南隐姓埋名,不只是在养伤,你是不想再跟那个人扯上关系,他是你哥哥,可你不认他了,你离开洛阳,离开那个被他的阴影笼罩的地方,来江南重新开始。”故尘染缓缓道,“你恨他吗?不,你不恨他,你是羞于做他的妹妹。”

      陈春娇睨了她一眼,没有否认:“我知道他是那样的人,从小就知道。他比我大十二岁,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在外头做官了,他每年回来一次,带很多东西,给爹娘银子,给我绸缎,爹娘很高兴,逢人便说‘我家老大有出息’。我不高兴,我不想要绸缎,我想要他回来的时候,还是小时候那个会背着我满院子跑的哥哥,可他不是了,他每次回来,都变一点。笑容越来越假,话越来越少,眼睛越来越冷。”她垂下眼,“后来我不叫他哥哥了。我叫他大人。”
      “你杀他的时候,”陈春娇笑了一下,“我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不是因为我恨他,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祸害人了。”

      故尘染听完沉默了,把头偏向另一边,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她站起身,走到陈春娇面前,伸出手。

      “姑姑。”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比方才自然了些,“江南的事,我们一起。”

      陈春娇低头看着她伸出的手,愣了半晌。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那手不像习武之人的手,骨节分明,十指纤纤玉手,一看便知极爱保养。

      “好。”她答应,“既然你叫我一声姑姑,我便认你这个侄女。那说正事,”陈春娇收回手,神色正了正,“江南的魑门势力庞大,硬碰硬,你打不过,他们人多,地熟,根深。你得一个一个地拔,一根一根地断。我先帮你列个单子,哪些人可以动,哪些人不能动,哪些人可以先拉拢,哪些人必须除掉。”她顿了顿,“江南的官场,比江湖更脏,你做好心理准备。”

      故尘染点了点头。

      “还有,”陈春娇瞧着她,“你那个万尊阁,几万人住在城外不是长久之计,得找个落脚的地方,江南这边,有谁可以投靠?”

      故尘染闻言眉头一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缓缓道:“……任家。”

      陈春娇挑眉:“任安?”

      “嗯。”

      “你确定?那人对你……”

      “确定,”故尘染打断她,“他愿意帮忙。”

      陈春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任家在江南根基深厚,若能得他们相助,许多事会好办得多,任安在江南商界的势力,比官府都好使。”

      “我知道,”故尘染站起身,“我这就去。”

      ……

      从陈春娇那里出来,故尘染没有回客栈,她直接去了任氏园林。

      园林的门大敞着,来福站在门口,像是等了很久,看见她的马,老远就迎上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故尘染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他,大步往里走。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走过那片竹林,便看见任安站在正厅门口。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衫,腰间束着墨色带子,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他的气色比昨夜好了些,只是眼下还有淡淡的青,是一夜没睡好的颜色。

      “来了。”

      “嗯。”故尘染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任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摇扇道:“东西都收拾好了,东边的院子,清静,离书房近。你要查什么,都方便。”

      故尘染点了点头,往里走,走过他身边时,她停了停:“任——”

      任安低头看她。

      “哥哥,多谢。”

      他笑笑,目送她走进去的背影。

      书房在东边,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四间正房,东西两厢,院子很大,种着一株桂花树,花开得正好,满院甜香。故尘染走进去,书房里已经摆满了东西,案上铺着江南的舆图,墙上挂着魑门的势力分布图,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卷宗和密报,少说有上百页。她不知道任安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收集到这些的,案角放着一盏新沏的茶,是热的,任安早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她只需要坐下来,翻开,看。

      故尘染在案后坐下,翻开第一本卷宗,第一本是江南道各州府的户籍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晕。第二本是各地驻军的粮草调配记录,第三本是盐铁茶丝的商路图,第四本是各大门派近年来的活动记录,第五本、第六本、第七本……她一本一本地翻,一张一张地看,从午后看到入夜,从入夜看到更深。烛火剪了一回又一回,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魑门是一只会吸血的蚂蟥,钉在这具腐烂的躯体上,吸了整整一百年的血,把这具躯体吸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江南的赋税。江南的盐铁。江南的漕运。每一笔银子的流向,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魑门。

