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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眼儿媚 故人之后, ...


  •   重阳过后,天便一日凉似一日,故尘染又是一夜没睡。

      案上的卷宗摞得比昨日更高了,左边是任安送来的,右边是陈春娇送来的,中间是她自己写的批注,密密麻麻,蝇头小字,一张纸上写满了,又换一张。烛火剪了四回,墨研了七回,茶换了两盏,她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土里的树,从入夜扎到天明。

      万物生长,我自枯败。

      窗外有晨在鸟叫了,叽叽喳喳的,在桂花枝上跳来跳去,把露水抖落了一地。故尘染抬起头,才发觉天已经亮了。她揉了揉眼睛,眼睛涩得很,像进了沙子。她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意过去,才慢慢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脸上,她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打着哈欠。

      昨夜是重阳,她昨晚陪了任奇和柳佳奈两位老人吃饭,柳佳奈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说“瘦了”,任奇亲切地问饭菜合不合口。

      她应付得很得体,她告诉他们,她来江南游玩,久闻江南风景好,趁秋天来看看。她笑得温婉得体,像一个真正的官家小姐出门游历的姿态。

      他们信了,不是因为他们好骗,是因为他们觉得,一个来江南游玩的官家小姐,不值得多问,他们是商人,不沾江湖事,不问朝廷事,只管自己的生意。

      任安坐在她旁边,笑吟吟的,给她夹菜,布菜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她看了他一眼,他回她一个笑。

      柳佳奈笑眯眯地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故尘染一眼,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故尘染只当没看见。

      故尘染打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就知道不是他的表妹,他也不是她的表哥,却也未立刻告知他,因为她觉得这个消息日后必有大用。

      那夜饭后,柳佳奈拉着她去院子里赏月,月亮很圆,很大,柳佳奈指着月亮说,这是她见过的最圆的月亮,故尘染没有说话,她也见过更圆的月亮,在洛阳,在长生殿的屋顶上,在和那个人一起看的时候。

      故尘染不想了,她收回思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要倒。她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她用手背擦掉,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的池塘不大,半亩见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来游去的锦鲤,故尘染走到池边在石栏上坐下,托着腮,看着那些锦鲤发呆。锦鲤不怕人,见她来了,反而聚过来。故尘染看着它们在清澈的水里游来游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样的场合里演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把江南的事办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得去。

      她又打了个哈欠,这一次更大,更响,眼泪直接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低头看着池水,水面上映着她憔悴的容颜。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羽毛贴在身上,瑟瑟发抖。

      “表小姐。”身后传来声音,是任安安排的侍女,叫桃夭,十六七岁,圆圆的脸,圆圆的眼,说话轻声细语的,“您又一夜没睡呀?要不要去歇一会儿?”

      故尘染摇了摇头:“没事。”

      桃夭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披风,想给她披上,又不敢。

      池子种了几株睡莲,花已经谢了,只剩圆圆的叶子浮在水面上。

      故尘染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心玥戒。

      纯金质地,琥珀,周边镶嵌着细碎的红宝石,是夜楠在东宫成亲的那天送她的,戴上的那会她没哭,因为那会儿她还不喜欢他,她只是觉得这个太子有点傻。

      她低头盯着戒指,忽然觉得很生气,不是对夜楠,是对自己。她为什么要戴着它?她为什么要留着它?她为什么要让这枚戒指提醒自己,她在洛阳还有一个人在等她?那个人从来不听她的话。

      故尘染用力把戒指从手指上撸下来,戒指卡在指节处,她使了劲,指节红了,有些疼。她咬着牙,终于把它摘了下来。金色的戒圈躺在她掌心里,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后攥紧拳头,然后扬起手,把戒指扔进了池塘。

      “咚”的一声,水面溅起一小朵水花,锦鲤受了惊,倏地四散,瞬间没入了水底。

      故尘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她对桃夭说。

      桃夭看得目瞪口呆,看了看池塘,又看了看她,终究没敢问,只是把披风递过去。

      桃夭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表小姐,那戒指……”

      “不要了。”故尘染打断她,转身走了。

      ……

      池塘边的回廊下,一个人影动了动。任安从故尘染打盹的时候他就在了。他看着她托着腮发呆,妹妹真可爱,不忍心叫。看着她打哈欠掉眼泪,妹妹更可爱了,不想叫。一直看到她转身走掉,他都没有出来。

      任安手里的折扇在掌心拍了拍,随即笑了。

      “不要了。”他轻轻重复这三个字,不知道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自己。

      她扔掉了,他虽不知道那枚戒指是谁给的,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她最在意的人给的。最在意的人给的戒指,被扔进了池子里,他心里能不畅快吗?

      任安把折扇收起来,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

      苏州城的东门,今日格外热闹。

      卫家日后的家主回来了。

      卫家,江南第一世家,三代为将,镇守江南数十年,从未有败绩。百年前雁门关外那一战,卫临关以身殉国,卫家的声望达到了顶峰。后来卫临关的侄孙辈接了家主之位,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卫表,今十五岁,自幼习武,文武双全,聪慧过人,性情刚烈,十四岁接管卫家军,十五岁便率兵平定江南水匪之乱,而这几年下来,还把卫家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扩建了不少。卫临关是她姨母,她则是守住江南最后一道防线的人。

      今日她出城办事归来,身边只带了几个随从,策马行至城门前,她勒住缰绳,抬眼望向城门。

      守城的士兵换了,不仅换了,还是换了整批,甲胄的样式不同了,腰间的佩刀不同了,连站姿都不同了,卫表不喜欢。

      身后的副将策马跟上来,低声道:“大人,城防最近调整过,据说上面换了人,下面的兵也跟着换了一批。”

      “何人换的?何时所换?”卫表问。

      副将探头看了看,皱眉道:“属下不知,上次出城还不是这样,不过手脚之快,不像是个新手。”

      卫表没有再追问,只是多看了一眼那些守卫的腰牌,记住了上面的编号,策马进城。

      苏州城的主街上,人来人往,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可她注意到了一些细节,街角多了几个生面孔,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可那站姿与眼神,不是百姓该有的,他们的目光扫过来往的行人,像在寻找什么。其中一个人的腰间,隐约露出一角令牌,材质像是玉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尊。

      她勒马,偏头看向那个方向。

      副将会意,策马上前,片刻后回来,低声道:“大人,是万尊阁的人。”

      卫表挑了挑眉:“万尊阁?那个在洛阳闹得沸沸扬扬的万尊阁?”

      “是,他们的阁主前几日到了江南,随行数千人,驻在城外。”

      卫表没有说话,她看着街角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勾起:“来了我的地盘,”她慢悠悠地说,“总得见一面,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一抖缰绳,马继续往前。身后,侍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

      ……

      故尘染踏进茶楼的时候,并不知道卫表已经回了城。

      她是来见一个人的,是陈春娇介绍的,苏州城里一个消息灵通的茶商,半个苏州城的消息都从他这里流出去。她和老板在二楼雅间里说了小半个时辰,把江南最近的动向摸了一遍,老板说的和陈春娇给的情报大致吻合,只有一两处细节对不上,她把那些对不上的地方记在心里,起身告辞。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江暮跟在她身后半步。她今日戴了一顶白纱斗笠,纱很长,垂到腰际,遮住了她的脸,她不想被人认出来,在江南,认识她的人不多,可该认识她的人迟早会认识。

      茶楼的门半敞着,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刚跨出门槛——眼前一暗。

      有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光,一个精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堵墙。

      故尘染脚步不停,径直往前,那人的手动了,伸出来,拦住她的去路,动作不重:“这位姑娘,留步。”

      故尘染没有停,也没有看那人,继续往前走,眼看着就要撞上那只手臂。

      身后一道银光闪过,江暮出手了,他的剑并没有出鞘,只是用剑鞘挑了一下,精巧地把那人的手臂挡了回去,半尺,刚好让出一条路。那人愣了一下,看向江暮,江暮没有看他,垂着眼,收剑,继续跟在故尘染身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人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好后退一步,让开了门口。

      故尘染跨出门槛,阳光洒下来,落在她的白纱斗笠上,纱很薄,透光,她的轮廓在纱后面影影绰绰的,看不清。

      就在她正要往台阶下走,风忽然起了,这阵风像谁在暗处轻轻吹了一口气,那阵风掀起了她斗笠的白纱,纱从她脸侧飘起来,像一只展翅的白蝶。

      故尘染的脸露了出来,只有一瞬间,很短,短到周围的人还没来得及看清,纱就落下来了,又遮住了她的面容。

      可有人看清了,卫表站在台阶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差点撞上。

      故尘染没有注意到她,目光越过那人的肩头,落在街对面的招牌上。风再次把她的白纱吹起来。她伸手按住斗笠的边缘,把纱压下去,遮住了脸,然后侧身,从那人身旁走过去。

      卫表看见了那张脸,那是一张不该存在于人世的脸。

      不,不是“不该存在”,而是“不该被人看见”。因为它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生出一种奇异的不安,仿佛目睹了某种不该被凡尘窥见的天机。她以为自己看见的不是活人,是一幅画。画上的仙人,从云端跌落人间,落在这条嘈杂的街上,落在这间茶楼的门前,落在了她眼前。