      苏州府的盐税,每年上报朝廷的数额与实际的产出相差三成,那三成的差额去了哪里?账面上写着“损耗”。杭州府的丝绸,最好的那一批从来不在市面上流通,它们被装上车,运往某个她查不到的地方。江宁府的漕粮,每年都有“霉变”“沉船”的记录,那些粮食去了哪里?没有人问,没有人查,没有人敢。

      明晃晃的供养,整个江南的命脉,都在为魑门输血。

      她在想,这片土地,曾经是她母亲的。卫临关带着江湖豪杰,在雁门关外血战三天三夜,保住了这江山。一百年后,这江山的内里,已经烂成了这样。她若是知道,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那一战不值得?

      这江南,到底是谁的江南?

      “烂透了。”故尘染轻轻说。

      故尘染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

      宋锦在万尊阁江南分舵的院子里,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季盈雅写的,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第一遍是刚拿到的时候,站在院子里就拆了,看了一半,嘴角翘起来,被江暮看见了,问他笑什么,他把信折起来,说“没什么”。第二遍是回房间后,把门关上,从头到尾慢慢看。第三遍是此刻,他靠在椅背上,信纸搭在膝头,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迟迟没有移开。

      “宋锦亲启:见字如面。你走后第三天,我写了一篇文章,贴在大街上,骂了刘汘。陛下封了我做郡主,封号昭文。我不稀罕郡主,可我稀罕那个‘昭文’的意思。昭者,明也。文者,言也。明天下之文,言百姓之志。这是陛下说的,也是我想做的。你走之前,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不知道。那我告诉你,我等你。等到你回来,等到你拿回那把扇子,等到你说我回来了。宋锦,你别死。你死了,我写那么多字,给谁看?——盈雅。”

      宋锦看着那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意思,第三遍看夹在字缝里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站在旁边的弟子看见宋堂主笑了,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宋堂主确实在笑。

      “堂主,你笑什么?”

      宋锦把信折好收入怀中,贴在胸口,拍了拍:“没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南的风涌进来。他在江南,她在洛阳,隔着一千多里路,可他觉得她就在身边,不是因为她写了信,是因为她说我等你。

      宋锦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封信,转身出了门。

      ……

      故尘染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从午后看到深夜,桌上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蜡油滴在烛台上,凝成一滩白色的泪,她的眼睛有些涩,揉了揉,又继续翻。

      案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来福端了晚饭来,她没吃。任安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把晚饭放下,又走了,她没有抬头。

      案头堆满了卷宗和密报,她看到后来,眼睛已经花了,那些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怎么都按不住。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一叠信纸哗哗作响。

      那是楚逢天送来的、明见梦送来的、江南各分舵送来的。有情报,有请示,有问候,还有几封是各大门派的掌门写来的,措辞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万尊阁要来江南,我们欢迎。可魑门的事,我们不管,故尘染能理解,魑门的事这些人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她随便拿起一封信,扫了一眼,放下,又拿起一封,又放下。

      “走完这三年剧情就好了吧。”她喃喃了一句,是自言自语,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说了什么。

      门忽然被叩响了,她没有应,门被推开了。

      宋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热粥和几碟小菜。

      “阁主啊阁主,你该吃点东西喽。”

      故尘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吧。”

      宋锦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案角,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散乱的信纸和卷宗,退后一步,故尘染没有吃,只是看着那些信纸发了会儿呆。

      “宋锦。”

      “属下在。”

      “你说,这江南,还能烂成什么样?”

      宋锦挠了挠头,因为他也不知道。

      故尘染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再等等,再等等剧情就走完了,她没再说话,宋锦退了出去。

      故尘染闭着眼睛,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三年,原书里女主在江南走了整整三年,经历了各种魑门的傀儡势力纠缠,误会百出,生生死死。她现在比原书快了不知道多少步,三年的大纲,也许一年就能走完了,一年后就能回洛阳,就能见到夜楠,就能把这一切都结束。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忽然,她猛地坐直了,人都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楚英公主。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脑子里,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然后动身站起来,椅子退开,咣当一声倒在地上,她快步走到书架前,蹲下身,从最底层翻出一只木匣。那只木匣她没有带在身边,可她的行李里,永远有它。她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是她穿来第一天写的,把能记住的原书剧情一条一条记下来。

      故尘染的手指在纸页上快速翻动,翻到中间,停了下来。

      楚英公主,北冥公主,名楚英,字令仪,善使双刀,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原书剧情中,她于女主到达江南后一个月,潜入江南,暗中布局,与女主多次交手,互有胜负。她不是魑门的人,但和魑门有合作。

      故尘染盯着这几行字,眉头紧锁,咬着指甲。她是在来之前想到楚英公主可能会来,她的原书剧情里,楚英公主是在女主到达江南后一个月才潜入的。可那是原书剧情,那是按照原书时间线走的剧情。现在,她的时间线早就乱了。妖骨市的线提前了,魑门的线提前了,她去江南的时间也提前了。楚英公主会不会也提前?

      故尘染的手开始发抖,她翻开后面几页,又找到一条,楚英公主此人,极有耐心。她会先观察,再出手。不摸清对手底细,绝不会贸然行动。

      故尘染来江南已经数日了,楚英公主如果早就到了,她不是比原书慢了一个月,她是比原书慢了将近半个月。半个月啊,足够楚英公主把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走的路是错的,她还会继续走吗?故尘染想,那要看有没有别的路。

      事实没有,只有这一条。

      那就走下去,故尘染坚定地想,走到底,把它走成对的。她不能让楚英公主得逞,不能让魑门的网收拢,不能让她母亲用命换来的这片土地,烂在魑门的手里,烂在北冥的铁蹄下。

      她双唇开合:“楚英,你在哪?”

      ……

      太湖边,一处不起眼的别院。院门紧闭,门口连灯笼都没有挂,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处寻常的富户宅院,毫不起眼。可若有人能翻过那道高墙,走进去,便会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正厅里点着灯,灯不多,只有两盏,分别放在东西两角,光影昏昏沉沉的,照得厅内陈设影影绰绰。

      一个女子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她穿着一身綪筏华裳,长发披散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着,她眉目温婉,像画上的仕女。她便是楚英公主,北冥的公主,这个年纪,本该在王庭里等着嫁人,可她不是那种人,她从小就不想嫁人,她想当王。可北冥没有女王,从来都没有。所以她来了中原,她要在这里证明自己,证明女子也可以执掌天下,证明她比任何一个兄弟都强。

      “公主。”门外进来一个黑衣侍从,单膝跪地,“万尊阁主已经入住了任氏园林。随行的还有万尊阁的楚逢天、恨天、姜淮望,以及数千精锐弟子。她今日还去拜访了隐初宫的陈春娇,在陈春娇的院子里待了半个时辰。”

      楚英公主放下书,抬起头,那是一张国色天香的脸,眉目精致如画,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豹,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陈春娇?”她微微挑眉,“那个被故亦从洛阳打到江南的陈春娇?”

      “是。”

      楚英公主嫣然一笑:“真有意思,打了人家,还能让人家帮忙,这个故亦,不简单。”她淡淡吩咐,“继续盯着吧,不要打草惊蛇。本宫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知道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饭,睡了几个时辰。事无巨细,都要报给本宫。”

      “是。”

      黑衣侍从退下,厅内又只剩下她一人。楚英公主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湖,望着那轮月。

      “盛澜的皇后娘娘。”她轻声喃喃,“哦不,万尊阁主,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她缓缓地伸出指尖,轻轻按在唇角上,闲适地眯起眼睛。

      “你来了,这棋局,才算真正开始,故亦,你最好别让本宫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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