      那张脸极美,美得失了真,像是造物主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这一张脸上,眉,眼,鼻,唇,没有一处不精致,没有一处不恰好。那张脸不全是柔美的,是凌厉的,棱角分明,雌雄莫辨。你说是男子,也信。你说是女子,也信。它不属于人间,属于画,属于诗,属于那些只存在于想象中、无法落笔的绝色。她方才站在茶楼的门槛上,身后是昏暗的室内,身前是明亮的秋阳。那个人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是千军万马。

      若单说画,太俗了,是某篇佚失的《世说新语》里记载过的,后人只敢想象不敢描摹的那种人物。卫玠见了要病,潘岳见了要掷笔,因为你知道你穷尽一生也长不成那个样子,甚至连过激都生不出,你只会发呆。

      卫表就在发呆。

      她见过很多美人,卫家世代簪缨,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可没有一张脸,让她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之前见过的所有美人都是陪衬。

      她不是女相男身,也不是男相女身,她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纯粹的美,她不该出现在凡尘里。

      美到人神共愤,原是俗语,此刻却觉得恰如其分。神佛见了这张脸,怕也要迟疑片刻,不知该将其归入哪一界。

      是男是女?

      那张脸消失了,纱落下来,遮住了。

      江暮跟在故尘染身后,经过卫表身边时,他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接着他收回目光,跟着故尘染走了。

      卫表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副将跟上来,看见她的神色,吓了一跳。

      “大人?您怎么了?”

      卫表愣着,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那顶白纱斗笠在人群中起起伏伏,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大人?”副将又叫了一声。

      卫表终于回过神来:“那个戴白纱斗笠的,”她声音有些激动,“是谁?”

      副将愣了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他摇头:“属下不知,掌柜说未曾通报姓名,只说姓故。”

      卫表将这字在舌尖滚了一圈。

      故人之后,还是故人归来?

      卫表又道:“那你看清她的脸了吗?”

      副将再次摇了摇头:“没看清,她戴着斗笠,风把纱吹起来,也只有那一下。”

      “一下啊……”卫表喃喃重复这两个字,“一下就够了。”

      卫表抬脚走上台阶,进了茶楼,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被人群吞没了。她站在茶楼门口,对着空荡荡的街,发了很久的呆。

      “大人?”副将小心翼翼地问,“您还上楼吗?”

      “不上了。”她沉思道,转过身,走下台阶,“先回家。”

      侍卫们面面相觑,跟在后面。

      卫表骑马走在街上,脑子里全是那张脸。那张脸太像一个人了,像她很小的时候见过的一个人,那是她姨母的画。她母亲把卫临关的画像挂在祠堂里,每年祭祖的时候,她都要对着那幅画磕头。画上的人,眉目清冷,眼神坚毅,表情像在笑又像没在笑。她小时候觉得,姨母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长大后她知道,那画工并不算好,画不出真人的神采。可她总觉得,姨母就长那样,今日她看见了那张脸,不是画上的,是活的。眉眼,神韵,都太像了……像到她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看见了姨母年轻时的模样。

      太像了,那个本该已经死了很多年的姨母。

      卫表疲惫地抬起头,目视前方。苏州城的街道在她眼前铺展开来,两侧的店铺陆续开了门,伙计们站在门口打着哈欠,一切如常,可她觉得,一切都不同了。

      那个人来了,她的地盘上,出现了一个让她心跳停了一拍的人,那个人的脸,长在她从未对人提起的梦里。

      ……

      故尘染走出那条街,才放慢了脚步。

      “阁主。”江暮在她身后开口。

      “嗯。”

      “方才,茶楼门口,有个人。”

      故尘染脚步不停:“什么人?”

      “站在台阶下,在您经过的时候,是个女子,她一直看着您。”

      故尘染想了想,她没注意:“嗯。”

      江暮闭上了嘴,他发现不管他说什么,故尘染都只回一个“嗯”,不是敷衍,是她真的没在听。她的注意力不在这里,在别处。”

      片刻,她又道:“认识吗?”

      江暮道:“不认识,但她的气度,不像寻常人。佩剑的款式也不是民间之物,是官造。”

      故尘染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暮一眼:“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说不上来,”江暮想了想,“奇怪。”

      故尘染没有再问,转身继续往前走,白纱斗笠在她头上轻轻晃着,垂纱拂过她的肩,像一只无声的手。她知道江南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很多意想不到,她不急,该来的总会来,该见的总会见。可在这江南,认识的人越多,麻烦越大。

      她只是没想到,今天见的那个人,以后会变成她绕不开的一根刺,拔不掉,咽不下,只能任它扎在那里,永远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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